兆麻一臉沈重的帶回這個消息, 天照大神反常的表現實在令人非常不安。

毘沙門天捂住嘴很是凝重的樣子。

“又是這樣……”

呆毛一翹，咕噠子道：“又是……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嗎？”

毘沙門天沒有隱瞞，緩緩說道：“最近這一百年來，確實時有發生, 但是我們都沒有多想。”

不去胡思亂想是正常的, 畢竟誰也沒法保證自己的行動和機器人一樣永遠不變, 但是反常的次數累積的多了, 是個人都會覺得奇怪。

咕噠子沈吟片刻，“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可能會涉及到神界隱秘。”

毘沙門天眉頭蹙起：“你想問什麽？”

“天照大神最後出現在什麽時期？”

毘沙門天：“大正時我們有見到大神出現在北川河畔……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麽，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咕噠子：“嗯？”

“每年一次的大會議, 天照大神一定會出現在至高的神座上。”

毘沙門天如是說完, 臉上的凝重並未有一點兒減少。

聽到這裏的陸生不解道：“既然每年都會出現, 為什麽還有大正這個時期？”

金發貌美的女神沈下臉色, 語氣沈重的說道：“那是因為大禦神每年雖然有到場, 但我們不曾看見祂的真身。”

“天照大禦神, 天照皇大神, 皇大禦神, 大日女尊，大日孁女……這些自古以來就擁有的稱號讓太陽指向性的代表了天照, 太陽神才是天照大神至高無上的身份。”咕噠子成熟的為他解疑, “正因為是太陽的貴人, 所以君臨眾神時, 也會如同太陽一樣。”

毘沙門天緩緩形容起每次神前大議會時的景象。

“耀眼奪目的光輝在禦座上綻放，眾神無不屏息，普照眾生的光輝備受尊敬, 我等垂目，無神敢去直視祂的容顏……”

換言之, 看不見臉，只能憑感覺和開場時出現的光芒來確定自家大神是不是到場的眾神，實在很難給出一個天照大神還在高天原的答案。

像是咕噠子就在此時直率的吐槽這些不靠譜的神靈。

“你們是笨蛋嗎？”

一個沒法否認的評價讓一位神和她的神器都抑郁的捂住臉。

實在沒臉見人。

咕噠子：“雖然神原本就因為時間觀念的緣故非常遲鈍，但遲鈍到這個地步，我不禁懷疑這高天原還是不是傳說中的清靜之地了。”

毘沙門天聞言連忙道：“請不要胡思亂想，這裏終歸為眾神所屬。”

“但是天上不止有你們這些神啊。”

咕噠子攤開手：“天女，靈童，光我這次上天就看到許多不是神靈的生命，她們不過巧合般的擁有漫長的壽命，受到神明喜愛，便在這諾大高天上久居，終日以服侍眾神為生，可歸根究底不算是神。既不是神，就會是渺小生物。她們會不會這樣想呢？”

“推翻掉眾神，我們就是新的神靈？”

在場一時沒有人說話，明明空氣還是那個空氣，可卻能讓所有人如鯁在喉。

毘沙門天板緊臉蛋，冷冷道：“這不可能。”

“沒什麽不可能的，他們當初之所以受眾神所喜，是因為她們靈魂幹凈沒有汙垢。但是這些年來，高天又不是沒有接受那些靈魂天生擁有雜質的住民？”

“對，對，沒錯，就是你，以及你們。”

順著咕噠子手指的方向，臉色沈重的兆麻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毘沙門天有些慌張的反駁：“兆麻他是不會背叛我的！”

“他是不會，但不是背叛的背叛，你不也遭遇過嗎？”

冷靜訴說著神界秘聞的咕噠子有種泯滅掉情感的理性，起碼比起不遠處神色惶恐的毘沙門天，她更像是不具備人心的女神，冷漠且高高在上的俯視著人性百態。

“神與人的聯系就是所謂的神器，這是隨著凡間的大改，神明不得不做出的妥協。因為沒有神器，神就無法理解人類，不能回到上古之時，統禦眾生的君臨者地位，而是選擇了共存，那就勢必要接納人類的一切。”

“神器就是這種情況下誕生的機制，他們被神的契約控制，化作神的兵器，為神所使，為神所用，用自己為人時的觀念引導神對眾生的姿態。”

“這樣的神器被稱作道標，你就是毘沙門天的道標吧？”

咕噠子突然對著兆麻問道。

雖然她剛才很好心的沒有直接指出當年麻氏一族的墮落，但聰明的神器怎麽會不懂她的潛臺詞？

神色黯然，兆麻沈重的開口：“是的。”

“對你來說，道標算是神好用的工具嗎？”

對兆麻這個冷靜的男人而言，工具不算是個攻擊性的詞匯，因為神器本就是神的工具。

但是讓他意外的是咕噠子對神界的了解，這完全不是一個凡人應該有的知識量，更甚至她在用一種平等的態度和毘沙門天交談。

這種變化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好像是發現天照大神的處境不對之後才出現的。

兆麻盡量讓自己不受對方身上傳來的氣勢影響，難以置信那麽小小的身體中居然有一個這麽強大的靈魂！

“道標可以指引神的行為，不讓善淪為惡……”他艱難的在受到壓制的前提下，將自己的想法完整的表達出來，可是咕噠子並不滿意，她的手指撥弄著茶幾上一個小巧的擺件，耐心的問道：“然後呢？神是善的嗎？是惡的嗎？錯了，神不代表善惡，他們代表的是可以輕易摧毀人世的力量。”

“窮神可以讓人類社會的經濟崩塌，數萬人，數十萬人失去金錢這種生存的基礎，雨神可降下永不止息的大雨，如同大自然發怒一樣的洪災統禦人世，火神可點燃任何一座火山，熔巖是人類自古不變的天敵。幹旱，地震，從自然到文化，從國家到個人，神的力量就是如此，所以必須節制！”

“道標，其實就是神的枷鎖啊！”

一席話說的兆麻和毘沙門天面無血色，其他人還沒等表現出來，他們已經愕然不已。

兆麻惶恐的握緊雙拳，不是很能承受這樣的評價，自己是威娜的枷鎖什麽的？這實在不能接受！

仿佛看出他心中的抗拒，咕噠子放緩了語氣。

“別緊張，有枷鎖的神才能被稱為神，不然那就只是一股狂暴的天災，如同我上述所說的那樣。自古以來，人類多在天災下哀嚎抱怨，但反抗天災最兇狠的也正是他們。神不想變成天災和毀滅一同的關系，而為了威嚴，又不能徹底的變成人類的附庸，故而才需要枷鎖，如此才有了道標和神器。”

“但這些不過是我安慰你的話，雖然有一部分算作事實，但更多的原因不過是在履行束縛，必要時扼制眾神行為的職責。”

“可是什麽樣的枷鎖能約束神呢？”

在一通狂風暴雨般的批評過後，咕噠子忽而又柔聲問道。

兆麻作為毘沙門天的道標本是最有資格回話的，但此時他居然有些不敢開口。

看眼面露不安的毘沙門天，兆麻鼓起勇氣，用冷靜的語氣沈聲說道：“我不知道，自始至終我都不覺得自己作為道標是否合格，更何況是枷鎖……”

咕噠子聞言卻是淡淡一笑。

“不要妄自菲薄，你其實幹的不錯。神沒有人性，所以能束縛神的就是為人的你們。”

“人類七情六欲不凈，這是佛家的說法，用在這裏卻是挺合適的。正因神沒有的，人所擁有，為理解人，神才需要曾為人的神器。”

“可是七情還好，但六欲卻是墮落的根源，最悲傷的是，七情作為潔凈的存在，往往卻能誕生出六欲的根源。”

“為愛而嫉妒，為愛而獨占，因忠誠而生嫉妒之心，因維護而變得盲目……這些你們應該都經歷過吧？”

毘沙門天和兆麻板著臉，不約而同想起曾經的麻氏一族和前不久的巴氏一族。

毘沙門天低喃：“藍巴……”

曾因為自私之心導致她受傷，使得巴氏一族幾乎全滅，又在最後懺悔，變成武神手中鋒利無匹的大劍……

兆麻則想起曾經的麻氏一族。

因忠誠而生嫉妒，因維護而變盲目，回想起在發現神明被刺傷後彼此互相指責的那一幕，以及自己跪在夜鬥神身前懇求他斬殺神器的自己……

兆麻沈默了下去。

不管他們的心情何等沈重，咕噠子的聲音依舊在繼續。

她慢條斯理的將神和人之間的關系簡單概括，然後指明其中細節，突出神器的必要性，也突出神器的存在本質上依舊是人的一種表現形式。

他們之所以能刺傷潔凈的神靈，是因為他們身上存在著欲/望，雖然這欲望能幫助神很好的理解人類，但同理，這裏頭的雜質太多了。

“這高天上行走的一個個神器，就是一個個汙染源。他們墮落成妖物後刺傷神明，然後被斬殺你們就以為這其實是結束嗎？”

“不是哦，”咕噠子平靜的望向窗外，這片看似美好，美麗，和平的天地，其實早就被變幻成另外一番模樣，這麽多年來究竟有多少神器被帶上高天？又有多少神器墮落被斬殺，有多少神因此重生，又有多少死去的靈沒有回歸冥土？

失去死者國度的傷害對這塊大地上生存的生靈是巨大的，不然當年為地上眾生建立屍魂界的咕噠子也不會收獲那麽多信仰者。而現今的大地經歷過幾百幾千年的拋棄，亡者的魂找不到進駐地獄的入口，他們孤零零的徘徊在人世，最終改變性質，變成汙穢，變成詛咒，變成妖怪……人性的百變，導致各種千奇百怪的怪物從苗床中誕生。這樣的家夥即使擁有同一個名字也不能視作同一個種族看待。

比如陸生身上的妖怪之血，就和那些沒有形體，平日像空氣一樣四處徘徊，引出人心黑暗，再送他們去死，還會產生“恙”的妖怪有很大區別，而這樣的妖怪，又和八原那些雖然同樣是妖怪，但一般人看不見它們，平日相安無事生活在鄉下，大山中的妖怪更是差異巨大。

可以說沒有輪回的世界，誕生出太多怪誕，這些怪誕即使是重新建立起來的屍魂界一時之間也沒法妥善處理好。

是的，沒錯，這其實又是一頂飛到咕噠子身上的黑鍋，雖然她可以推到靈王身上，但良心不安啊！

“總結起來，就是那麽回事，就是……那個……嗯……”咕噠子越想越是心虛，以她的聰明才智看穿事實真相本是小call的事情，但是發現此事和自己有關，她就沒法那麽理直氣壯，可現在這個情況，她必須要大義凜然才能震懾住面前這位真神和她家不好糊弄的神器。

唉，我太難了。

心裏刺刺的，原來我還有良心。

咕噠子只能用面無表情來掩飾自己，鄭重的讓大家把註意力放到自己所總結出來的內容上。

拜托，千萬別看我的臉！

抖抖呆毛，裝作不經意的用頭發擋住通紅的耳朵尖，她一本正經的道：“死去神器的靈魂所攜帶的汙穢早就已經開始詛咒這片大地，這些物質一開始對神明還沒什麽作用，受到影響的只可能是那些缺乏神性的生命，但長此以往，難說神不會也陷入這個怪圈。”

一直在思考的毘沙門天聽到這裏，一下子想起前不久換代的惠比壽。

作為親身參與到惠比壽事件裏的七福神，她得知惠比壽之所以前往地獄，正是因為歷代惠比壽皆會產生的那個心願。

用咕噠子此時此刻的說法解釋，他是不是已經陷入這個“怪圈”裏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我的腦洞開大了，但居然全都連起來了？我真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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