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發生的時候, 擱誰都是猝不及防。

之前突然消失的人，沒過多久又冒出來，還一副特別不好的樣子，背著一個看起來更加不好的女人。

在麻倉葉明他們的意識內, 咕噠子只不過突然失蹤了五到十分鐘左右, 這在緊張的時候, 根本不會有多少感覺的時間流逝, 甚至他們連頭緒還沒整理出來，人就回來了。

她回來還不算，被她帶回來那個看起來狀態特別糟糕的女人, 還一下子散發出強烈的不祥氣息。

若非這裏沒有單純結構的靈體, 怕不是被這股汙穢的氣息一沖, 立刻就會墮落成惡靈！

所以屍魂界才要大力整頓停留在現世的靈魂, 通靈人哪怕有諸多利用靈魂執念的手段, 可他們的做法無一不是加深靈體對生者世界的執念。

一旦這種念想得不到疏解, 那麽最大可能就是喪失為“人”的身份, 墮落成不得不祛除的惡靈。

或者“虛”。

等到“整”完成虛的轉化, 那麽這個靈魂就再也沒救了。

死神也不是自喻為規則的守護者，而是死者和活人確實已經是兩個世界的存在, 混合居住在一起, 這又不是神代, 只會造成無數悲劇。

呵, 神代的時候，類似的悲劇還少嗎？

“覆活”的少女，親口撕碎愛人的喉嚨。

“亡故”的親人, 半夜敲門，被激動不已的家人迎進家門, 結果第二天一早，滿屋都是死人。

僵屍，活著的屍骸，諸如此類的怪物就是這種執念締造的惡果。

在環境放大之後，那幾個僅有的美好結局頂多是達到帶給人希望的程度，遠遠沒法滿足每個人內心深處的需求。

歐洲地區古老的鄰居隨著時代的改變消亡，印度等地再沒有死者從恒河歸來的傳說，亞洲各地，日本這塊僅剩的靈性土壤也就成了滋生神話的最後契機。

死神正是這一“契機”帶來的產物，因此他們也比任何人都要自發的維護兩個世界間的平衡。

通靈人這個團體在他們看來，遠遠無法跟此世生活的大多普通人比較，所以要犧牲也是犧牲他們，而不是讓無辜的“受害者”遭遇可能的災難。

嘛，雖然說的這麽高大上，但歸根究底的原因還是那個。

靈魂不進入屍魂界就有可能變成虛，隨著時間的推移，變成虛的概率基本達到百分之百，每個虛在達到亞丘卡斯這個級別之前，對靈魂都有龐大的需求，以往把它們困在虛圈裏自相殘殺還好，要是讓大量的虛混入現世……

那等同一次淹沒半塊大陸的火山爆發，或海嘯天災。

對付這些白皮無心的怪物，除了相克的死神，幾乎就是無解的存在！

起碼在這次虛潮降臨時，大地上各種力量體系的“玩家”完全沒能發揮出本身作用，威力龐大的死氣，作用詭異的異能，冷酷邪魅的大妖怪，在和虛對上時，難免感受到力量不協調的詭異，不論怎樣攻擊，威力差不多都被削弱了兩三成。

唯有死神，才能更好的對付這些怪物！

而這個世界有太多外在因素導致靈魂本身的墮落。

要不是葉王在之前就將葉明，幹久的持有靈送去輪回，恐怕此時已經生出異變。

“喵！！！”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貓叫令幾人倏然一驚。

麻倉幹久的身體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就將自己老爹撲倒在地，“噗嗤”肩膀上的血花飛濺，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叫聲，回頭看向襲擊自己的“罪魁禍首”。

葉明不敢置信的叫道：“股宗！”

可愛的貓臉在黑氣的作用下拉長出扭曲的模樣，小貓咪在詛咒的影響下正在往未知的深淵滑落，拿在手裏的刀劍“哐當”掉落在地上，毛發根根豎起，背後的影子在鬼火的倒映下放大成兇獸的形狀……

貓又股宗的轉化十分迅速，也許是它平日裏言辭頗有條例的原因，經常讓人忽略，它實質上也是存活了上千年的靈體。

天後身上殘留的黃泉女神的怨恨，亡魂的咒怨對它這種靈體的影響力比對活人大的多。

它幾乎是立刻發生異變，又在眨眼間完成了轉化。

小巧的爪子一張一縮，它的身體漸漸變大到和影子相似的模樣，巨大的貓獸堵住出口，也擋住所謂的逃生路線，森冷的野獸氣息一經激發就變成狂亂的前奏。

“喵嗚——！”

失去理智的股宗低下頭，看著這些“人類”的眼神像還是野貓時期捉到老鼠時的樣子，大大的貓眼中，血紅一片。

變故發生的如此突然，轉瞬之間，一個敵人就被塑造出來，這讓麻倉幹久難以想象那個被藤原公主帶回來的女人究竟是多麽可怕的存在。

獸性的氣息正肆無忌憚的在這間石室裏蔓延看來，貓獸的眼神混沌兇殘，充斥著隨時可能發動攻擊的蠢蠢欲動。

偏偏沒有人敢在戒備著“貓獸”的同時，將後背暴露給同伴。

因為多年的經驗告訴他們，比起異變的股宗，那個造成異變的“女人”才是真正的敵人！

在生死的壓力下，麻倉幹久不能不失禮的詢問道：“公主殿下，那個女人到底是何人？她為何身懷如此恐怖的詛咒！”

咕噠子呵呵幹笑，看眼懷裏只睜大眼睛瞪著自己的天後露出苦惱的表情。

“我如果說她是神將你們肯定不信。”

廢話，哪家神將一身邪氣的？編瞎話也不找個靠譜的說！

麻倉幹久難以置信這種時候了，公主殿下居然還在“胡言亂語”，這讓他額頭的冷汗越冒越多了。

柿子挑軟的捏，貓咪的本性讓貓獸明顯開始對自己和老爹感興趣了！

股宗的眼神游移不定，一會兒落到咕噠子那邊，一會兒放到麻倉家父子的身上。

後者就好像兩只瑟瑟發抖的小老鼠，抓起來不需要浪費多少力氣，但是前者身上卻傳來讓它熟悉的氣息。

變異後所剩不多的神智讓它陷入選擇困難癥的深淵，它也許還要再考慮一會兒，這也正好給咕噠子他們帶來機會。

咕噠子呲牙：“葉王，幫個忙，控制住天後，然後咱倆合力把那只貓弄回原樣！”

麻倉葉王神色不明的看她一眼，又看向一只貓爪都有自己大小的股宗。

“為什麽？”

咕噠子一楞。

“啊？”

“為什麽要變回原樣？驅逐靈魂進入流魂街是所有死神的使命吧。”麻倉葉王不管其他人怎樣看，反正他是緩步向身形巨大的貓獸靠近過去。

腦筋一轉，想清楚他要幹啥的咕噠子面露質疑：“不是吧，你真要這麽幹？我以為你會開後門。”

麻倉葉王側頭低笑一聲。

“你太小看我了。”

“……”

這算什麽小看！

咕噠子搞不懂葉王的想法，她覺得自己如果站在葉王的角度，捶肯定是會爆捶背叛者一頓的，但就這樣讓對方忘記自己轉世重生，她似乎也幹不出來這種事。

歸根究底，小姑娘太重感情，沒法灑脫到葉王那個境界。

話說，你不會真的要“超度”了股宗吧？

咕噠子倒不是懷疑葉王沒有這個實力，但就怕場面某種程度上接近虐貓。

……

算了，我還是顧好我自己吧。

垂下眼簾和懷中掙紮起來的天後對視，咕噠子用無與倫比的蠻力控制住她的身體微微一笑。

“沒想到吧，我其實一直沒有放棄對你的戒備。我可沒忘記，剛進這裏的時候，第一次攻擊我們的力量是什麽。”

水屬性的術法。

天後既是水將，也是咕噠子在流放之地遇到的唯一有理性的對象。

流放之地裏的惡羅王因為只有蠻力的軀殼，連靈智都沒有，所以很大可能，自己被弄到那裏的主謀就是另外一個人。

後來天後回避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流放之地的表現，也讓咕噠子證明了心中猜測。

“你將我召喚到哪裏是為了什麽？”

“有什麽話想要傳達嗎？還是想讓我許你解脫？”

“天後，用你的真靈回答我，用你的意志回答我……天後……！”

四目相對，天後一片赤紅的眼底除了混亂也出現少許迷茫。

精神世界一經連接，入靈成功的咕噠子眼前景色再變。

天上飛落的雪花，古老的長廊和穿戴狩衣的陰陽師來來往往的景象，使咕噠子頃刻間確定了這裏是哪兒。

而旁邊門扇裏傳出來的天後聲音，則是打開所有疑問的鑰匙。

“晴明，這手稿究竟代表了什麽，需要你如此慎重？”

等了一會兒，另一道聲音不緊不慢的回道：“這將是舊時代最後的殘響，也是將未來化作焦土的骨骸。未來必定會有無數人渴求我們這個時代的一切，為此不惜做出將全世界卷入進去的災難。我的義務就是將它們好好保管起來，直至神明的權柄徹底跌落，此世再無神祇。”

蒼老的聲音較之上一次見面更為虛弱也更為腐朽，咕噠子眼前仿佛出現一副老邁的似乎可以隨時倒地不起的骨架，難以想象這個聲音的主人正是那個風華絕代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

不過相比起他所說的內容，他的蒼老反倒成了無關緊要的部分。

“晴明。”咕噠子一邊想著，一邊撩開擋風的竹簾。

果不其然，她一進去，天後的影子就像是幻夢一樣消失不見，而這個老人家正含笑看著自己。

咕噠子由此肯定：“你果然是在等我。”

安倍晴明呵呵笑了兩聲。

“我入輪回前見到的最後一人就是你，而你也確實來到了這裏，看來我的占蔔還是非常成功的。”

咕噠子不客氣的走到他對面坐下，撐著下巴沖他絮叨。

“你占蔔就是找人來背鍋嗎？”

“然也，”安倍晴明似笑非笑：“說白了，星象占蔔這一類東西，本質就是找人來接手自己不好處置的難事。本質就是將未來推脫給神明，推脫給命運，推脫給某個人，然後自己站在幕後，做出種種引導。”

咕噠子不爽的撇嘴，她聽出晴明話裏的意思。

自己就是那個被引導的人。

“廢話少說，目的呢？”

安倍晴明表情一肅。

“你應該也意識到未來的日本是不正常的。”

咕噠子不置可否的點頭，比起同時代的英國等地，日本確實“熱鬧”的不像話了點兒。

然後這位知名度高的不得了的大陰陽師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陳述出來。

“因你當年參與進某個‘事件’的緣故，本應存在的歷史發生小小的偏移，大命運上的變化哪怕是細微的改變也會給未來帶來不小的影響。你也可以理解為，未來的日本變成神話最後的土壤，原因有一部分出在你身上，另一部分，則是因為眾神的推手。”

不能明確指出黃泉女神的隕落，只能含混的用某個世間替代，但不妨礙咕噠子聽懂了，聽懂之後，她沈默了一陣，然後擡起眼簾。

“然後呢？會出現怎樣的結果？”

安倍晴明看著她：“這次的變化是在合理的情況下扭曲的，如果不是你換做任何一個人，這都會變成摧毀人類文明的大事件，但因為是你，所以偏差的只是命運。不被人察覺的改變，不能算作改變，不會帶來影響的犯罪，也不會有人去特意把人抓回來。但是你必不可對此心安理得！哪怕能察覺到這份偏離的人寥寥無幾，你仍然是錯誤的，你必須認識到其中的危險性。”

這是在離家多年後，頭一次被人斥責。

咕噠子垂下頭，生不出反唇相譏的心思。

她其實有大把的理由懟回去。

比如說，你怎麽知道改變的命運就不是合理的？世界沒毀不就代表這是“正確”的嗎！

但是她沒法欺騙自己，因為她在很久之前就意識到自己“錯了”。

那個時候的她確實盲目，自負，愚蠢，有著可笑的自尊心。

但是她此時也不再是那個時期的她，她現在可是冷靜的反問一句。

“你好像並沒有明說自己的目的是什麽，晴明？”

安倍晴明突得笑了，難以想象一個老橘子皮的臉居然也能笑得如此有氣質的樣子。

“看樣子人長大了就不好糊弄了。”

咕噠子扯開嘴角：“你沒那麽容易忽悠我。”

安倍晴明似是不滿似是得意的搖搖頭。

“行吧，既然你不吃老夫這套，老夫也就只能和你聊聊正事了。”

咕噠子用眼白對著他。

晴明臉皮極厚的無視她的白眼，淡聲道：“你要小心有人利用黃泉女神的殘骸建立地上神國。”

咕噠子眨眨眼。

啥？

安倍晴明慢悠悠道：“覆蘇神代。你們那個年代據我所知靈氣已經很貧瘠了吧？那麽早晚有人會不滿意現狀，尋找別的法子解決本源愈發衰落的問題。而且這種人普遍是個瘋子，他可不會在意除自己以外的人怎樣考量。”

咕噠子乖巧舉手。

“先不提有誰會那麽瘋狂，我很好奇你一個凡人怎麽會知道這麽多？”

“因為我是大陰陽師啊。”安倍晴明將扇子打開擋住嘴巴，狹長的眼睛笑得比狐貍還要狡猾，“老人家，尤其是留名史冊的老人家，總有些旁人無法理解的不可思議，這恰恰為我締造了無數傳說。”

咕噠子：“臭不要臉！”

安倍晴明：“呵呵呵……”

窗外的雪花還在飛落，這是安倍晴明死前的一個片段定格後被留在手稿裏的景象。

她看似可以和晴明有來有往的交談，實際上，他不過只是那個時期的晴明的一段殘影，當她離開時，這段殘影就會遵從時間的規律自然毀滅。

“我說，晴明啊……你這次是故意示警嗎？但是天後的狀況可不太好呀。”咕噠子沖著那名鶴發雞皮的老人緩緩說道。

安倍晴明淡笑：“你不是有辦法解決嗎？我可是看見了，你那個小秘密。”

受到來自老爺爺的調侃，咕噠子不自在的捂住小肚子。

“哼唧！有過一面之緣而已，我還不至於啃熟人！”

“呵呵，”安倍晴明不置可否的笑笑，望向窗外，眼神寂繆滄桑，仿佛流淌著時光的河水，本身已經踏入未知的彼岸。

咕噠子在此旁觀著，都因此感同身受到一些莫名的東西。

那是一個老人用一輩子得來的收獲，那也是一名天才用一生完善的絕景。

身處這樣的景色當中，他無畏死亡，似乎對萬事萬物都不再懷有懼怕。

屹立在地上，有如身處在天堂。

這是會讓許多人羨慕的心境，連小姑娘都對此生出許多感觸，受到帶動，無意識的融入到屬於他的“景致”當中。

但是安倍晴明沒有沈浸在這種氛圍中太久，很快就收回目光，淡然笑道：“在我認識的人中，你是最有可能令命運出現波動的，當波動擴大成漣漪，當漣漪蕩漾過整個湖面，到時又會有怎樣的浪潮掀起，這讓我十分期待那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

聞言咕噠子眨眨眼：“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雖然沒有實際證據，但她就是感覺，這次對話要結束了，下次……也許就需要自己再找到類似的手稿的時候。

安倍晴明看著她，露出和藹的笑容。

“幫我和昌浩說一聲，爺爺我可是很喜歡他傻乎乎的樣子。”

咕噠子揮手：“他絕對不會喜歡傻乎乎這個評價的！”

伴隨她的吐槽，這個空間頓時破碎，窗外和窗內的景象像是破碎的鏡面一樣遍布裂紋，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裂縫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

咕噠子走出去，背後的這間屋子裏已經沒有任何人在了。

她望著被定格在空中的落雪，無數景象一片片脫落下來，露出背後的真實黑暗。

“這才是晴明想讓我看見的……”

那個吞噬無數未來的絕對“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五千多字的大章（吐舌頭）我居然寫了這麽多！然後我為什麽不再多寫一千然後分兩章呢？嚶嚶嚶！！！太實誠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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