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捏捏鼻子, 咕噠子被曼珠沙華的花粉搞得不厭其煩，乍看起來黃泉兩岸遍燒火紅是十分艷麗的景色，但五感過於敏銳那就成了折磨。

深一腳淺一腳的總算站在女神神殿的臺階前，咕噠子松了口氣, 然後仰起頭。

“……”

一陣令人心悸的沈默。

也不知扶桑的神靈都是什麽毛病, 非要修修修……把臺階修出直入雲霄的高度, 然後看著其他人爬的累死累活, 才能在心裏偷笑感到愉悅嗎？

“何等的惡趣味！”當咕噠子罵出這句的時候，她已經爬了一半，心裏頭的黑泥差不多也要來個泛濫了。

就在這時, 用著好奇的目光觀察她已久的黃泉女神揮揮袖子, 神力調轉兩地之景, 幾乎是一個眨眼的功夫, 咕噠子還維持著沖天揚拳的姿勢, 眼前景色就換了一換。

所謂登高望遠, 黃泉女神的神殿在地獄最高之處, 哪怕爬到半山腰也可以一覽眾山小, 如今抵達神殿之內，滿目少了窮山惡水的景色, 高天原眾神天性中的奢侈倒是從神殿的擺設中一覽無餘。

咕噠子悻悻的收回手, 很有禮貌的沖好奇看著自己的黃泉女神自我介紹。

“你好啊, 女神, 我姑且和你算是同事，你可以喚我靈王……”

靈王and黃泉女神，雙方史無前例的會面, 象征著死者世界的大改革。

留守在貴船神社內的幾人眼睜睜看著通道消失，心弦下意識一緊。

高淤神適時開口：“看來小姑姑已經進入黃泉了。”

暗龍神一副自閉的樣子不吭聲。

高淤神一巴掌拍他的龍角上。

“說話！”

暗龍神蔫蔫的遞給她一道眼神, 悶聲悶氣道：“你讓我說什麽？”

高淤神一臉無奈：“從以前開始我就強迫你改正這個爛性子，結果你年年變本加厲是想氣死我嗎？”

暗龍神慢吞吞道：“你是神，沒那麽容易死。”

高淤神：“琥晶！”

“打擾你們很不好意思，可是我有疑問想要問。”安倍晴明掛著苦笑，在兩個小輩的戳腰下不得不站出來抗雷，但話雖這麽說，他自己顯然也具有相當的好奇心，“我一直很奇怪你們對那位殿下的態度，但我遍數高天原眾神，不曾有那位身份高貴的天津神是這副形貌啊？”

高淤神聞言莞爾笑了，笑容中透出冷漠的神性與蔑視。

“自從你們將死亡貶為汙穢，凡人的靈魂中就失去了稱頌她之神名的資格。”

安倍晴明姿態盡力放低，“請高淤神不吝嗇相告。”

高淤神靜靜看他一陣，收起對凡人的不屑，表情變得沈靜，但並非是她覺得凡人有知情權才做出這副模樣，而是因為她所講述的這段歷史，即使她乃創世的高貴大神之一，也要心懷尊敬。

“古老的世紀，生死沒有界限，凡人永遠懷抱死亡的恐懼在墳墓中低聲哭泣的年代……厘清了生與死的邊界，創造了死亡這不容褻瀆的規則的神明——靈王，本為你們根治入靈魂懷抱僅次於對造物主的信仰的神祇。可當生死逐漸分明之後，你們遺忘了她的功績，破壞了她的神居，忘記對她的忠誠，所以凡人失去了與神靈共治自然的年代，劃分出了下一個紀元。”

“你們是二紀元的衍生物，運氣好的話，可能從不敬的殘渣中重拾信仰，再次步入屍魂界，運氣不好，就會投入黃泉女神的三途川，成為眾神之母的玩具。”

“但是汝等謹記，無論是玩弄，還是英明，死亡是不容褻瀆之物，汝等凡人必須發自身心的敬畏與信賴著死之恩勉！”

“是！”昌浩等人受氣氛引導，在高淤神提高語氣後毫不猶豫的鞠躬應是，他們的乖巧也讓高淤神心情不錯的赦免道：“還有什麽要問的？痛快說出來。”

“那個……”元宮茜睜大眼睛看著前方的這位神明，不可思議，盡管初次見面，她卻生不出戒備，反而滿心親近。

高淤神斜下目光，發現出聲的是自己疼愛的神子，眸子不禁彎了彎。

“想問什麽？大方的說出來吧。茜。”

元宮茜緊緊交疊的雙手，仰起顏色溫柔的眼眸看向高淤神。

“請問……死亡為什麽會是恩情？我、我一直很懼怕死，也很害怕身旁的人死去，這樣的事情為什麽是神靈送給人類的恩情？”

“……”高淤神靜靜的看她一陣，確信她是發自內心感到疑惑而不是任何不敬的想法，她方慢慢道：“神子，你眼中的死亡恐怕正是大多數人對死亡的界定，然而原本的‘死’可是比這要可怕的東西。盡管失去靈魂也得不到想要的安眠，在舊日的‘居所’中哭泣，隨亡骸的腐爛一同腐爛。彼時的墓地中到處都是亡者不得解脫的哀嚎，那才是最初的‘死’。”

安倍晴明比元宮茜經歷的更多，聽高淤神這麽一說就想到了那是何等恐怖的可悲景象。

“生者與死者混居在同一界內，陰陽不分，死者的靈魂無從解脫，眼睜睜看著自己腐朽成塵埃，如此才結束痛苦的‘死亡’……如此一說，現在的神靈賜予人類的確實是恩勉。”

安倍昌浩：“爺爺？這是說很久以前，死亡並非是通往彼岸的過程嗎？”

雖然已經從小怪哪裏得知這位突然出現的陰陽師正是自己爺爺年輕時候的模樣，昌浩叫他爺爺時，面龐還是不禁一陣扭曲。

安倍晴明語重心長道：“昌浩，彼岸與黃泉是眾神創造的死者安眠之所，盡管世人對此多有誇大以此傳遞死亡之神的威嚴，但在眾神尚未出現之時，死絕非安眠，而是延續了生前的苦惡，在死後一息不停的折磨。”

高淤神靜等他們討論完才緩緩開口。

“神子，你懼怕的並非死亡，而是死亡帶走你重要之人的失去，拋去這些部分，死，只是讓度過了一生的靈魂結束生存的重擔，換來永恒的安眠，這才是遠超物質上的解脫……明白了嗎？小姑娘。”

“……”

元宮茜說不出話，只能緩緩點頭。

神明眼中的死亡不帶任何生前的附加價值，但是即使失去這些附加價值，神明也仍然會用溫柔的目光註視每一位靈魂陷入沈眠的時刻。

那原本就是神的慈愛與悲憫。

“高淤神啊，那位殿下難道正是某位死亡之神嗎？”安倍晴明誠懇詢問道。

高淤神吐出兩個字，“靈王，”隨後目露感嘆，“最初的死亡之神，亦是帶來真正安寧的構築者，眾神之母接替她失蹤後的一半權利規劃出黃泉，令大地不需要混沌於生死，自然可以正常發展，然後在千年之後，她回來了，榮幸吧，愚蠢的人類，很快就會有真正的‘死亡’降臨在你們頭上，為此歡呼，恐懼，驚叫，那都是神賜給你們的自由。”

安倍晴明眼睜睜看著這位惡趣味的神明說完這一席話嘴唇微微勾起，滿眼的苦澀幾乎溢出來，好吧，他已經在苦笑了。

“高淤神，請問您還記得剛才與那位殿下互相強調的內容嗎？”

說好的不毀滅世界呢？

高淤神眼也不眨的調戲他。

“啊呀，我已經忘了。”

暗龍神不安的動動身子。

“高淤……”

“閉嘴！”

高淤神氣悶，我怎麽會有這麽楞的同事？

“毀滅世界的話，晴明你不需要擔心，”高淤神淡淡道：“那位大神可是出了名的對人寬厚，反倒是你們人類，居然連自己的信仰都忘記了，也是可笑至極。”

安倍晴明對來自神的嘲諷不為所動，表情穩穩的道：“靈王嗎？我確實不記得這個名字，但聽高淤神的意思，她曾失蹤過？”

高淤神點點頭，尾指勾起耳邊的發絲目光落到遠方泛白的天際上。

“消失了千年有餘，因此導致為她而生的生死規則意外脆弱，不得已眾神才以神之母為祭品，以此來鞏固新誕生的死亡之地，也就是你們現在所知的三途川，比良阪，黃泉地府。”

安倍晴明點下頭。

“原來如此，所以靈王殿下是去和現任黃泉女神商量之後亡者的歸處？”

眼神從遠方移動到安倍晴明身上，高淤神笑意轉淡。

“不止如此。”

晴明一楞，沒等追問，高淤神先說道：“剩下的就是神明之間的秘密，凡人還是不要知道為好。”

安倍晴明理解的沒有繼續問下去。

這個時間已經到了太陽升起的時候，白晝覆蓋天照大神的視線所到之地，當大禦神的目光來到貴船神社之時，暗龍神與高淤神共同低下頭，向神之王表達敬意。

天照大神收回目光，繼續註目世間萬物，一直到他的妹妹，月讀命接管夜間的真實為止。

安倍昌浩剛剛有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視線，此時下意識呢喃道：“是天照大禦神？”

小怪躍上他的肩頭：“沒錯。”剛才它也低頭行禮了，追隨晴明而來的神將理所當然的會對眾神之王表達敬意，然後它對昌浩說，“時間差不多了，你再不回去換衣服就又要遲到了！”

安倍晴明聞言一慌：“可是……”

高淤神：“回去吧，昌浩，以及我的神子，還有晴明，距離她歸來之時尚遠，你們不需要一直等待下去。”

元宮茜：“可是……”

安倍晴明一揮手，恭敬道：“是，我會安排好神子的問題。”

高淤神滿意的和暗龍神一起消失。

幾人結伴離開神社，昌浩扭臉看向就在自己旁邊的少女，經過這一個晚上，少女柔軟的目光多出堅毅的神色，比之前看來更加美麗自信。

想到這裏，陰陽師少年就是一陣臉紅，暗罵自己想什麽呢，神子當然要是高貴溫柔的存在，自己現在才這樣想實在太失禮了。

安倍晴明解除離魂前對元宮茜道：“神子小姐不妨留在安倍府，關於藤原大人那頭會有我說項，請神子放心。”

元宮茜得到大陰陽師的承諾總算安下心，看樣子她也並非感覺不到圍繞自己的權利鬥爭，誠懇的低下頭。

“謝謝您。”

晴明彎眸笑了笑，風姿俊逸，年輕時的絕代風華時至晚年居然還有機會展現出來，也算是老天爺對這位大陰陽師得天獨厚的寵愛了。

安倍昌浩不知為何感到一陣氣悶。

貴船神社裏，乍看起來像是離開其實根本沒走的兩位神祇目送這些人向著山下走去。

高淤神收回目光後緩緩道：“母親，靈王，你們會怎樣想？”

這世界是否能繼續被“您”所寵愛呢？

其實不只是高淤神，在得知靈王已經啟程去黃泉後，高天原上的眾神聚集到大神殿，望著身處眾神之上，滿身榮光的天照大禦神，他們在心裏也生出同樣的疑問。

與此同時，和現界時間流速相差不少的黃泉之中，咕噠子也從女神伊邪那美口中得知了這許多年的變化，深刻認識到自己的責任時至今日也不曾變過。

兩人前方擺放著黃泉的美食，卻沒有食用之後就無法回到人間的限制。

咕噠子大快朵頤後，端起桃子汁，任由燈光角度下出現的陰影落到自己臉上，表情陡然多出幾分危險的模樣，氣氛亦是流動著不安，她卻無視這些沖對面的女神虛敬道。

“合作愉快，等我回去人間界就會去打開道反石放你出來。”

至於對高淤神和暗龍神的承諾，只能抱歉了……

作者有話要說：

持續雙開，連續日更，生活壓力，搞得我每一天醒來都臉色蒼白，活得和鬼似的，起碼我能肯定，我已經快一個月沒出門一次了，飲食全靠一個月前儲存的速凍食品，還有冰箱裏都蔫吧了的大白菜與生菜= =啊啊啊，好想泡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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