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聞知在一種充滿壓迫力的黑暗之中無端醒來。

白天遭到了莫名其妙的一擊後，不清楚刺客的動機，又沒有人察覺到，李聞知估算了一下刺客的實力，發現他勉強還對付得了，就決定按兵不動，連采薇都沒有察覺到什麽。並且這一天直到他入睡也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情。

事情是在半夜發生的。

李聞知的睡眠一向很好，然而今晚卻無端做起了夢。他夢見了遇到1111的那個晚上……其實他已經記不太清了。人對令自己感到痛苦的回憶總是試圖逃避，李聞知只是凡人一個，他也不能免俗。

只是就夢到了，那種喝了酒以後的暈沈也很惟妙惟肖，只是到底不舒服，李聞知就醒了。

夜已深，李聞知在睡眠中已經略略翻了個身，現在臉正朝著窗戶，皎潔的月光直挺挺地射在臉上，讓人有些睜不開眼。然後他很快就反應過來，窗戶那邊有人！

便宜父皇是個穿越者，他對子女的撫養都挺上心的，原身並沒有像很多古代人那樣得夜盲癥，因而李聞知看得清清楚楚。

今晚的月光很亮，但那個人的眼睛比月光還亮，雖然被驚動了只是驚鴻一瞥，李聞知還是來得及看到，那是一雙很漂亮的桃花眼。

眼下有淺淺的臥蠶痕跡，李聞知可以想象笑起來會多麽好看，眼尾勾出一道叫人驚心的弧線，實在不適合做刺客，就這一雙眼也叫人過目難忘。

李聞知下床，只著帛襪，行至床邊，一把推開了泛著一絲碧綠的紗窗，夜裏的涼風襲來。

紗窗在軌道上的運行聲音挺大的，驚醒了在外間候著的采薇。

“四殿下？”采薇隔著帷幕問道，她的聲音自帶一股平穩氣場。

“無——”一個字吐出，李聞知才意識到音調不對，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無事。”他本來還準備了起夜決定透透氣的說法，現在卻一個字都不肯多言。

帷幕外便沒有聲音了。

采薇在傍晚時燃了驅蚊蟲的熏香——這初春時節，隨著溫度上升開始逐漸變多的小生命著實惱人得很。這味香的主香是香茅草，有人覺得很好聞，李聞知是覺得太刺鼻了，特別像某種姜類。雖然現在那香早燃盡了，室內還是有隱隱的味道。

李聞知大開門戶之後，空氣流通得更順暢，所剩無幾的味道更是一掃而空，換成了雨後那種濕潤的氣息。

這場雨大約是從入夜以後開始下的，只不過到現在已經停了，只有松軟的土地和濕漉漉的空氣能證明它曾經來過。

李聞知借著月色，看見了窗戶外面的那塊地上有兩個凹陷，才終於確定了自己之前不是幻覺。那兩個凹陷並不是鞋印，小小一個，十分不引人註目，也就是李聞知結合剛才的事才能確定這是人為。

那刺客之前可還是在室內呢，立在陰影下，被李聞知一看就悄無聲息地跑了。明明他推開紗窗都這麽大動靜，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麽離開的。

李聞知佇立良久，又把紗窗給關上了。這次他動作小心許多，只有“沙沙”的輕響。

他一點一點蹭回床上，想了想，又嫌棄地把帛襪脫了，扔在一旁，然後合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出人意料地睜開，正對上一雙桃花眼。

去而覆返，或者根本沒去的某人整個人都躺在了李聞知床上，而他如果不是意外睜開了眼，竟然毫無所覺。

桃花眼的主人很意外似的，微微放大的瞳仁裏有一種單純的無辜。

這令李聞知想到了鸮形目的幼崽，圓絨絨的一個個團子，眨巴著大眼睛賣萌——其實都是在罵街。

兇猛的、站在食物鏈頂端的猛禽，就算外表再怎麽可愛，本質也是兇悍的。

李聞知一把握住了對方稍有異動的右手，上面緊緊攥著一把刃上泛著詭異藍光的匕首，驗證了李聞知的聯想。

“……”李聞知沈默半晌，低聲問道，“你叫什麽？”

李聞知恨不能以手捂面，他本來是想拷問刺客的來歷，這下子倒像在友好地打招呼。

刺客不答，也不知他怎地手腕一翻，靈巧地掙脫了李聞知的束縛，然後翻身而起。

李聞知眼前一花，對方就再次消失在了窗戶那邊，只留下還在微微震顫的像被風吹的紗窗，整個過程中竟然沒有任何聲音！

……倒跟貓一樣。

鸮寶寶李聞知不熟，但養貓的套路他就很熟了。

第二天一早，乘著洗漱的時候，李聞知對采薇說道：“采薇，今晚替我準備一碗魚肉拌飯，少放鹽。”

采薇正直可靠的臉上頓時泛起一陣柔情，“殿下是發現貓兒了嗎？”

趙睿前世看多了故宮博物院的微博發的宮貓，也並不命宮人捉貓，只教導孩子們別去招惹，自己私下倒是老餵，結果就是大越這幾只禦貓都又肥又親人。

“算是吧。”四皇子殿下眨眨眼，臉上帶著狡黠的笑意。

“小金那種貓嗎？”1111十分警惕地插話。

“……”李聞知表情不變，內心卻無語了半晌。采薇昨晚都被他驚醒了，而某人工智障卻一夜都沒發聲。人工智障也需要睡覺嗎？

“比他大得多。”李聞知懷著捉弄的心情，微妙地答道。

……

早朝上沒什麽事，準確地說，是四皇子主觀上沒什麽事。只要不和原身的發明有關，他就能一聲不吭挨到下朝，然後別的皇子皇女都走了，他還跟鹹魚一樣攤在椅子上，這無所事事倒比別人費心費力更累一樣。

李聞知自然不會傻到去改變這一點，他也跟鹹魚一樣攤在椅子上，等別人都走光。

趙玨發了會兒呆，回過神的時候趙睿也已經走了，她本來是打算直接走的，看了一眼她顏值最高的弟弟，那頹喪的表情竟然還很可愛，就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腳步，向李聞知走去。

大皇女乃皇後所出，與大皇子趙昭是龍鳳胎，按照出生時間，還是趙玨更早一點，這一個“玨”字就足以證明趙睿的偏愛。玨，意為美玉成雙，趙玨和趙昭是紹治帝的第一對孩子，又是龍鳳呈祥的吉兆，確實是兩塊美玉，但這玨卻偏偏只給了女兒，其中深意，令人玩味。

但畢竟只是女兒罷了，許多人都是這麽想的。

趙玨也是。

趙昭長得像他母親，面容十分俊秀；趙玨卻長得像她父親，以李聞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不難看，反而有一絲英氣——她從趙睿那裏學到了很多，大方、從容、眼光看得遠，很大氣。

當她朝李聞知走來的時候，那不急不緩、從容不迫的氣度，加上神似的容貌，讓李聞知險些以為看到了女版的趙睿。

“你……”當真對那個位置無意？趙玨眉宇間難得出現了一絲困惑。她當然可以把話問得婉轉漂亮，到底是，意難平。

“姐啊。”李聞知露出了一個軟乎乎的笑容，那是一個不屬於皇室的、無害的笑容。

他的語氣也很親昵。誰都知道紹治帝不拘小節，更喜歡家人一般的相處，所以大家在他面前都一副其樂融融的樣子，可是在背後都是很客氣地稱呼趙玨為“大皇姐”。

他有趙玨夢寐以求的身份——男性，可是他卻表現得對那個位置無意……

趙玨深吸一口氣，問道：“四弟，你真的喜歡那些——工具嗎？”

許是趙玨的神情過於覆雜，李聞知察覺到了她內心深處的某種隱秘意圖，眼前一亮。嗯，皇位光有他的兄弟競爭多沒意思啊，而且水更混了他才不會那麽顯眼。要知道，論皇帝的寵愛，那還是趙玨更勝一籌啊。

“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李聞知苦著一張臉，臉頰微鼓——萌得讓人想戳一戳的那種。“我從小就喜歡玩那些，現在上朝這些東西我又聽不懂，唉。”表現得像一個故作深沈的十七歲孩子，逮到一個傾聽者就大吐苦水。

趙玨聽得不禁一笑，塗著紅色丹蔻的手指揪了揪弟弟的臉頰，“這是你的義務，你也成年了，再不懂，也好好學學。”

“可是我又不當皇帝。”李聞知說得理所當然，“像爸說的那樣，術業有專攻。我喜歡玩，就專註於玩。姐你政務處理得比我好多了，如果你也有興趣，就繼續幹嘛。”

前一秒那種松快的心情全然消失了，趙玨不由輕嘆：“可是，我是女孩啊。”說完，又有些釋然，她終於說出口，她那些妄念。

“姐，”李聞知不滿地排掉趙玨還沒拿走的手，“如果爸也是這麽想的，他讓你上朝幹嘛？”

“我先走啦姐！”李聞知半天見不到回答，把自己的椅子歸好位，就跑出了前殿。

趙玨楞在原地，半天一動不動。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好，你們的作者忽然出現

謝謝君子無言和唱片c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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