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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番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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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八世在彌留之際,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

在夢裏,阿拉貢的凱瑟琳沒有生下威廉·都鐸,於離婚戰爭的第七年過世,享年五十歲。面對這個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發妻,夢裏的亨利八世不僅讓阿拉貢的凱瑟琳以威爾士王太妃的身份下葬於彼得伯勒教堂,更是以“國家安全”為由,拒絕讓瑪麗小姐參加她母親的葬禮。還縱容安妮·博林搜刮了阿拉貢的凱瑟琳的遺物,並在發妻去世的那天,與安妮·博林穿著代表歡慶的黃色衣服,在漢普頓宮的宴會上打情罵俏,高聲歌唱。

“謝天謝地,那個半死不活的老女人終於回歸上帝的懷抱。”袒露著大半胸脯的安妮·博林牽著亨利八世的手,在他的胸膛前轉出一朵美麗的裙花。

看著這樣動人的安妮·博林,亨利八世並沒有感到如釋重負或是半分的愉悅,反而隨著對方跳躍的舞步,閃出一陣陣炫目光影的耳環,感到頭暈目眩。

“夠了。”亨利八世推開面前的安妮·博林,後者在失去支點後依然大笑著,旋轉著,最後像是被卷進鍘刀案板上的布娃娃,在一陣清脆的哢嚓聲後,一顆嬌艷的頭顱滾到亨利八世的腳邊,用那張能讓亨利八世目眩神迷的嘴唇輕輕說道:“亨利,你的都鐸王朝註定毀滅。”

“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亨利八世緊盯著斷頭安妮的眼睛,結果發現漢普頓宮的宴會變成了倫敦塔內的處刑臺。一群身著黑衣的老侍女將身首異處的安妮·博林擡到一個破衣櫃裏葬下。

而在亨利八世想要開口阻止她們時,場景又變成了人來人往的漢普頓宮。只是這次不再是歡慶的宴會大廳,而是已經沒了女主人的王後臥室。

“夫人,這孩子該怎麽辦?”伊麗莎白小姐的保姆抱著手足無措的嬰兒,向亨利八世最信賴的王室教師——布萊恩夫人請教道:“她母親剛被國王處死,理查爵士告訴我,她已經失去公主的尊稱和所擁有的特權。”

“你既然知道這一點,就不該抱著她在漢普頓宮裏晃悠。”布萊恩夫人是個在嚴厲面容下,有著一顆仁慈之心的貴族女性。她將保姆拉到一邊,輕聲說道:“你趕緊把伊麗莎白小姐帶走,否則國王很有可能遷怒於她。”

說罷,布萊恩夫人還遞給保姆幾枚硬幣,避免怒火中燒的亨利八世拒絕支付小女兒的贍養費。

“是。”保姆也不忍讓伊麗莎白小姐遭受國王的怒火,所以小心收好布萊恩夫人交給她的硬幣,從廚房的後門離開了漢普頓宮。

“珍,現在沒人擋在我們面前,而你將是上帝賜予我的完美妻子。”在人生的第三次婚禮上,亨利八世對著自己最沒感覺的一任妻子無比深情地說道。

而那位被亨利八世稱為“完美妻子”的珍·西摩小姐,也不負眾望的履行著王後的職責,並且給了亨利八世心心念念的合法兒子。

然而在孱弱的愛德華王子出生後,珍·西摩便死於產褥熱。

亨利八世站在漆黑的棺材前,看著蒼白的珍·西摩在黑色喪服的映襯下,變得更加蒼白。

現在想起,他對這任妻子的印象只有永遠低垂的視線,以及無比恭順的姿態。

珍·西摩去世後,亨利八世確實消沈了一會兒。不過身為英格蘭的最高統治者,亨利八世有權讓所有人陪著自己一起消沈。

為了緬懷死於難產的珍·西摩,同時也為了鞏固母親沒有加冕的愛德華王子的地位。亨利八世強迫前兩任王後的女兒成為愛德華王子的侍女,並且希望成年的瑪麗小姐能像母親一樣照顧繈褓中的愛華德王子。

“在愛德華出生後,我們都是無足輕重的角色。”瑪麗小姐帶著妹妹跪在十字架前,無比殘忍地道出她們所面對的現實:“我們現在都是國王的私生女……甚至還比不上那些從未入住漢普頓宮的野種。”

“那我們會死嗎?”年幼的伊麗莎白小姐有著一雙老年人的眼睛,面容沈靜地看不出她靈魂的真正姿態。

“如果你惹怒國王,那麽最好期待他會給你找一個熟稔的劊子手,避免你在刑場上遭受太多痛苦。”瑪麗小姐已經流不出痛苦的眼淚,只能沖著伊麗莎白小姐露出古怪的笑容:“我親愛的私生子妹妹,為了你的生命著想,別試圖惹怒國王,也別提到你那可恨的母親。”

伊麗莎白小姐沈靜地點了點頭,然後與瑪麗小姐一起在上帝面前祈禱。

亨利八世看著這兩個被他拋棄的女兒,並沒有流露出太多的感情。

女兒不過是錦上添花的存在。

從約克的伊麗莎白那兒,亨利八世深刻明白了兒子對於王朝延續的重要性,並且從不為自己的決定而感到後悔。

而在珍·西摩去世,消沈了一段時間的亨利八世在托馬斯·克倫威爾的建議下,娶了位來自克裏維斯公國的醜婦。

因為托馬斯·克倫威爾在克裏維斯公主的畫像與樣貌上進行了善意的謊言,所以被迫迎娶了一位“醜陋妻子”的亨利八世在短暫的忍耐後,大發雷霆地賜予托馬斯·克倫威爾並不仁慈的死亡,並且還在送走了他所討厭的新妻後,挑中一位年輕漂亮的侍女成為自己的新情婦。

凱瑟琳·霍華德,安妮·博林的表妹,諾福克公爵送入宮廷的棋子之一,並且在年齡上,足以當亨利八世的女兒。

“陛下,能夠成為您的妻子,真是我人生中最幸運的事情。”青春嬌媚的凱瑟琳·霍華德有著宮廷女性所少見的野性,但卻不像安妮·博林那樣難纏且野心勃勃。

圈養年輕姑娘的好處之一,就是亨利八世永遠不缺哄她開心的手段。

凱瑟琳·霍華德出生於貴族旁支,自幼沒見過好東西,也不像亨利八世的前兩任妻子一樣,受過良好教育,所以一件嶄新的首飾或是一條新裙子,都能讓她高興半天。

亨利八世享受著年輕妻子的崇拜目光,用珠寶和宴會包裹這個帶來歡樂的小黃鸝,希望從她身上吸取年輕的力量。

然而凱瑟琳·霍華德居然像那個骯臟的安妮·博林一樣,背著國王做出不恥的醜行,所以亨利八世毫不仁慈地處死了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妻子。

結果在凱瑟琳·霍華德被人從亨利八世的小教堂外拖走的那一瞬間,場景再次變化到倫敦塔的處刑場上。

已經見過自己的情人,侍女長被處死的凱瑟琳·霍華德在短暫的哭泣後,先是懺悔了自己的過錯,然後祈求在場的人們為她祈禱。

“我只是個被欲望沖昏頭腦的愚蠢姑娘。”凱瑟琳·霍華德楚楚可憐的姿態讓亨利八世對她產生一絲絲的憐憫,然而對方接下來的話,卻讓亨利八世恨不得搶過劊子手的斧頭,直接將凱瑟琳·霍華德亂刀砍死。

“我以王後的身份赴死,但是我更想以卡爾佩珀妻子的身份死去。”跪在汙血中的凱瑟琳·霍華德仰望天空,說出她人生的最後一句話:“生活真的,無比美好。”

隨即銀光一閃,一顆年輕的頭顱滾落到泥土中。

“真是愚蠢的女人。”亨利八世不知何時站在伊麗莎白小姐的房間裏,看著對方看向遠處的倫敦塔,無比冷靜道:“上帝見證,我將永遠不婚。”

亨利八世沖著小女兒點了點頭,希望她能踐行自己的諾言,避免結婚後,她的丈夫會給愛德華帶來太多壓力。

只是亨利八世高估了他唯一婚生子的健康狀況,同時也低估了他給兩個女兒造成的心理陰影。

在凱瑟琳·霍華德被處死後,亨利八世看著他又娶了個樣貌平平,但是在為人處事上,和阿拉貢的凱瑟琳十分相似的中年女子。

這位將亨利八世成功送走的女人最終嫁給了對伊麗莎白小姐蓄謀已久的托馬斯·西摩,並在生下一個註定夭折的女兒後,和珍·西摩一樣患上了產褥熱。

並不能改變狀況的亨利八世只能看著他小心呵護的兒子還沒過十六歲生日,便死於無解的肺結核,然後因為英格蘭的宗教問題,鬧出九日女王事件,並且處死了一批眼睛緊盯著王位的野心家們。

瑪麗小姐在愛德華六世去世後,成為英格蘭的首位女王,然後將英格蘭帶回了曾給予她無窮力量的天主教。

為了保證天主教的薪火在英格蘭的土地上傳承下去。瑪麗小姐在加德納主教與西班牙大使的勸說下,逐漸疏遠並囚禁了曾與她相依為命的妹妹伊麗莎白小姐,但卻拒絕處死這個異教徒妹妹,而是逼迫她改信天主教。

“瑪麗,這十幾年來,我們攜手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刻。一直都視對方為自己最信賴的人。身為您最忠誠的妹妹與臣子,上帝會證明我的清白,與我將帶進墳墓的親情。

如果你依然對我有所懷疑,那麽請賜予我最為仁慈的死亡,不要讓我像父親的妻子那樣,在倫敦塔內遭受恐懼的折磨。”

因為九日女王覆辟事件,而被瑪麗一世囚禁於倫敦塔的伊麗莎白小姐給自己同父異母的姐姐寫了封措辭謙卑,但卻沒有放棄尊嚴的信件,並且將空白的地方劃上斜線,避免有人添油加醋。

亨利八世註意到伊麗莎白小姐的署名是“等待您回信的妹妹,伊麗莎白。”

幾天後,在瑪麗一世的登基儀式上,伊麗莎白小姐身為王位的第一繼承人,站在了女王身後。

而在之後的幾年裏,伊麗莎白小姐都被瑪麗一世關押在倫敦外的一處莊園裏。

不管腓力二世如何威逼利誘,瑪麗一世都拒絕殺死伊麗莎白小姐,或是將信仰天主教的蘇格蘭女王立為繼承人。

看著自己逐漸瘋狂的長女,亨利八世氣憤過,叫嚷過,但卻如空氣般無能為力。

直到瑪麗一世像曾經的愛德華那樣,走向生命的盡頭,亨利八世才停下無用的憤怒,悲哀又愧疚地看著這個被他深深傷害過的女兒。

畢竟他也曾無比疼愛過瑪麗。

要是沒有經歷那可悲的一切,瑪麗一世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你來了……”病榻上的瑪麗一世趁著腓力二世回國的空隙,將伊麗莎白小姐召喚入宮。

“陛下……”伊麗莎白小姐不確定瑪麗一世對她抱有怎樣的情感,所以用最謹慎的姿態站在女王的病榻前,等待著她的最終宿命。

“你還是叫我瑪麗吧!”看著妹妹熟悉又陌生面孔,瑪麗一世虛弱地咳嗽了幾聲,沖著幔帳喃喃自語道:“我終究沒成為母親期待的女王。”

伊麗莎白小姐註意到瑪麗一世的瞳孔有些渙散,於是在猶豫片刻後,坐到瑪麗一世的枕頭邊,然後將瑪麗一世攬在懷中。

就像她們小時候,瑪麗一世安慰發燒的伊麗莎白小姐那樣。

“英格蘭就交給你了。”倚靠在妹妹肩膀上的瑪麗一世回光返照地擡了擡下巴,自嘲道:“我是個軟弱又不合格的君主,但是我絕不能將英格蘭交給西班牙。”

“您已經做得很好了。”伊麗莎白小姐緊緊擁抱著瑪麗一世,安慰道:“您比任何人都深愛著英格蘭。”

“是的,我的確深愛著英格蘭,但是我也沒善待她。”瑪麗一世緊握著伊麗莎白小姐的胳膊,一字一句道:“不要像我一樣愚蠢,也不要像我一樣無能力。”

“伊麗莎白,我將王冠與人民交給你。”

“所以你要當個合格的女王……”

瑪麗一世的眼皮子越來越沈,最後在伊麗莎白小姐的懷抱中沈沈睡去。

亨利八世只覺得如鯁在喉,但卻說不出一句話。

伊麗莎白小姐在瑪麗一世的身體冷卻後,拿走了對方常用的十字架。

“我會完成你的願望。”伊麗莎白小姐在瑪麗一世的葬禮上承諾道:“我將嫁給英格蘭,並對它永遠忠貞。”

“不……你不能這樣……”亨利八世突然想起伊麗莎白小姐的諾言,恨不得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道:“你不能這樣……都鐸王朝不能斷送於此。”

只可惜伊麗莎白小姐根本感受不到亨利八世的存在。

而這位無能為力的老國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伊麗莎白一世創造了她的榮光帝國,然後在恐懼死亡的最後一年裏,趁著夜色走到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墓室裏,看著她為自己準備的墓穴。

那是一個做工精美的雙人墓穴。

一邊葬著去世多年的瑪麗一世。

而在雙人墓穴的墓碑上,刻著這麽一句話。

“王國與墳墓的結合,我們長眠於此,伊麗莎白與瑪麗兩姐妹,等待著重生。”

亨利八世看著老年的伊麗莎白一世輕輕撫摸過瑪麗一世的石棺與墓碑,吐出一句讓亨利八世無比心碎的話。

“我將終結都鐸家的統治。”

“也將創造英格蘭的新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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