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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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一個喜歡的人本身就是一件痛苦的事。
更何況, 現在面臨著的是第二次。
耳畔想起好幾聲呼喊。
程梔終於從回憶中抽身回來，她訥訥地看著喻初。
“想到什麽事情這麽出神？”喻初問，“跟他有關吧？”
“嗯。”程梔手捧著咖啡杯, 沒有否認, “抱歉。”
“哎, 所以現在你還是打算選擇放棄嗎？這個機會擺在你們面前, 已經非常難得了, 隔了這麽久他竟然還在喜歡你, 你明明也喜歡他，就這麽放棄了是不是對他也有點不公平？”
程梔往後靠了一下, 陷入柔軟的沙發之中。
她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連自己也無法給出這個答案。
祁紀陽比她勇敢。
而自己缺少的, 也不僅僅是勇氣那麽簡單, 如果他們之間的差距沒有那麽大，或許現在她就能立刻奔赴到祁紀陽身邊。
可她現在還沒有能站在他身側的絕對自信和底氣。
手上的咖啡已經見了底, 程梔傾身把手上的咖啡杯放在桌上。
“喻初。”
“現在的我，配不上他。”
元旦之後，鄔白薇來店裏準備拍攝, 她順便親自把訂婚宴的請柬帶來了，也沒麻煩裴淮順便。
程梔接過來，笑著說了一句：“恭喜。”
鄔白薇也笑了笑, 但看起來稍微有些疲憊，也只是扯了扯嘴角的笑意。
“我們今天來確定最後一點, 鄔小姐你是因為什麽想要來拍這樣的一套片呢？”程梔一邊拿相機，一邊問她, “今天先試拍幾張, 可以的話再確定吧。”
“好。”鄔白薇應了一聲, 隨後撐著腦袋，她閉上眼輕聲重覆著程梔剛才的問題，“為什麽來拍這樣的……？”
“是呀。”程梔說，“之前跟你聊天的時候，你不是說拍照喜歡跟男朋友一起嗎？你們倆在很多地方都留下了紀念的，現在快結婚了，我還以為你們感情那麽好，一定會一起來拍呢。”
鄔白薇沒回答，唇微微抿著。
她很長時間都沒有回答，程梔也沒急，弄好相機參數以後才側頭看過去，鄔白薇一直沈默著在思考，眉頭微微蹙起，似乎這個問題對她來說十分困難。
“我知道你很喜歡他，在哪裏都是想留下你們倆的故事……”程梔說著，餘光一瞥，忽然看到鄔白薇的眼尾有兩滴眼淚滑落下來。
程梔立馬把手上的相機放下，她扯了兩張衛生紙給鄔白薇遞過去。
“怎麽了？”程梔關心道，她依舊冷靜，沒有慌張。
鄔白薇緩了一會兒，終於慢慢睜開眼，眼淚一顆顆的往下掉，看著楚楚可憐的惹人憐愛。
程梔僵了一下，伸手替她擦了下眼淚。
“突然想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嗎？”程梔輕聲問，“沒關系的，要是今天覺得不那麽開心，我們就聊聊天，不拍照了。”
鄔白薇還沒回答。
“這麽漂亮的妝，哭花了就不好看了。”程梔繼續哄著，“或者，你願意跟我講一下嗎？”
鄔白薇從無聲的掉眼淚到小聲抽泣，最後沒忍住捧著臉埋頭哭了起來。
程梔走到她身側，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背上給她安撫，沒有離開半分，工作室的助理聽到動靜也過來看，程梔眼神示意她不要過來。
這樣突然的失態和狼狽，大概沒有人願意被別人看到。
特別是鄔白薇這樣驕傲的名門小姐，平時都是溫和的笑著，更不會在外人面前表現出自己這樣的一面。
鄔白薇哭了很久，最後擡起頭來的時候，程梔微微彎腰，很輕地開口：“好點了嗎？”
“嗯…”
她看到鄔白薇的妝有些花了，這時候又說：“你等我一下哦。”
程梔去外面拿了卸妝的和化妝品過來，順便跟助理說了一聲：“如果我沒叫你，你今天就不要進來了，有別人也不要讓進來。”
“啊？那如果是裴總…”
“也不要。”程梔說，“如果裴淮來了，你就跟他說我們女孩子要單獨說點事，不方便，他會理解的。”
程梔這才拿著東西進去，順便反鎖上了門。
她把東西擺在桌上，聲音依舊溫柔，聽著讓人覺得很安心，程梔說：“妝花了，卸掉重新畫一個更漂亮的。”
鄔白薇的聲音有些哽咽，但是情緒已經平覆了許多，她伸手拿過，斂著眸說：“謝謝。”
“那我去旁邊等你，你好了再叫我。”
“嗯，謝謝。”
鄔白薇每次來的時候都是光鮮亮麗的，最為漂亮的樣子，程梔還記得第一次見她的時候，自己甚至會擔心鄔白薇幹凈的白鞋子會不會被弄臟。
她身上的一切都是最為工整和幹凈的。
但是根本沒有人可以真正是這樣的，所有在外面的樣子都是偽裝，程梔也知道對於鄔白薇這樣的人來說，可能外在的形象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所以現在要卸妝重新化個漂亮的妝來面對她的話。
鄔白薇大概也不會想讓自己的素顏就這麽暴露在她眼前。
程梔到旁邊去等鄔白薇化妝，順便低頭翻看著手機上的信息，有好幾條祁紀陽發來的。
【祁紀陽】：給你定了一束花。
【祁紀陽】：我有一場商務活動，最近要出門一段時間，不過有什麽事你可以隨時聯系我。
祁紀陽追人的方式沒什麽特別的，除了會給她送點花，好像也沒有做過什麽很浮誇的事情。
以前程梔以為祁紀陽追人一定是很高調的，就跟他這個人一樣，驕傲又不知道收斂。
但祁紀陽這次沒有，他格外得低調，
一樣貴重的東西都沒送，除了之前送她的聖誕節手鏈。
程梔去查了一下祁紀陽挑的這條手鏈的價格，本來已經做好了好幾萬的準備，但是一看，這條手鏈也才九百多塊。
她現在自己的經濟水平，可能都不會這個價位的手鏈了。
程梔平時忙著自己的工作，也沒有什麽時間跟他瞎扯，祁紀陽也不急，每天都很乖地跟她匯報自己做了什麽，會去做什麽。
一副隨叫隨到的乖巧模樣。
程梔並沒有給他什麽答覆，現在並不是馬上可以給出答覆的時候，也不能隨便就給人期待，程梔知道，在這件事上，她必須要有把握才能給出承諾。
但祁紀陽也沒有任何逼她的意思，他只是跟她說。
“你只需要知道我喜歡你，現在正在認真追你。”
“至於什麽時候你願意跟我在一起，那是你的選擇。”
…
半小時後，鄔白薇重新化好妝，她轉過頭來，喚了她一聲。
“程梔。”
程梔馬上收起手機轉身過去，她看著鄔白薇的臉，笑著，說：“還是很好看的。”
不用擔心。
她依舊是那個漂亮的大小姐。
鄔白薇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才說：“謝謝你啊。”
“不客氣。”程梔說，“都是應該的。”
“你說的沒錯。”鄔白薇突然說。
“嗯？”程梔緩緩踱步走過去，她這時候只需要聆聽。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你跟我說，我看起來好像不是那麽開心。”鄔白薇回憶到，“當時我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麽會覺得不開心呢，我明明好容易才跟喜歡的人走到一起能夠結婚，到底在不開心什麽？”
“我本來也沒有那麽在意，但是我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程梔在她旁邊坐下，問了一句：“要喝點什麽嗎？我給你倒。”
“熱牛奶就行。”
“好。”
程梔很貼心地給她準備了所有需要的東西，就只是為了讓鄔白薇能在一個最為舒服的環境下呆著。
“所以，是怎麽一回事呢？”程梔柔聲詢問。
“我跟他在一起確實很不容易，我也挺開心的。”鄔白薇說，“你今天問我為什麽這組照片，我只自己來，為什麽我明明那麽喜歡拍合照卻沒有帶他來。”
“我想，我好像得到了答案。”
“因為這一次，我只是想留下屬於自己的東西而已。”
程梔稍微一楞，皺了下眉：“是因為，跟他在一起找不到自己了嗎？”
程梔對人的情緒觀察十分敏銳，這是她的優點。
“是。”鄔白薇說著，又閉了下眼，“現在快要臨近結婚，可是我好像越來越找不到自己了，跟他在一起以後，我時常都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夠完美不夠優秀。”
“你已經很優秀了。”程梔說，“這一點請你相信自己，要找出一個各方面都比你條件還好的，這可是很難的。”
鄔白薇低頭斂眸，“可是…”
“可是他經常說，要是我家沒那麽多錢就好了，都怪我家裏條件太好，才會造成那麽困難的局面。”
鄔白薇像是打開了所有的話匣子，一口氣把自己憋了這麽久的怨念全部傾訴了出來。
那些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的秘密。
“說出來有些好笑，他說我是挺漂亮的，但是素顏皮膚狀態也就那樣，於是我花了很多錢和精力去做皮膚管理。”
“鼻子也是後來墊的，因為他說覺得我的鼻子不夠小巧。”
“我就想啊，我怎麽這麽多缺點，我就想盡量讓自己做到完美，讓他挑不出任何缺點，這樣會愛我多一點……”
“這些還不算什麽，他還說…”
程梔的目光一凝，“你要是不願意說的話也沒關系的。”
鄔白薇一聲有些嘲弄的笑，喝了一口熱牛奶，終於說了出來。
“說我在床上不夠騷。”
程梔楞住，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好幾遍。
“他想要的樣子，現在我都有了。”鄔白薇說，“可是，為什麽我總覺得在他身上感覺不到什麽濃烈的愛意？”
鄔白薇說著，情緒越來越激動。
積攢著的情緒在這吐露的時刻全部爆發。
“我已經按照他理想的樣子活著了，已經變成了他喜歡的樣子，他不應該更喜歡我嗎？”
“但是我感受不到……”
“我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夠好？難道現在的我還不夠好嗎？”
“我已經為他犧牲了那麽多，我甚至都快找不到自己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了，都已經快忘記了……”
“所以我才想來拍一套只有自己的照片，最近感覺很恍惚，自己好像有時候清醒的，有時候卻是混沌的。”
“我好怕以後我繼續迎合他的喜好，然後再也記不清自己的樣子了。”
“我相信你可以留下這樣的照片的，對不對？”
“你一定可以找到真實的我，一定可以記錄下來，這樣，我以後也不會忘記了。”
程梔先擡手輕輕地拍了一下鄔白薇的後背，讓她的情緒稍微平覆一些，隨後才緩緩開口：“對不起。”
“如果就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樣的一個人了，我恐怕也無法做到。”
“鄔小姐。”
“你必須要重新找回自己。”
程梔從未想到過鄔白薇竟然是這樣的情況。
她年輕漂亮又出身名門，有很高的素養，但骨子裏竟然如此不相信自己本身的優點。
鄔白薇那天走了以後好幾天都沒有來工作室，裴淮問起過她們拍攝的情況，程梔依舊為鄔白薇隱瞞著這個秘密，只是說出了點小岔子，還沒確定最後到底要拍什麽樣的照片。
裴淮自然也不急，畢竟他求的從來都不是數量，而是很難求到的質量。
降溫的一天，程梔一邊在家裏泡熱水澡一邊跟喻初打著語音電話。
“對了，最近你們工作室順利嗎？”喻初關心道，“我們這兒最近又開始忙起來了，快年底了嘛，後花園每個分部都開始沖業績。”
“嗯，挺好的，只是有點其他的事耽誤了。”
“怎麽了？”
“有個客人，很優秀的名媛小姐。”程梔往下滑了一點，水沒過了她的胸口，“最後快要拍攝了，我們才發現問題。”
程梔嘆了口氣，“她在那段戀愛關系中完全失去了自我，很想找我用相機把她自己找回來。”
程梔沒詳細說，只是大概提了一下情況，說她因為那個人改變了很多，但對方還是經常提出哪裏不滿意。
喻初聽了，有些驚訝，說：“那怎麽可能呢？我們只是攝影師，但不是魔法師啊。”
“是啊，所以我跟她說，如果她沒辦法找回自己，這個拍攝也沒辦法繼續進行。”程梔說，“我沒想到她竟然會被PUA。”
“這個女孩子好慘。”喻初說，“那她對象什麽樣，你知道嗎？”
“大概有些聽聞吧。”
“怎麽樣？”
程梔回憶了一下，說：“長得還行，放在人群裏能稱一聲帥哥的水平。”
喻初笑出聲，調侃她：“有祁紀陽帥嗎？”
程梔幾乎沒有思考，脫口而出，一聲輕蔑的笑：“不是一個水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梔聽到喻初的笑聲，才發現自己被她套路了。
“說正事呢，別扯這些有的沒的。”程梔沒好氣的說。
“好啦好啦，知道了。”喻初笑笑，“其他的呢？家庭條件什麽的？”
“其他各方面都只能說是普普通通吧，家境、成績、實力，都是很一般的，跟這種名門世家的結婚，當然最重要的就是家庭背景。”程梔說，“男方家裏挺普通的。”
喻初一聲嗤，說：“他明明那麽普通，卻那麽自信，自己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怎麽就敢要求人家女孩子要怎麽樣了？”
“所以啊，家庭環境還是很重要的，這決定了很多，真的啊，小橙子，不是我瞧不起窮人。”喻初說，“有時候，沒錢的人眼界各方面真的很有問題。”
程梔安靜地聽著。
“我前幾天上班等紅綠燈的時候，有個騎電瓶車的中年男人載著孩子呢，就逆行過來，而且還在機動車道上，我旁邊那車主啟動了一下，差點就跟那電瓶車撞上了。”
喻初繼續說，“你猜怎麽的？”
“那個騎電瓶車的中年男人直接開始當街破口大罵，說人家司機不長眼沒看到他還帶著孩子呢，就在那邊兒吵了好久。”
“我就覺得吧，這種人，這種素質，真的可能一輩子只能騎電瓶車了吧。”
“有的人是真的沒辦法，但是這種人是真的活該啊。”
程梔起身，準備從浴室裏出去，水蕩在外面，濕漉漉的。
“嗯，以前覺得門當戶對這種詞是玩笑話，勢利眼。”程梔淡淡地說，“現在覺得，什麽樣的出生決定什麽樣的生活方式，如果兩個人的家庭條件差了很多，是很難相處到一起的吧。”
喻初本來打算回答，卻覺得程梔的語氣忽然有些不對勁。
這在她這裏，現在似乎算是個敏感的話題。
喻初趕緊說，“欸，你不一樣！”
“嗯？”
“那個男的是什麽都普通，他自己也普通啊，不僅僅是家庭的原因，但是我們小橙子是很厲害的人！”喻初說，“我都說了多少次啦，你對自己有信心一點。”
程梔沈默了半秒，斂眸：“我知道啦。”
積攢自信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她曾經是一個不太自信的人，現在也沒好到哪兒去，但是最近好像在慢慢地填著那塊空缺。
喻初似乎是擔心程梔還會有些不適，繼續說著：“你看啊，雖然你們倆現在差距挺大的沒錯，但是至少你自己在努力跟他相配呀。”
“而且，我們小橙子本來就是很厲害的人，你的未來會更加廣闊的。”
程梔笑了聲，說：“沒事的，我沒覺得不舒服。”
她只是在思考這個問題。
“最近聽了太多誇獎，感覺自己好像真的變得自信了一點。”程梔笑著說，“謝啦。”
身邊人的鼓勵，也讓她更能看清自己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最近遇到的所有人，好像都在誇她，一開始程梔還有些不習慣，但是後來她開始漸漸意識到，或許這些本來就是她應該得到的。
“我先掛了，出去穿個衣服，一會兒給你打過來。”程梔擦幹了身上的水，把頭發裹了起來準備從浴室出去。
“行，一會兒聊呀。”
程梔伸手把電話掛斷，出了浴室，手機隨意地放在一邊靠著。
她沒有在浴室裏穿衣服的習慣，總是喜歡泡完澡以後出來再穿，程梔剛剛把衣服拿起來，準備穿上，手機微信忽然響起。
急促的鈴聲。
她沒帶眼鏡看不太清，再加上泡得有些暈乎，迷迷糊糊地晃了一眼。
喻初打來的？
這不是剛掛？
程梔順手就把電話接了起來，“餵？小初，怎麽這麽快就打過來了？”
沒有人回答。
傳到她耳裏的是杯子掉在地上碎掉的聲音。
程梔還沒來得開口問，話已經在嘴邊呼之欲出，她猛然間聽到一道低沈喑啞的男聲。
“程梔。”
“你穿好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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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 現在面臨著的是第二次。
耳畔想起好幾聲呼喊。
程梔終於從回憶中抽身回來，她訥訥地看著喻初。
“想到什麽事情這麽出神？”喻初問，“跟他有關吧？”
“嗯。”程梔手捧著咖啡杯, 沒有否認, “抱歉。”
“哎, 所以現在你還是打算選擇放棄嗎？這個機會擺在你們面前, 已經非常難得了, 隔了這麽久他竟然還在喜歡你, 你明明也喜歡他，就這麽放棄了是不是對他也有點不公平？”
程梔往後靠了一下, 陷入柔軟的沙發之中。
她只覺得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連自己也無法給出這個答案。
祁紀陽比她勇敢。
而自己缺少的, 也不僅僅是勇氣那麽簡單, 如果他們之間的差距沒有那麽大，或許現在她就能立刻奔赴到祁紀陽身邊。
可她現在還沒有能站在他身側的絕對自信和底氣。
手上的咖啡已經見了底, 程梔傾身把手上的咖啡杯放在桌上。
“喻初。”
“現在的我，配不上他。”
元旦之後，鄔白薇來店裏準備拍攝, 她順便親自把訂婚宴的請柬帶來了，也沒麻煩裴淮順便。
程梔接過來，笑著說了一句：“恭喜。”
鄔白薇也笑了笑, 但看起來稍微有些疲憊，也只是扯了扯嘴角的笑意。
“我們今天來確定最後一點, 鄔小姐你是因為什麽想要來拍這樣的一套片呢？”程梔一邊拿相機，一邊問她, “今天先試拍幾張, 可以的話再確定吧。”
“好。”鄔白薇應了一聲, 隨後撐著腦袋，她閉上眼輕聲重覆著程梔剛才的問題，“為什麽來拍這樣的……？”
“是呀。”程梔說，“之前跟你聊天的時候，你不是說拍照喜歡跟男朋友一起嗎？你們倆在很多地方都留下了紀念的，現在快結婚了，我還以為你們感情那麽好，一定會一起來拍呢。”
鄔白薇沒回答，唇微微抿著。
她很長時間都沒有回答，程梔也沒急，弄好相機參數以後才側頭看過去，鄔白薇一直沈默著在思考，眉頭微微蹙起，似乎這個問題對她來說十分困難。
“我知道你很喜歡他，在哪裏都是想留下你們倆的故事……”程梔說著，餘光一瞥，忽然看到鄔白薇的眼尾有兩滴眼淚滑落下來。
程梔立馬把手上的相機放下，她扯了兩張衛生紙給鄔白薇遞過去。
“怎麽了？”程梔關心道，她依舊冷靜，沒有慌張。
鄔白薇緩了一會兒，終於慢慢睜開眼，眼淚一顆顆的往下掉，看著楚楚可憐的惹人憐愛。
程梔僵了一下，伸手替她擦了下眼淚。
“突然想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嗎？”程梔輕聲問，“沒關系的，要是今天覺得不那麽開心，我們就聊聊天，不拍照了。”
鄔白薇還沒回答。
“這麽漂亮的妝，哭花了就不好看了。”程梔繼續哄著，“或者，你願意跟我講一下嗎？”
鄔白薇從無聲的掉眼淚到小聲抽泣，最後沒忍住捧著臉埋頭哭了起來。
程梔走到她身側，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背上給她安撫，沒有離開半分，工作室的助理聽到動靜也過來看，程梔眼神示意她不要過來。
這樣突然的失態和狼狽，大概沒有人願意被別人看到。
特別是鄔白薇這樣驕傲的名門小姐，平時都是溫和的笑著，更不會在外人面前表現出自己這樣的一面。
鄔白薇哭了很久，最後擡起頭來的時候，程梔微微彎腰，很輕地開口：“好點了嗎？”
“嗯…”
她看到鄔白薇的妝有些花了，這時候又說：“你等我一下哦。”
程梔去外面拿了卸妝的和化妝品過來，順便跟助理說了一聲：“如果我沒叫你，你今天就不要進來了，有別人也不要讓進來。”
“啊？那如果是裴總…”
“也不要。”程梔說，“如果裴淮來了，你就跟他說我們女孩子要單獨說點事，不方便，他會理解的。”
程梔這才拿著東西進去，順便反鎖上了門。
她把東西擺在桌上，聲音依舊溫柔，聽著讓人覺得很安心，程梔說：“妝花了，卸掉重新畫一個更漂亮的。”
鄔白薇的聲音有些哽咽，但是情緒已經平覆了許多，她伸手拿過，斂著眸說：“謝謝。”
“那我去旁邊等你，你好了再叫我。”
“嗯，謝謝。”
鄔白薇每次來的時候都是光鮮亮麗的，最為漂亮的樣子，程梔還記得第一次見她的時候，自己甚至會擔心鄔白薇幹凈的白鞋子會不會被弄臟。
她身上的一切都是最為工整和幹凈的。
但是根本沒有人可以真正是這樣的，所有在外面的樣子都是偽裝，程梔也知道對於鄔白薇這樣的人來說，可能外在的形象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所以現在要卸妝重新化個漂亮的妝來面對她的話。
鄔白薇大概也不會想讓自己的素顏就這麽暴露在她眼前。
程梔到旁邊去等鄔白薇化妝，順便低頭翻看著手機上的信息，有好幾條祁紀陽發來的。
【祁紀陽】：給你定了一束花。
【祁紀陽】：我有一場商務活動，最近要出門一段時間，不過有什麽事你可以隨時聯系我。
祁紀陽追人的方式沒什麽特別的，除了會給她送點花，好像也沒有做過什麽很浮誇的事情。
以前程梔以為祁紀陽追人一定是很高調的，就跟他這個人一樣，驕傲又不知道收斂。
但祁紀陽這次沒有，他格外得低調，
一樣貴重的東西都沒送，除了之前送她的聖誕節手鏈。
程梔去查了一下祁紀陽挑的這條手鏈的價格，本來已經做好了好幾萬的準備，但是一看，這條手鏈也才九百多塊。
她現在自己的經濟水平，可能都不會這個價位的手鏈了。
程梔平時忙著自己的工作，也沒有什麽時間跟他瞎扯，祁紀陽也不急，每天都很乖地跟她匯報自己做了什麽，會去做什麽。
一副隨叫隨到的乖巧模樣。
程梔並沒有給他什麽答覆，現在並不是馬上可以給出答覆的時候，也不能隨便就給人期待，程梔知道，在這件事上，她必須要有把握才能給出承諾。
但祁紀陽也沒有任何逼她的意思，他只是跟她說。
“你只需要知道我喜歡你，現在正在認真追你。”
“至於什麽時候你願意跟我在一起，那是你的選擇。”
…
半小時後，鄔白薇重新化好妝，她轉過頭來，喚了她一聲。
“程梔。”
程梔馬上收起手機轉身過去，她看著鄔白薇的臉，笑著，說：“還是很好看的。”
不用擔心。
她依舊是那個漂亮的大小姐。
鄔白薇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才說：“謝謝你啊。”
“不客氣。”程梔說，“都是應該的。”
“你說的沒錯。”鄔白薇突然說。
“嗯？”程梔緩緩踱步走過去，她這時候只需要聆聽。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你跟我說，我看起來好像不是那麽開心。”鄔白薇回憶到，“當時我覺得很奇怪，我為什麽會覺得不開心呢，我明明好容易才跟喜歡的人走到一起能夠結婚，到底在不開心什麽？”
“我本來也沒有那麽在意，但是我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程梔在她旁邊坐下，問了一句：“要喝點什麽嗎？我給你倒。”
“熱牛奶就行。”
“好。”
程梔很貼心地給她準備了所有需要的東西，就只是為了讓鄔白薇能在一個最為舒服的環境下呆著。
“所以，是怎麽一回事呢？”程梔柔聲詢問。
“我跟他在一起確實很不容易，我也挺開心的。”鄔白薇說，“你今天問我為什麽這組照片，我只自己來，為什麽我明明那麽喜歡拍合照卻沒有帶他來。”
“我想，我好像得到了答案。”
“因為這一次，我只是想留下屬於自己的東西而已。”
程梔稍微一楞，皺了下眉：“是因為，跟他在一起找不到自己了嗎？”
程梔對人的情緒觀察十分敏銳，這是她的優點。
“是。”鄔白薇說著，又閉了下眼，“現在快要臨近結婚，可是我好像越來越找不到自己了，跟他在一起以後，我時常都在想自己是不是不夠完美不夠優秀。”
“你已經很優秀了。”程梔說，“這一點請你相信自己，要找出一個各方面都比你條件還好的，這可是很難的。”
鄔白薇低頭斂眸，“可是…”
“可是他經常說，要是我家沒那麽多錢就好了，都怪我家裏條件太好，才會造成那麽困難的局面。”
鄔白薇像是打開了所有的話匣子，一口氣把自己憋了這麽久的怨念全部傾訴了出來。
那些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的秘密。
“說出來有些好笑，他說我是挺漂亮的，但是素顏皮膚狀態也就那樣，於是我花了很多錢和精力去做皮膚管理。”
“鼻子也是後來墊的，因為他說覺得我的鼻子不夠小巧。”
“我就想啊，我怎麽這麽多缺點，我就想盡量讓自己做到完美，讓他挑不出任何缺點，這樣會愛我多一點……”
“這些還不算什麽，他還說…”
程梔的目光一凝，“你要是不願意說的話也沒關系的。”
鄔白薇一聲有些嘲弄的笑，喝了一口熱牛奶，終於說了出來。
“說我在床上不夠騷。”
程梔楞住，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好幾遍。
“他想要的樣子，現在我都有了。”鄔白薇說，“可是，為什麽我總覺得在他身上感覺不到什麽濃烈的愛意？”
鄔白薇說著，情緒越來越激動。
積攢著的情緒在這吐露的時刻全部爆發。
“我已經按照他理想的樣子活著了，已經變成了他喜歡的樣子，他不應該更喜歡我嗎？”
“但是我感受不到……”
“我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夠好？難道現在的我還不夠好嗎？”
“我已經為他犧牲了那麽多，我甚至都快找不到自己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了，都已經快忘記了……”
“所以我才想來拍一套只有自己的照片，最近感覺很恍惚，自己好像有時候清醒的，有時候卻是混沌的。”
“我好怕以後我繼續迎合他的喜好，然後再也記不清自己的樣子了。”
“我相信你可以留下這樣的照片的，對不對？”
“你一定可以找到真實的我，一定可以記錄下來，這樣，我以後也不會忘記了。”
程梔先擡手輕輕地拍了一下鄔白薇的後背，讓她的情緒稍微平覆一些，隨後才緩緩開口：“對不起。”
“如果就連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樣的一個人了，我恐怕也無法做到。”
“鄔小姐。”
“你必須要重新找回自己。”
程梔從未想到過鄔白薇竟然是這樣的情況。
她年輕漂亮又出身名門，有很高的素養，但骨子裏竟然如此不相信自己本身的優點。
鄔白薇那天走了以後好幾天都沒有來工作室，裴淮問起過她們拍攝的情況，程梔依舊為鄔白薇隱瞞著這個秘密，只是說出了點小岔子，還沒確定最後到底要拍什麽樣的照片。
裴淮自然也不急，畢竟他求的從來都不是數量，而是很難求到的質量。
降溫的一天，程梔一邊在家裏泡熱水澡一邊跟喻初打著語音電話。
“對了，最近你們工作室順利嗎？”喻初關心道，“我們這兒最近又開始忙起來了，快年底了嘛，後花園每個分部都開始沖業績。”
“嗯，挺好的，只是有點其他的事耽誤了。”
“怎麽了？”
“有個客人，很優秀的名媛小姐。”程梔往下滑了一點，水沒過了她的胸口，“最後快要拍攝了，我們才發現問題。”
程梔嘆了口氣，“她在那段戀愛關系中完全失去了自我，很想找我用相機把她自己找回來。”
程梔沒詳細說，只是大概提了一下情況，說她因為那個人改變了很多，但對方還是經常提出哪裏不滿意。
喻初聽了，有些驚訝，說：“那怎麽可能呢？我們只是攝影師，但不是魔法師啊。”
“是啊，所以我跟她說，如果她沒辦法找回自己，這個拍攝也沒辦法繼續進行。”程梔說，“我沒想到她竟然會被PUA。”
“這個女孩子好慘。”喻初說，“那她對象什麽樣，你知道嗎？”
“大概有些聽聞吧。”
“怎麽樣？”
程梔回憶了一下，說：“長得還行，放在人群裏能稱一聲帥哥的水平。”
喻初笑出聲，調侃她：“有祁紀陽帥嗎？”
程梔幾乎沒有思考，脫口而出，一聲輕蔑的笑：“不是一個水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梔聽到喻初的笑聲，才發現自己被她套路了。
“說正事呢，別扯這些有的沒的。”程梔沒好氣的說。
“好啦好啦，知道了。”喻初笑笑，“其他的呢？家庭條件什麽的？”
“其他各方面都只能說是普普通通吧，家境、成績、實力，都是很一般的，跟這種名門世家的結婚，當然最重要的就是家庭背景。”程梔說，“男方家裏挺普通的。”
喻初一聲嗤，說：“他明明那麽普通，卻那麽自信，自己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樣，怎麽就敢要求人家女孩子要怎麽樣了？”
“所以啊，家庭環境還是很重要的，這決定了很多，真的啊，小橙子，不是我瞧不起窮人。”喻初說，“有時候，沒錢的人眼界各方面真的很有問題。”
程梔安靜地聽著。
“我前幾天上班等紅綠燈的時候，有個騎電瓶車的中年男人載著孩子呢，就逆行過來，而且還在機動車道上，我旁邊那車主啟動了一下，差點就跟那電瓶車撞上了。”
喻初繼續說，“你猜怎麽的？”
“那個騎電瓶車的中年男人直接開始當街破口大罵，說人家司機不長眼沒看到他還帶著孩子呢，就在那邊兒吵了好久。”
“我就覺得吧，這種人，這種素質，真的可能一輩子只能騎電瓶車了吧。”
“有的人是真的沒辦法，但是這種人是真的活該啊。”
程梔起身，準備從浴室裏出去，水蕩在外面，濕漉漉的。
“嗯，以前覺得門當戶對這種詞是玩笑話，勢利眼。”程梔淡淡地說，“現在覺得，什麽樣的出生決定什麽樣的生活方式，如果兩個人的家庭條件差了很多，是很難相處到一起的吧。”
喻初本來打算回答，卻覺得程梔的語氣忽然有些不對勁。
這在她這裏，現在似乎算是個敏感的話題。
喻初趕緊說，“欸，你不一樣！”
“嗯？”
“那個男的是什麽都普通，他自己也普通啊，不僅僅是家庭的原因，但是我們小橙子是很厲害的人！”喻初說，“我都說了多少次啦，你對自己有信心一點。”
程梔沈默了半秒，斂眸：“我知道啦。”
積攢自信心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她曾經是一個不太自信的人，現在也沒好到哪兒去，但是最近好像在慢慢地填著那塊空缺。
喻初似乎是擔心程梔還會有些不適，繼續說著：“你看啊，雖然你們倆現在差距挺大的沒錯，但是至少你自己在努力跟他相配呀。”
“而且，我們小橙子本來就是很厲害的人，你的未來會更加廣闊的。”
程梔笑了聲，說：“沒事的，我沒覺得不舒服。”
她只是在思考這個問題。
“最近聽了太多誇獎，感覺自己好像真的變得自信了一點。”程梔笑著說，“謝啦。”
身邊人的鼓勵，也讓她更能看清自己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最近遇到的所有人，好像都在誇她，一開始程梔還有些不習慣，但是後來她開始漸漸意識到，或許這些本來就是她應該得到的。
“我先掛了，出去穿個衣服，一會兒給你打過來。”程梔擦幹了身上的水，把頭發裹了起來準備從浴室出去。
“行，一會兒聊呀。”
程梔伸手把電話掛斷，出了浴室，手機隨意地放在一邊靠著。
她沒有在浴室裏穿衣服的習慣，總是喜歡泡完澡以後出來再穿，程梔剛剛把衣服拿起來，準備穿上，手機微信忽然響起。
急促的鈴聲。
她沒帶眼鏡看不太清，再加上泡得有些暈乎，迷迷糊糊地晃了一眼。
喻初打來的？
這不是剛掛？
程梔順手就把電話接了起來，“餵？小初，怎麽這麽快就打過來了？”
沒有人回答。
傳到她耳裏的是杯子掉在地上碎掉的聲音。
程梔還沒來得開口問，話已經在嘴邊呼之欲出，她猛然間聽到一道低沈喑啞的男聲。
“程梔。”
“你穿好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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