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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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上殿如今已變得極其寬敞,一階一階的玉階不斷延伸,向上托起那高而繁奢的宗主寶座。寶座上,伏仙宗的宗主,正端坐於上。他依舊如往日一樣峨冠博帶,額上金印泛著點點金光,俊秀的臉上帶著沈穩的笑意和感激之色。他向來感激一切,從重來一生時就從未停止過這份感情。

玉階下此時也正坐著密密麻麻的修士們,他們誰也沒有輕視這個第一仙門的宗主,即便他看起來如此年輕,又好看得出奇,但他們都感受得到那高高在上的,透露在溫和微笑中的威嚴。

梅慕九環視了一圈無上殿內,他的門人們坐在前面,後面則是來自各個宗門的修士,無數雙眼睛帶著相同的眼神看著自己,其中多的是艷羨與敬仰。他擒著笑意再看了一眼在臺下不顯眼之處抱劍而立的秦衡蕭,秦衡蕭接觸到他的目光,只是揚起唇角,像當年在觀禪天宗大比時一樣,用劍拍了拍胸口,瀟灑肆意,仿佛又成了那個滿是少年意氣的英俊少年。

有幾個修士看見了這一幕,卻愈發小心翼翼起來,真要說起來,他們對這個號為無離仙尊的人更為畏懼。誰都知道,他是一個厲害角色,雖不善出風頭,但著實身懷大能。

不多時,仙居府的總管登上臺來,再親自宣讀了一遍這個旨意,臺下皆山呼無上仙尊之名,向他道喜。

儀式過去,梅慕九在上開始說起他早就想好的話。既是講道也是說明心意。他說了很久很久,然而所有人都始終興致盎然,有的修士甚至不久後就進入了頓悟,當場紛紛突破。

他們終於重新認識了剛成為天宗宗主的,於他們來說的,年輕人。乾天大陸史上從未有過如此年輕的天宗宗主,也從未有過如此不曾輕躁不曾自大的仙尊。他如他坐著的寶座一般尊貴而具有威嚴,卻又像一個先生一般循循善誘,諄諄教導,然而當說得興奮時,他卻又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帶著鮮活的生力和跳脫的想法,天馬行空,又頗有道理。所有的大道之理,宇宙之秘,都一點點地藏在他的一字一句之中。

秦衡蕭自然也一直在聽著,他自是知道他師尊的一切,過去也好,現在也好,所有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但他同樣為他著迷,也為他欣喜。

他的師尊啊,終於完成了自己的心願,他為自己而活著,也得到了應得的一切。

待可計入史冊的講道之後,便是沒日沒夜的宴席。

這次天宗大典持續了整整半個月,客人一直絡繹不絕,禮物就放滿了兩個倉庫。大家都難得這樣不計較宗門,不計較修為境界地互相喝酒聊天,也只有在伏仙宗他們才能這樣放松。

“你輸了!快快快,三杯酒!”一個小弟子臉都喝紅了,抓著身邊劃拳輸了的師弟拼命搖來搖去,結果他身後的唐菖蒲直接打了他腦袋一下,很是嫌棄自己這沒體統的徒弟,然後一轉眼就看見錢圓圓正和幾個弟子喝得昏天黑地,打著嗝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唐菖蒲:“……”

她隨手拿起一杯酒,也打算找人去喝點,就見喻丹石也喝高了,和太思夜發著酒瘋,拿著毛筆又畫又寫,嘴裏還在嘶吼著背詩。

她想,還是和宗主他們混算了,剛撩開簾子,就被秦衡蕭幾道劍氣推了出去。

唐菖蒲:“……”

而屋外,衛玕和淩瓏不知為什麽打了一架,打著打著,衛玕就被趕過來的白狼撲倒在地,圍毆了一頓。打完兩人卻突然成了朋友,一起騎著狼游山,儼然一副青梅竹馬的地主形象,而淩非正趴在殺殺身上,暗暗跟在他們後面,生怕他對自己的妹妹做些什麽。

莫前風則時時刻刻都纏著衛璿,一口一個寶貝兒害得人人不敢接近,稍一接近就滿身雞皮疙瘩。衛瑯卻除外,她和鄭崇謙喝了幾杯醉山客特制的酒,互吐了衷心後,立刻就去見了衛璿這個家長,順便在莫前風的同意下連婚期都給訂好了。

至於瀑布邊上,就更加熱鬧了。柳東河扛著他的繡虎坐在潭邊侃山侃地,還有小吱在邊上捧哏,一人一猴唬得在場的人一會兒哭一會兒笑,酒壇都堆了兩人高。潭裏醉山客和地靈在比跳水,華羽當裁判,築天者還特意做了個小臺子供他們玩水。柳韋然就如一個老母親一樣一直守在邊上,生怕他們栽下去再也出不來了,把一眾玄虬軍惹得拼命憋笑。

而渡船張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山頂的亭子裏,他對面的打更人瞇著眼,顯然是醉得有些困了。兩個老人笑皺了一張臉,看著山間種種,長長嘆了一口氣。

渡船張道:“好多年,沒這麽快活了。”

“是啊,好多年了……”打更人亦是嘆道,又帶著調侃的意味問他“你可還記得你是劍仙的那段時日?”

“哈哈哈哈哈哈……”渡船張嗆了一口酒,笑得眼中都泛起了淚花“想那作甚,當那勞什子仙有什麽高興的,還是在這快活啊,有酒喝有肉吃,還有一群孩子們,每天興風作浪的,這才是好日子。”

打更人點點頭,也想說點什麽,突然看到什麽,道:“誒,你看那兒。”

渡船張伸過脖子一看,原來是李十八正站在山腳下,他邊上還站著一個胥飛白。

胥飛白身上的鐵鏈都被解開了,他比以前瘦了一圈,但總的來看,氣色卻還不錯。

“你們當真放我走?”胥飛白遲疑地問。

李十八板著一張臉,冷淡地嗯了一聲。

他看著李十八當真轉身離去的背影,滿腦子都是不真實的感覺。他還記得他當初隨口問過一句,若他被留下會如何,李十八也只說當然是繼續幹活,就是幹一百年活都贖不清他的罪過。卻沒想到,他們竟然會真的直接放自己走。

胥飛白轉轉自己變輕的手腕,怎麽也沒能果斷地離開,他的腳步始終都無法挪動分毫。

他也想不清自己在想些什麽,也不知自己在期待著什麽,他明明一直想回到自己那座山上,卻怎麽也動不了身。

他一個人在原地站了許久,山上的喧囂熱鬧與他仿佛隔了一片海那麽遠。

“新點心!裏面放了好多餡,還有魔兔的肉,誰要!”

突然一道吆喝響遍了整座山,緊接著就聽見無數句“我要我要!”“給我師父留一份!”“剛進門的也有人權啊!”“給宗主做的,你們慢點搶!”

他笑笑,終於打算轉身,便聽一個醉山客在喊:“有人看見胥飛白沒,給他捎一個!”

剛剛擡起的腳就頓在了那裏,他的頭垂在陰影裏,久久未動。

半個月的時間一晃即逝,結束的當晚,梅慕九只留下了關系最好的極少數人,禦神山驀地安靜下來,卻彌漫著更為溫暖而暧昧的氣息。

星辰遍布,禦神山上上下下都掛著星光一樣的燭燈,紅球與紅色的綢帶四處飄著,就連石板路上都鋪上了紅色的毯子。

禦神山最平凡的屋子內,他們正如一家人般坐在一張圓桌上一同享用著晚膳。但他們都穿得極其莊重,梅慕九和秦衡蕭也穿著相同式樣的繁麗的紅袍,長發整齊地束在冠內,比起往日的清俊,此時更是光彩照人,讓一眾人幾番移不開眼睛。

正吃著,渡船張站了起來,站到前面,真心實意地抒發了一大通感情,才咳了兩聲,開始做正事。

魏先邪緊隨著他的邀請也站到了一邊,笑著看著梅慕九和秦衡蕭相攜著走過來,對著自己鞠躬,又對拜了三次。

他們對拜完,只是對視了良久,兩人都只字未提。

卻沒有人覺得有什麽不對。

魏先邪一手拉著一個人手,眼角都有了一點眼淚,他從未笑得如此欣慰與喜悅:“我占蔔了一生,卻從未想到過,會發生這許多事。但於我而言,於所有人而言,這實在是天下最美好的時候了……”他的手用著力,在酒意的驅動下顛來倒去翻來覆去地不停的說,最終把兩人的手放到了一起,看著他們牽上了,才欣慰地回到了桌前。

他與這兩人,互相道了不知多少聲謝,直到梅慕九斬釘截鐵地說是他們承了恩情才作罷。

柳東河看不得這種場面,帶著他的師弟師妹們起哄:“師父!你們今日都結成道侶了,還沒親呢!”

秦衡蕭:“……”

這孩子是真的喝大了。

他聲音剛落,一群師弟師妹們就借著師兄的力,也跟著喊了起來,活活一幫熊孩子。

一對新道侶對視一眼,牽著手就跑出了門外,把起哄的人關在了屋子裏。

他們一路跑到了摘星樓上,天高地遠,星輝萬裏,如同世間只有他們兩人。

涼風將醉意吹去了些許,梅慕九先笑了出來,他伸手解開秦衡蕭束得緊緊的玉冠,摸了摸他的臉:“還是這樣更好看。”

秦衡蕭低頭看著他亮如星辰的雙眸,忍不住在他眉間親了一口,低聲喃喃道:“終於……終於……”

未盡之言皆在一吻中,梅慕九的臉浮上一層薄紅,驀地垂下眼睫,帶著些遺憾道:“可惜……卻無法讓你見到我的爹娘了,不過即使可以回去,也早就見不到了……”

秦衡蕭緊緊捉著他的手,聞言直直地向著南邊跪了下去:“你說過,你的故鄉在南邊,雖然這裏與你的世界或許遙不可及,但我想爹娘在天上,一定可以看到我們。”

梅慕九還沒反應過來,就也跟著跪下了,聽著秦衡蕭繼續道:“爹、娘,我與小九今日在您與天道的見證下結為道侶,從此生死與共,不分朝夕。我秦衡蕭以生命發誓,即便是魂消魄散,也絕不會做對小九任何不利之事。從我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魂魄,我的一切,就都屬於他,都為他所有。天地作證,天道可鑒,秦衡蕭這一生就是埋進黃土之下,也只鐘情梅慕九一人,此生是,來世是,無論何時,無論何地,此心都絕不會改變。”

“小蕭……”梅慕九聽得心臟動如擂鼓,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那些早已沈澱在心中的,就如同細沙般的愛意,被秦衡蕭誠摯的一字一句攪動了起來,化成了驚濤駭浪,化成了參天大樹,讓他的理智全無,讓他悸動地像個第一次聽到告白的少年。

他把秦衡蕭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前,前世的一切他再也想不起來了,只是也跟著磕了三個頭,哽咽道:“爸,媽,不知您二老現在過得如何,如果能看到我的話,也一定能知道我與他一起經歷了多少,說同生共死也毫不為過。按我們那兒的話,您兒子現在是結婚了,孫子孫女是抱不了,但我門下還這麽多孩子,個頂個兒的可愛,您二老肯定也喜歡。我們分開得太早了,我還記得你們每天趕著我做作業的模樣,有時想起來還懷念得不行。這麽多年了……我只有現在,才感覺自己是真的在活著,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你兒子已經認定這個人了,從此以後的無數年啊,就和他過了。”

他擦去眼角的眼淚,那些昔日與父母的景象一件件湧上腦海,他扯扯嘴角,又磕了個頭:“我愛他,只愛他。”

秦衡蕭看著他,眼中深如海底,眼底暗湧層層,他牽著梅慕九起來,兩人肩靠肩地站在一起,霎時間數不清的煙花在空中綻開,那些無聲的煙花絢爛得就如他們此時的心一般,一朵一朵,將他們都炸得暈頭轉向。

煙花好像永無止境般在萬千星辰中綻放,天地一時宛如白晝,絢爛萬分,好似誰把山川江河的色彩都從上傾倒了下來,春夏秋冬,風沙雨雪,盡皆在此。

他們並肩站著,所有的色彩都如同成了他們身上的光,誰也無法打擾這一刻的寧靜,誰也無法尋出更契合的身影。

秦衡蕭閉上盛滿星辰的雙眸,一手勾住梅慕九的腰,就在廣袤的夜幕下,深深地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溫柔纏綿地勾勒著他的唇線,吸吮著他柔軟美好的唇瓣,隨著兩人擁抱得更緊,唇齒便也開始纏綿地交纏起來。熱烈與深情都在其間,每一次親吻都只覺得甜到了心中,只是唇舌的一次勾動,都能牽起全身的血液,與心臟一同雀躍著。

梅慕九迎合著他愈來愈熱烈的吻,他們的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好似魂魄都在這深深的吻中融合在了一起,他清楚地感受到了秦衡蕭的情緒,秦衡蕭那不斷揚起的愛意。秦衡蕭亦然,他幾乎是輕輕咬了上去,撒嬌般蹭了蹭,滿意地感知著梅慕九的心緒。兩人的靈力就在此時又如一道白光般從丹田處放了出來,交纏在了一起,不多時就包裹住了兩人。

白光中,他們的丹田逐漸發起了熱,心臟也跳得越來越快,秦衡蕭有力的手臂牢牢禁錮著梅慕九的腰,如一只小狼一樣不斷吸吮著梅慕九的唇,將靈力送進去。梅慕九任著他動作,兩人的舌尖都被咬開,一點點精血在唇齒間交纏著,混合著靈力,只消片刻,他們便共同震動了一下,同樣的紅色的印記出現了他們的鎖骨之上,熾熱如火,妖艷如紅蓮。

這便是儀式的最後一步,從此刻起,他們便是真正的融為一體,不分彼此,同生共死了。

梅慕九輕輕觸了一下那個印記,燙得縮了一下手指,卻滿足得像吃足了糖的孩子。

秦衡蕭將他按在自己懷裏,親吻了一下他的發頂,廣袖輕飄,下一瞬,兩人就回到了無上側殿。

貼上了囍字,所有都換上了大紅色的房間裏還灑了許多花瓣,就是蠟燭也燃著暧昧的氣氛。

兩人像真的醉了一樣一步一頓地摔到了床上,梅慕九幼稚地傻笑,把自己的頭發和秦衡蕭的頭發編在了一起,還像對自己徒弟小時候一樣,戳戳他不再嬰兒肥的臉頰,小聲道:“你是我的道侶了。”

“我是。”秦衡蕭握住他的手指放在唇邊吻了吻,認真道“一直是。”

“再說點什麽。”梅慕九臉上紅得不行,雙目水盈盈的,好像誰看了也無法拒絕。

秦衡蕭定定地看著自己師尊,他的玉冠早就歪了,一頭烏發亂亂的,大半都落了下來,幾縷從額間垂下來,一路蜿蜒到精致的鎖骨上。他極其好看的眉下,一雙眼睛又亮又美,長睫一扇,就像落了一場酒化成的雨,一點點地打在了自己的心上,醉得他神魂顛倒。

“還是和從前一樣,你對我說什麽我都會去做,說一不二。我會時時刻刻跟在你身邊,纏著你,讓你一刻都離不開我。”

梅慕九吃吃笑起來,揉他的頭:“我的小無離……”

他的長發終於完全散落了下來,花瓣揚起,落了滿地,紅燭隨著床帳的落下,一盞盞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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