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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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雲映日,山色蒼翠,湖波微蕩,湖邊的小院子裏花開得正好。

吱呀一聲,一扇木門打開,著著白袍的俊美男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長發,走到院子裏,手指一擡,便飛出一些湖水像小雨般淅淅瀝瀝地澆起花來。男人怔怔看了會兒,轉身一腳踹開了緊閉著的房門,氣道:“你怎麽還不起床?你當你是客人啊?”

梅慕九迷蒙地睜開眼,看見是他,便自顧自下床給自己倒了杯茶,喝完才道:“不是客人,又是什麽?“胥飛白氣笑了:“你現在是俘虜,俘虜懂不懂?”

“……暫且不提俘虜的本義,”梅慕九抽著嘴角道“我至多算是被綁架的受害人,綁架也要按照基本法,知道嗎?”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但你現在趕緊去做飯。”胥飛白一把搶過他的茶壺,定睛一看,驚道“這是我最喜歡的茶壺,我找了整整五千年,你怎麽拿到的?”

梅慕九沖他笑:“想知道?去做飯啊。”

胥飛白:“……”

他圍著桌子走了兩圈,稀奇問道:“你是不是不清楚自己的處境?還是你認為一夜之間你就能打得過我了?”

“你把我關在這裏,是為了什麽?”梅慕九反問道。

“……看後卿刃出來後的模樣。”

“我若出了事,還看得到嗎?”

“看不到。”

“那你現在能出去了嗎?”

“好。”

胥飛白拿著茶壺迷迷糊糊地踏出門檻,轉而又回過了神,不解道:“我不出去你會出什麽事?”

“當一個正常人與一個神經病長時間共處一室的時候,出事的可能性極大。你把門關好,吃飯的時候再叫我。”

“哦。”

胥飛白關上門,慢慢往庖屋走,怎麽也沒想明白神經病是什麽意思。

等到他開鍋炒菜的時候,才想起來——“我們根本不需要吃飯啊,我要他做飯只是想使喚他,為什麽現在是我在做啊!”

把飯菜擺好在桌上,他從床下掏出一只白軟的,正在睡覺的兔子,扯扯它的耳朵,“去叫人吃飯。”

兔子不悅地睜開眼,對他亮了一下兔牙,便跳下床跑到了梅慕九房間,“吃飯了,吃飯了。”

梅慕九:“……”他居然還真做了。

被兔子帶到餐桌邊上,梅慕九看了眼滿滿當當的桌子,誇獎道:“沒想到你手藝不錯。”

“這是自然,本尊向來……”胥飛白剛輕飄飄地準備自誇,就突然扼住了聲音,撓了撓頭,道“等會兒你洗碗,知道了嗎?”

梅慕九看他又頤指氣使的,故作虛弱道:“可我一洗碗便難受,難受便會死。”

“……”胥飛白懷疑地看著他“真的嗎?”

“真的。”

“……好吧。”

梅慕九面上不顯,卻怎麽也沒想通這人怎麽回事,怎麽突然變得跟小白兔一樣好騙。

吃過飯,見他走遠了,梅慕九捉住在桌下竄來竄去的兔子,小聲問道:“他昨日還不是這樣的,為何突然轉了性?”

毛茸茸的兔子趴在他肩上,在耳邊輕聲回答:“白白每隔兩天,就會像變一個人一樣,像昨天那個我就叫他黑黑。等後天,他就又會變成黑黑了。黑黑特別兇,動不動就殺人,你要小心啊。”

“……他們知道彼此的存在嗎?”

“當然了,他們只是性格不一樣,但其他全都一樣的。”

“旺旺!還不過來幫忙!在說什麽呢!”胥飛白怒吼。

小兔子嘆了口氣,蹦了出去幫他洗碗。

梅慕九坐在凳子上,還在想,原來不是神經病,是人格分裂啊。

白白平日裏過得很簡單,就是揉揉兔子,澆澆花,偶爾暴躁一回,又極易安撫。他總是想著法要使喚人,但最終都是在自己做,梅慕九都有過一瞬間不忍心欺負他了,可惜無論如何,他都是那個把秦衡蕭逼進去受盡折磨的人。

翌日深夜,暴雨,胥飛白抱著枕頭踹開了梅慕九的房門。

彼時梅慕九正坐在窗邊祈禱秦衡蕭平安無事,紅著眼睛轉頭,見是胥飛白,又無神地扭了回去。

“俘虜,我好害怕。”

梅慕九輕聲道:“我也害怕。”

胥飛白一下就開心了,坐在他邊上問:“你也害怕打雷嗎?”

“我怕他受傷。”梅慕九的聲音就如同浸滿了寒雨,淒涼而冰冷“你連雷都怕……你又可知他會遭遇什麽?他本身看似無情,你又可知他自修成人後,就已經是一個了不起的好人了?他從不願無謂的殺戮,你卻把他生生推進了地獄。”

“現在你坐在我身邊,還指望我安慰你?”梅慕九看著他,一字一頓,每一字都打在了胥飛白心上。

他抓緊了枕頭,不知所措,“我只跟著哥哥走,他既然要他進去,他就必須進去。”

梅慕九聞言譏笑了一聲,把窗關上,施了個決把身上烘幹,再不看他一眼,“你要如何就如何吧,自便。”

說罷,就自己窩上了床,背對著他。

看似在睡覺,實則在修煉,他著實不願荒廢每一點時間了。

胥飛白楞楞地看著他的背影,委屈地撇撇嘴,在床下打了個地鋪,但是出奇的一點都不怕那雷聲了。

又一道雷劈來,他小聲道:“我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麽你們關系這麽好了。”

梅慕九沒有說話,他便自顧自道:“如果我有你這樣的師父,我肯定也不會怕雷的。”

良久,梅慕九才道:“你這般自私的人,也會有這樣的感悟。”

他仿佛沒有聽到這句嘲諷,整個人像在另一個世界般,繼續絮絮叨叨:“我是一對散修的孩子,那時碧洛飛升剛沒多久,修士大亂,好資源都被宗門搶走了,散修被辱稱為‘獨犬’,見之即殺。我被生下後兩年不到他們就因一次出去獵妖被偷襲身亡了,從此我便在山上自生自滅,照著他們留下的法決自己修煉……自下了山後,我見到了太多慘象,那時我就想,散修又有什麽錯,為何要落得這個下場。”

不知有沒有人聽,胥飛白緊緊抱著枕頭,哽咽著道:“每天夜裏我就在希望,希望有一天天下大亂,希望所有人都死,所有人都有報應。直到我找到了松風島,給了所有散修容身之所,情況才算好轉,我也漸漸忘了這個念頭。”

“但其實你沒有。”梅慕九驀地道。

“是。”胥飛白怔怔道“後來哥哥出現了,他說只有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也太無聊了,我們要找到一個人,讓他成為我們的劍,讓天下所有人都得到應該的懲戒。我們找了很久,最終才找到……你的徒弟,當時哥哥就說,他一定可以做到。這個天下早該毀了,毀在你徒弟的手裏,也算值得。”

“你和別人說過這些嗎?”

胥飛白小聲道:“沒有,除了哥哥,我幾乎沒和別人說過話。”

梅慕九依舊沒轉過身,聲音極其清醒:“你現在也可以和他交流?”

“不行的,只有特定的時候……你別問,問了我也不會說的。”

又沈默了半晌,胥飛白以為梅慕九睡了,才聽他道:“世間哪有純粹的善和惡,善裏有惡,惡裏有善,向來如此。你就算有再慘的過去,也不是你危害別人的理由,也不會讓我原諒你。雷沒了,走吧。”

胥飛白看向窗外,雨果然停了。

他順走了一條毯子,裹在身上磨磨蹭蹭地挪到門口,小小聲問:“你真的不會原諒我?”

“不會,這件事我會記一輩子。”

“……哦。”他終於沒了話說,皺皺鼻子,從外關上了門。

這一夜,兩人都徹夜未眠。

旺旺從窗戶外蹦進來的時候,梅慕九才剛披上外衣,還沒來得及摸摸它,門就又被踹開了。

“門壞了我可不管修。”

“你這兩天似乎差遣本尊做了不少事。”胥飛白黑著臉走進來,靈力湧動,顯然是在戰鬥模式。

梅慕九一寒,冷靜道:“不想被差遣大可放我走。”

他靈力一動,將梅慕九的脖子又掐在了手間,惡狠狠道:“聽著,我不像那個白癡那麽好騙,我沒有供奉人的習慣。”

“第三日。”

“你嘀嘀咕咕著些什麽呢?”

梅慕九露齒一笑:“記賬,我現在有點疼。”

胥飛白立時松了手,一下也不知作何反應,只好不耐煩地甩袖道:“昨夜暴雨把房頂弄壞了,隔壁那間屋子也進了水,你去修修,順便把地擦幹凈了。”

“……”看他這兇神惡煞的模樣,梅慕九也懶得反駁,經過正廳的時候隨手往他茶壺裏灑了點醉山客做的辣椒粉,無色也沒有氣味,但是能把人辣哭。

灑完了才順心了一點,爬上屋頂修好那幾個窟窿,再跳下去拖地。

“嗯?”拖著拖著,他竟突然發現一處被水淹得最深的地方有些奇怪,很像秦衡蕭平日看的陣法書裏的樣子。

他見胥飛白不在,連忙蹲下,回想了許久,照著模模糊糊的印象,移動了幾塊地磚,霎時間地板一震,真的露出了一個入口。

順著入口走下去,裏面是一個書庫,密密麻麻地擺滿了藏書,幾乎讓人沒有下腳之處,艱難地走到一個小門邊上,推開門,亮光便驀然灑了進來。

梅慕九出去一看,外面居然是一處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花明柳綠,鶯飛草長,白鹿飲水,飛馬群聚。

然而不僅如此,這就像生態球一般的地方,還滿是靈氣,甚至比禦神山的靈氣更要充足,他目所能及之處都有著各種各種的法象,不知不知覺間就陷入了參悟。

他的身後是法決所構成的象,身前又是自然之象,兩者相結合,便是修煉所追求的大圓滿。

冥想之中,他連身後來人了都不曾發覺。

“你倒是會享受。”陰寒的聲音從後傳來,梅慕九輕微一抖,轉身看他,面無表情道:“你們也很會享受。”

胥飛白從他身邊走過去,摸了摸一匹飛馬的鬢毛,手上憑空出現一把靈草,邊餵邊道:“喜歡這裏嗎?”

“……”梅慕九直覺沒好事,果真便聽他壞笑道:“想來,就每天好好做事,做得好了,我就允你每天下來一個時辰。”

“……成交。”梅慕九當即就答應了,比起能加速修煉,做飯這些事簡直微不足道。

胥飛白溫柔地看著白馬,笑了一下,隨即變了臉,冷聲趕人:“今天的時間到了,出去繼續打掃。”

梅慕九也回笑了一下,就在要轉身的時候突然道:“辣嗎?”

胥飛白:“……”

果然是這個人做的!

梅慕九看了眼他紅腫的嘴唇,滿意地飄飄然走了,順便在心裏的小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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