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走之前記得怎麽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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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著下課鈴駛進學校的後果就是一路上車開得小心翼翼、處處避讓,比走路還慢。學生三五成群,戴著耳機搖頭晃腦哼唱的,舉著書背得念念有詞,低頭匆匆趕路的,勾肩搭背談論著心儀的那位,或者挽著手八卦娛樂圈新聞。幾千畝,幾萬人,也是個小星球的縮影。

“嘖,年輕真好啊。你看看這些小孩兒們的朝氣,你看看我們這群社會上的老鹹魚。”

“你想看朝氣,應該去幼兒園啊。”

“那也太朝了,我怕把我氣到。”

“這是你母校對吧?你當初風生水起榮光四射的偉大歷史講來聽聽?”

“啊?小姜這是你母校啊?”

“對啊對啊。”

“對你個頭啊,你母校你還不認路!”

“誰規定的是母校就要認路嘛……”

“你丫還有理了!去,現在立刻馬上去問你的學弟學妹們!”

母校什麽的,不就是你一畢業就翻修的存在嗎?年年大興土木,他幾年沒來變了樣也正常嘛。姜爍被同事們趕下車,心酸又委屈,可惜身兼替公司招攬新血液的重任,前有升職加薪,後有餓狼隊友,只能咬咬牙不退縮,在人來人往中厚著臉皮攔陌生人:“同學,請問禮堂怎麽走?”

背著書包戴著鴨舌帽的男生有張清秀幹凈的臉,穿了身低調的深色,乍一擡頭有幾分驚艷,哪怕是偏好女性的姜爍也得承認這份尚未雕琢的美。男生給他指路,言簡意賅發揮到極致,卻意外得讓人都能理解。最後對姜爍的道謝也只是搖搖頭,整理了一下書包背帶就離開。

姜爍上車後還不放心地回頭看了眼,同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咋的,一見鐘情了你?”

“哇問路還能遇到個小美人,早知道讓我去了……”

“也許你去就不是這個福氣了。首先要有我們姜哥的姿色,知道不?瞅瞅,這臉蛋,這身材,萬千小O敗在西裝褲下——”

姜爍打掉他捏上來的爪子:“瞎說什麽呢,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的不是這類型。”

“喜歡的類型不是這樣,不影響喜歡的人是這樣啊?”

“沒讓你小子去學馬哲真是浪費一腔詭辯的才能了,像你這種人就應該抓去給社會主義做貢獻。行了快閉嘴,再不過去要遲到了。”

同事們先到臺上放PPT、給下面的同學發材料,姜爍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在靠近樓梯的轉角處聽見一陣拉拉扯扯的動靜,還有已經逸散出來的信息素。

Alpha的,Omega的。

哇,公共場合誒,也太激烈吧,現在的年輕人都這麽大膽嗎?姜爍本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原則正想降低存在感快速路過,那邊的傳來微弱的掙紮:“不、不要!走開、救——”

姜爍腳下一滯,都已經喊出救命了,這可不是普通的情侶調情,或者說這根本是強迫事件吧?

雖然馬上宣講會就要開始了,這會兒同事肯定在到處找他,但正義感讓他沒法當作沒看見獨善其身,姜爍一咬牙拐回去,對著那邊交疊的身影大喝一聲:“幹什麽呢!”

陌生的Alpha沒想到會有人過來,下意識放松了力道,受害的人趁著這個機會脫離他的控制,呼救道:“我不認識他!”

姜爍瞳孔一縮,是剛才那個問路的男生,受了很大的驚嚇,連褲子都被扯了下來,簡直不敢想象再來遲一步會發生什麽。憤怒像火苗一樣被迅速點燃,姜爍沖上前,和那個人扭打成一團。

“小姜兒你在這啊,怎麽回事啊我找了你半天……我靠,這是怎麽了?”

姜爍把人反剪手臂桎梏住,沒法作詳細解釋:“這個變態,騷擾學生。”

“操!”同事爆了句粗口,上來幫忙,“人渣啊,意淫還不夠,非得上手?”

“長那玩意兒有什麽用,管不住不如我幫你剁了?”

“就是你們這種垃圾敗壞Alpha的名聲!”

“還敢不敢了?不讓你長記性你都不知道這世界還是好人當道!”

光用說的不解氣,同事幹脆上腳踹。越來越多的學生圍過來,有人問發生了什麽,最後叫來了警察。

那邊的受害人靠著墻根滑落下去,姜爍沒再在那邊糾纏,趕過來脫下自己的外套遮住他,小心地收斂自己的信息素不造成二次刺激:“還好吧?要不要去醫院?”

男生什麽也不肯答,只是不斷地搖著頭。

他在向自己懷裏鉆,也許本人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被信任的感覺非常好。姜爍明白他肯定不想讓別人知道發生了這種事,不好再勸,像哄孩子一樣溫柔地輕拍著他的背:“沒事了,沒事了,乖啊。”

發生了意外,宣講會推遲了很久,但在場的學生都聽說了這行人的英勇舉動,沒人抱怨,反而給予了經久不息的掌聲。他們公司原本就很有名,遞上來的簡歷多如雪花。

“放在這邊就可以了——誒,是你啊。”幾個小時之內能和一個陌生人相遇三次,也許這就算是緣分,姜爍不自覺笑意更濃,“現在沒事了吧?”

經過那種事不可能簡簡單單就忘懷,然而作為路見不平出手相救的好心陌生人,姜爍也沒法做到關懷以外的更多。男生從警局做完筆錄已經回去換了衣服,穿得幹凈清爽,搖搖頭:“多謝。”

“舉手之勞。”姜爍接過他的簡歷,“我看看……喬覺,對吧?”

他點點頭。

“我叫——”

“姜爍。”男生講得很簡潔,“剛才PPT上有,我記住了。”

喬覺的簡歷相當漂亮,姜爍就算不是最後決定人,但對他能不能通過面試心裏也有七八成把握,拿出手機:“說不定以後就是同事啦,不介意的話,加個微信?”

結束後姜爍打算請同事們重溫一下母校的食堂味道,當然被拒絕了。他決定自己一個人去回味,半路被截了下來。還是那個男生。

“可以請你吃個飯嗎?”男生努力壓下自己的生澀和緊張,“作為答謝。”

不知怎麽的,講起來好像有點厚臉皮,但對方的請客姜爍並不覺得驚訝。好似命中註定,他和喬覺在這裏相遇相識,一切都有指引。

姜爍眨眨眼,愉快地笑起來:“好啊。”

喬覺當然沒帶他去食堂,也不是什麽富麗堂皇的大飯店,而是在校門外一家更像咖啡廳的簡餐店。錯過了飯店,客人並不多,燈光黯淡柔和,頗有情調地放著輕音樂。

他們挑了個靠窗角落的位置,窗簾卷起一點兒,從這裏看得見車水馬龍的街道。桌上擺著一束花,服務生把菜單擺在他們面前,用一種望向天造地設小情侶的欣慰目光朝他們微笑:“二位想來點什麽?”

等待上菜的過程中喬覺沒玩手機,也沒說話,盯著那朵花兒誓要把它盯出第二朵來,完全沒個做東的自覺。姜爍撐著下巴打量一圈,最後目光落回到對面人身上——好吧,同事說的沒錯,的確是個賞心悅目的小美人。

“不介意我問你點問題吧?”他說。

喬覺擡起頭,疑惑道:“關於學校?”

“學校我已經了解得夠多了,唔,我看,不如說說你自己吧?”

機票訂好了,先回趟家。

簽證正在辦,最快周末就能出來。

辭職信這會已經發到主管郵箱裏了吧?

行李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姜爍連著幾天在公司加班,就算回來也頂多睡一覺,還沒有發現。

那個新的、稚嫩的、錯誤的小生命,他還沒有想好怎麽辦。也不急著這一會兒了。

喬覺坐在床邊,把床頭那個他們第一次去極地館時姜爍送給自己的小企鵝擺件放在手掌心,看了很久。

拖拖拉拉好幾年了,總算下定決心離開,而離開原來是這麽簡單的事情,並沒有想象中摧肝斷腸的疼,只有死水般的平靜和溫吞的麻木。

這次他是真的,要離開了。

那天晚上和平常沒什麽不同,悶熱得要命,一刻也離不掉冷氣。

那天晚上,和平常又有什麽不一樣。

“我能……”喬覺扣子解到一半,忽然停下來。咽了口口水,平日裏的冷靜消失得幹凈,聲音裏裝著滿滿的忐忑,“能、親你一下嗎?”

他們在一起幾年,喬覺頭一次提出這種要求,明明以往他才是堅持不接吻的那個。姜爍遲疑片刻,還是說,好啊。

接吻對他來說並無特別的意義,就只是另一重身體接觸罷了。但如果是喬覺要求的話……

“你閉上眼睛。”

“啊?”

喬覺沒再說第二遍,但姜爍還是按照他的指令乖乖做了。片刻後溫熱的呼吸靠近,柔軟的嘴唇貼上他的。

這是接吻的感覺嗎?

和……喬覺的吻?

他來不及好好品嘗,就感覺到濕潤的微鹹的液體順著他的面頰滾落下來,滲進他們相貼的唇瓣間。

那當然不是他自己的眼淚。

Alpha猛然睜開眼,看見近在咫尺的Omega顫抖著摟上他的脖子。“哎哎,你哭什麽啊。”姜爍手忙腳亂擦他的眼淚,“怎麽了,不喜歡這樣?不喜歡的話就——”

喬覺沒有回答,只是又一次貼過來,更多、更深地乞求他的吻。姜爍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他。

近乎癡狂,近乎絕望。

這並非他們第一次**,卻是他們的第一個吻。夏夜冗長,蟬鳴聒噪,空調外機一直嗡鳴著,情欲將他拋上浪潮巔峰又裹挾著墮向深海。喬覺陷在柔軟的床鋪,汗水凝在睫毛上,沈重得幾乎睜不開。

真熱啊。

他想他永遠都不能習慣熱帶。

他們第一次見面,也是在像這樣的咖啡館裏,連坐的位置都差不多。姜爍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還記得初遇那天的所有細節,並不需要刻意去回想,像畫卷一樣在面前鋪開。

姜爍對於喬覺請自己來這兒吃飯的原因並未多想,以為純屬回憶的情調。喬覺這個人,看著好像很透明,但很多時候還是挺難搞懂的。沒坐多久外面下起了雨,開始只是細細的一絲,然後越來越大。姜爍碰了碰玻璃,水跡沿著他的掌心紋路蜿蜒而下:“你帶傘了嗎?”

喬覺低頭吹了吹茶的熱氣,搖了搖頭。面沈如水,平靜得到異常。

雖然平常也總是很安靜,但姜爍還是察覺到了哪裏不對。他對別人的情緒彼岸花從來不敏銳,他只是了解喬覺。

雖然他說不出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阿喬,你有心事?”他只能這麽問。直白又笨拙。

沈默降臨在他們之間,持續了很久,直到輕飄飄蔓延開,和空氣裏的潮濕因子聚攏成潮水湧來,將他們推向故事的終點。

“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他們幾乎不提這個。姜爍猛然回想起昨夜喬覺的異常,那時候他還傻傻以為只是受到信息素的影響,臨近發情期的Omega無論是身還是心總是很敏感;現在看來,分明再清醒不過了吧?

蒙在鼓裏、對現狀一無所知的是他自己才對。

“怎麽了?”沈甸甸的預感壓在心口,喘不過氣。

“我有了……很重要的人。”

有一瞬間喬覺仿佛和當初那個坐在對面、緊張地不敢與他目光相觸的小男生重合,但姜爍很快回過神來,現在的Omega沒有絲毫芥蒂地直視著他,瞳孔裏無波無瀾,幹凈得像雪,冷淡得像冰。

他沒有看見他的手下意識捂上腹部。

“我們結束吧。”

喬覺說。

在說什麽?

不知道。

他聽不明白。

簡單的幾個字而已,卻遙遠的好似深空裏的回響。

自己要說什麽?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只有雨,成千上萬的雨,從四周紛亂地、無聲地墜下,每一滴都昭告著別離。一個季節來了又走,散亂的戲文到此為止,這便是他們的終局。

卷三:懸崖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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