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三章 釋然

關燈
更新時間2014-9-10 20:25:00 字數:4197

沐王府中。

沐亦哲已經將自己關在屋子中整整五日。不吃不喝整整五日。不,喝還是有喝的,不過灌到嘴裏的是酒,嘗的是愁。

本以為自己真的能靜靜看著她快樂、幸福、哀傷、流淚,卻原來,看著她一步步離別人越來越近,離自己越來越遠,心還是會痛,眼淚還是會控制不住地流。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這種萬箭穿心的感覺,不親自體會過,永遠不會懂。

沐亦哲醉倒在床上,美酒淌進口中,卻只嘗到了苦澀。不是說美酒解憂嗎?為什麽,他卻只嘗到了愁,嘗到了苦,嘗到了哀,嘗到了悲,嘗到了痛。

沐亦哲終於醉倒了過去。他的四個侍婢看到公子這樣,互相看了一眼,重重的嘆了口氣。也不知怎的,公子自從那日從慶功宴回來之後,就一直借酒澆愁。她們輕輕地將他扶上床,替他換了幹凈的衣衫,擦洗了汙穢,而後給他蓋好被子。

“春旭,夏歌,我們輪流照顧公子吧。公子這樣子,恐怕離不了人。”秋扇嘆口氣。

“我們要不要告訴世子妃啊?”冬栩猶豫道。

“算了吧,公子不是吩咐過,不準往外說嗎?”夏歌嘆道。

“那就暫時先按秋扇的安排,我們輪流照顧公子,等公子醒了,會有定論的。”春旭是幾人中最大的,直接就做了決定。“上半夜,我和夏歌來,你們先去休息。”

“恩。那春旭姐姐,我們就先下去了。”秋扇和冬栩點點頭,而後回了自己的住處。

待得秋扇和冬栩下去休息之後,春旭和夏歌各搬了張椅子坐在離床邊不遠的地方。夏歌雙臂拄在床邊,托著腮,雙眼擔憂地看著沐亦哲因宿醉而昏睡的面容,有點心不在焉:“春旭姐姐,你說公子借酒澆愁為的是什麽?”

春旭將油燈的燈芯挑了挑,而後轉過頭看著她,淡淡笑道:“借酒澆愁,男兒愁的,無外乎兩樣,一個是功名利祿,一個是兒女情長。公子生來身份顯赫,也不熱衷於追名逐利,愁的大概就是兒女私情了吧。”

“我們公子要身份有身份,要相貌有相貌,才華橫溢,更有文公子的美譽,如果公子真喜歡上哪個女子,還能得不到美人芳心?這滿玉京城的閨秀,有幾個不想嫁給我們公子的,公子哪需要為這個愁?再說了,我們是近身服侍公子的人,公子若有意中人,我們不會不知道的。”夏歌轉過頭,不解地看向春旭。春旭是四大侍婢的頭兒,年紀只比她們三個略長,但為人心細謹慎,聰穎知人意,又端莊大方,最是得府中上下的讚譽。

“主子的事,我們做奴婢的哪能全都知曉?公子的心事也只有他自己才曉得了。醉吧,醉過了就不會心傷。也許醒過來就什麽事都沒了,公子還是我們看到的那個公子。”春旭的笑容裏也帶了幾分擔憂,而後也坐到床邊,借著燈火看著床上臉色有些蒼白,但也帶著幾分醉後酡紅的俊顏。人活著哪能沒有愁,事事都順心如意呢,總要受過傷了才能學會放下和遺忘。

**********

第二天一早,沐亦哲艱難地睜開眼,腦袋裏似裝了幾千斤重的鐵塊,頭痛欲裂。這才恍然記起,昨日又醉了一天。他呆呆傻傻地坐在床上,一時不知道要做些什麽了。

春旭起得早,早就去廚房熬了一碗解酒湯。她緩緩推開沐亦哲房間的門,看到秋扇和冬栩都已困得趴在桌上睡著了,不由搖搖頭,淡笑著走進屋子。才往床上看去,就看到沐亦哲呆坐在床上,心神恍惚的樣子。她快走幾步,而後輕聲開口:“公子,您醒了就喝碗解酒湯,喝了那許多酒,許是不好受吧。”

沐亦哲接過解酒湯,卻並沒有喝,雙手捧著那碗解酒湯,呆呆地看著,而後低聲輕喃:“醒了還不如不醒的好。醒了就會難受,不醒就永遠不會曉得。”

春旭緩緩坐在床邊,柔聲道:“公子,話可不是這麽說。借酒澆愁愁更愁,逃避是最沒用的做法。公子的躲避,傷害的也只有自己罷了,別人可不會知曉。如果不甘心,就放手一搏,再試一試。”

“不甘心?哪來的不甘心?不甘心也已經晚了。醉了這許多天,心裏倒是愈發難受,今天我要出去走走。”沐亦哲喝下那碗解酒湯,而後起身下床。可是醉了好幾天,身體都有些疲軟無力,他費了好長的時間才穩穩當當地下了地,穿衣洗漱。

春旭看到他這樣子,有些不放心,張了張口好幾次,才道:“公子,要不今日就別出去了吧。您這樣子,奴婢們都不會放心的。您若執意要出去,就請帶著我們四個。”

沐亦哲勉強地笑笑,道:“不必了,昨晚你們也受累了。今天你們就在院子裏休息吧。我想自己走走,清醒清醒。”說罷,他腳步緩慢地走了出去。春旭苦笑著搖了搖頭,而後看向仍舊睡得香甜的秋扇和冬栩,擡步走了過去。

“兩個貪睡蟲,快起來,回屋去睡。”春旭在她們兩個耳邊喊了一聲。兩個小丫鬟揉揉眼,恍恍惚惚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倒頭就又睡下了。春旭也打了個哈欠,回屋小憩。

沐亦哲緩緩走過人潮擁擠的街市,卻只覺得寂寞。往日熱鬧的街道,如今就像是對他的諷刺,嘈嘈雜雜,聽來全是哀傷。他在心底自嘲一聲,什麽時候自己竟也有悲春傷秋的時候了,如此扭捏、兒女情長,倒真不似男兒所為了。他深吸一口氣,向著普渡寺的方向行去。

離開了玉京城,喧囂的聲音頓時消失一空,一路靜靜的,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偶爾會有拉著驢車進城的百姓,疑惑地看著這個衣著不凡、飄逸溫潤的貴家公子。既不騎馬,也不坐在馬車上,有錢有權有勢,還這樣糟踐自己,一步一步地走。玉京城的貴公子們都是這麽奇怪嗎?

臨近玉陵山,已經可以聽到溪水潺潺流淌的叮咚聲。偶爾還可以聽到一些飛禽的叫聲在這山間回蕩,草地上也許會跑過幾只兔子,而後迅速地躲進灌木叢。蟋蟀的叫聲不休,還有幾只早生的夏蟬,也嘹亮地鳴唱起來。

沐亦哲聽著這些最自然、最本真的聲音,心情也輕快了幾分。山頂處的普渡寺也依稀可見了,這些日子寺中沒有一渡大師坐鎮,進香求簽的人也少了不少,此時這處寺廟倒是安靜了不少,多了些佛門清凈地的味道。

沐亦哲一步一步沿著山道拾級而上,聽聽這些大自然的聲音,靜靜自己的思緒,一時間整個人都有些放松了。寺門前的一塊青磚鋪成的地面上落了不少櫻花,幾個小沙彌正拿著掃把輕輕拂在地面上,將這些花瓣收攏在一處,似是不忍心傷害這些已然雕落的美麗生靈。沐亦哲看著他們的動作,竟不往前走了,腳步頓住,站在山道盡頭處,似在想些什麽。

這時,從寺門處出來一個小沙彌,看到一位身穿黑衣的男子呆立在原地。思索了片刻,而後恍然大悟,轉身向著寺中跑去。能將一襲黑衣穿出出塵的味道,如聖子般淡然聖潔的男子,這世上除了沐王府世孫,不做他人想。

不多時,身披一身鮮紅袈裟、內裏一身佛門典型黃色布衣的光頭和尚緩緩從寺中出來。須眉皆白,長長的垂在臉龐兩側;一把不長不短的白胡子也柔柔垂下。正是普渡寺住持濟空。與以往相比,他身上多了一些清靜無為的氣質,更像佛道修行有為的大師了。面上帶著悲憫和藹的笑容,讓人不自覺將他與佛門中那些度化世人的佛祖菩薩聯想在一起。他就像是那些仙佛在世上的代言人,行走在世上,讓人不自覺對他信任幾分。

“沐公子,今日怎會到普渡寺來了?”濟空緩緩走到他面前,站定,而後邊撫須邊笑著問道。

沐亦哲漸漸回過神來,看著濟空,淡淡笑道:“在家中閑著無事,就到這裏來看看大師。”這半年,夢清塵不在玉京城,他經常到這普渡寺來,與濟空談論佛法,下棋聊天,兩人關系倒是很好。

“公子莫不是有煩心事了?醉臥紗帳可無濟於事啊。”濟空意味深長地說道。

“大師什麽時候學會蔔算了?竟連我喝酒都算出來了?”沐亦哲有些驚訝地看著他,相處這麽長時間,倒是沒聽說過濟空大師會蔔算。

“這哪用得著蔔算?公子你渾身有淡淡的酒味,還有些頹廢,面上還有些宿醉後未曾消散的紅暈,很明顯的。”濟空笑著說道。“到寺中坐一坐吧,喝杯茶解解酒。”

“那就多謝大師了。”沐亦哲苦笑道。而後,他隨著濟空緩緩走入寺中,在寺中一處涼亭中停下,坐在石凳上。有小沙彌奉上茶盞,淡淡的香茗氣味撲鼻而來,清香淡雅,讓人心神也不由定了定。

“公子可是願與老衲說說,有什麽煩心事難住你了?老衲或可開解開解。”濟空扶著胡須,淡笑著看向他。

“大師,世間萬般苦,求不得最苦。我原以為我只是看著她幸福,只要她還在我視線內,我就不會困頓痛苦。只是如今才知道,看著她幸福了,我卻沒有我想的那樣豁達。”沐亦哲喝了口茶,長長的睫羽垂下,蓋住他眼中的痛苦悲傷。“我可以給她祝福,可我的心卻不會受我的控制不痛。”

“公子,一會兒隨我出去一趟吧。”沐亦哲以為濟空會說些什麽放下之類的話,卻聽到這樣出人意料的一句話。濟空大師直接轉移了話題。沐亦哲有些緩不過神,楞了片刻,而後含笑點頭,“好。”

一盞香茶之後,濟空喊來小沙彌取來了一個麻布袋子交給了沐亦哲。“公子,勞煩你,今天要跟老衲做些辛苦事了。”沐亦哲渾不在意地淡笑著搖了搖頭。

兩人下了山,沿著玉陵山下的那條溪水走著。沐亦哲有些不解,問道:“大師,我們這是要去何處?”

“去這溪水的源頭處。那裏有好些鵝卵石,最是適合鋪在寺廟裏,瑩瑩燦燦的,也多幾分致趣。”濟空看著沐亦哲,笑著解釋道。

這條小溪是從玉陵山不遠處的山上留下來的,也不知怎的,這山很是漂亮,有很多光潔晶瑩的石頭。不多時,兩人就到了這山的山腳下。

濟空笑著看了看沐亦哲,道:“我們登山吧,到山頂你可能就知道該如何做了。”山上有許多晶瑩的小石頭,煞是迷人,在陽光下還反射出瑩潤的光。

沐亦哲看到那些好看的小石頭,濟空就讓他將那些他喜歡的石頭裝進袋子裏背著。一塊一塊的小石頭放進去,很快,他就吃不消了。

“大師,再背,別說到山頂了,我可能連一步都走不動了。”沐亦哲額頭汗涔涔的,苦笑著看著濟空大師。

“是啊,那可怎麽辦呢?”濟空微微一笑,道:“那你為什麽不放下呢?”

既然這些石頭沈重的讓你無法背負,為什麽不放下呢?既然那些沈重的感情讓你承受不住,為什麽不放下呢?

沐亦哲放下麻布袋子,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思索濟空的那句話。那你為什麽不放下呢?為什麽不放下呢?

濟空看著坐在石頭上思考的沐亦哲,淡淡地笑了。聽別人說一萬句不應該,聽得進去,卻不一定記得住。只有自己經歷過,感受過,才會真正下定心思去做,真真正正地放下。

沐亦哲此時哪還不懂得濟空大師的意思,他本也不是如此扭捏、不灑脫的人。經人這麽一點醒,也明白過來,是自己入了魔障了。“大師,多謝你。”沐亦哲心中的郁結頓消,由衷地笑了。

“不必。我只是說了,至於能不能醒悟,完全要看你自己的悟性了。”濟空笑道。“公子,既然這些石頭都撿了,總不好就這麽扔掉了。不如我們這就下山吧。公子,背著這些石頭隨我回寺廟吧。”

“走吧。”沐亦哲無奈地看著濟空大師,明明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偏偏有時候坑人還理直氣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