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爭坐館的事情已經是塵埃落定，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什麽時候辦儀式正式讓阿霆上位，至於敏哥的死訊如何宣布，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招呼小弟讓他們拿了一臺攝像機來，架好攝像機讓鏡頭對著還在撕咬的幾個人。過於惡心的場景讓所有人都適應不能。歐陽少恭帶著阿霆兄弟三人早早離去，只有那個可憐的小弟，不得不待在現場，觀摩幾個人的撕扯大戲。

一個月後，阿霆的傷雖然沒有完全康覆，不過也不影響行動了。耀文哥主持儀式，阿霆正式繼任坐館，在繼任坐館的儀式上，阿霆親自播放了之前錄下來的四個人互相撕咬的視頻，同時宣布了敏哥的死訊。

在座的眾多大佬看到如此惡心的畫面，饒是大家都是腥風血雨裏走過來的社團大佬，也都有些接受不良。血腥的畫面就像是恐怖片，可是這個恐怖片是真的。

太可怕了。

他們知道敏哥的死跟阿霆脫不開關系，可是這種死法……阿霆到底使了什麽手段？一群生長在平常世界的人全都沈默了，從那時開始，他們就沒有了搗亂的心，敏哥死的太慘了，他們不想也和敏哥死的一樣慘。隔著屏幕看到敏哥被瘋狂的三個人扯成好幾塊，他們甚至覺得自己身上相應的部位都疼了起來。

這正是歐陽少恭想要的結果，震懾眾人，從此再沒有人敢跟阿霆搗亂。

坐館之後，阿霆收拾社團的過程十分順利。他以雷霆手段制衡了手下各方勢力，又甩出大筆好處供給社團裏的叔父們，再加上耀文明裏暗裏的支持，很快，整個字頭都安分下來，外面的生意也逐漸上了軌道。

這一天，阿霆從外面回來，卻看見歐陽少恭眼神迷蒙地坐在茶幾後面，面前擺著一個只在博物館裏看見過的自斟壺，酒香他在門口就聞見了，是陳年的好酒，並非是現在一般人喝的啤酒或者紅酒。聽見門響，歐陽少恭倒是看了過來，清俊的臉上滿是柔軟的笑意，看的阿霆心裏直癢。

阿霆頭一回見歐陽少恭喝醉，又見他眼神迷蒙地坐著，臉上掛滿了軟綿綿的笑意，這樣的少恭他從未見過。直接走過去坐在歐陽少恭旁邊，輕輕抱住身邊的人，阿霆在歐陽少恭耳邊輕聲喚道：“少恭，少恭。”伴隨著輕聲的呼喚，還有阿霆淺淺的啄吻。歐陽少恭似是從迷蒙中逐漸醒來了，轉過臉來對著阿霆癡癡地笑，全無以往的矜持克制，在他的鼻尖上親了一口，阿霆正要回吻，卻聽他喃喃道，“陵越……”歐陽少恭一邊嘴裏念叨著陵越，一邊牢牢地抱著阿霆，緊緊地抱著，緊緊地抱著，像是抱著自己一生的珍寶。

阿霆開始覺得有點不對了，他知道歐陽少恭現在醉了，醉了的人總會說一些胡話，他並不在乎那個陵越是誰，也許是歐陽少恭之前認識的人，他知道現在歐陽少恭的心在他這裏就行。可是，看歐陽少恭這個樣子，阿霆卻覺得事情並不那麽簡單。

輕輕扶住歐陽少恭的臉，阿霆放低了聲音，“少恭，看我，看著我，”把歐陽少恭的臉對著自己，阿霆的眼睛裏散發著無盡的期冀，“看看我，我是誰？”

歐陽少恭應言好好地看了阿霆的臉，擺脫了阿霆撐在他臉上的手，又親親他，“你是陵越……陵越……我終於找到你了。”

聽見歐陽少恭的回答，阿霆情緒非常覆雜，他現在對歐陽少恭已經情根深種，歐陽少恭也已經接受他，他們在一起已經這麽長時間了，可是歐陽少恭卻對著他喊另外一個名字。阿霆想掙開歐陽少恭的手，他現在想出去冷靜一下，卻發現歐陽少恭的手像鐵鉗子一樣緊緊地扣著他的腰身，想掰開，可是看著歐陽少恭纖長的手指，卻又舍不得。

是的，舍不得，就算明知道他手段了得非比常人，他還是舍不得。

愛他，很愛他，就算是他對著他喊別人的名字，他還是愛他。

自坐館之後意氣風發的阿霆，現在卻好像又低進了塵埃裏。

他很矛盾。

他愛歐陽少恭，這可以肯定。雖然愛他的心不知從何而起，可是他真的愛他。也許是從他一次一次幫他開始，也許是從他一次一次救他開始。他記得在那個冰冷的巷子裏，他和阿棟兩個人面對著一群刀手，是歐陽少恭出現救了他麽。那麽奇妙的手段，他明白那天的少恭，把一切都鋪開在他面前，雖然好像強勢地要命，可是他卻知道，歐陽少恭表現的有多強勢，他內心就有多怕。

阿霆呆楞楞地想著，懷裏的歐陽少恭卻拱了拱，又開始喃喃自語。“陵越……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見歐陽少恭醉的厲害，把自己當成了那個什麽叫陵越的，阿霆有心誘他說出真相，悄悄哄道：“為什麽找我？”歐陽少恭像是被這句話氣到了，側過頭來咬了阿霆的耳朵一下，阿霆渾身一震，雖然內心感覺覆雜，下身卻突然覺得褲子發緊。嘶……真是個妖精。

“你當初說……說會在天墉城等我回來……可是我從東海回來之後……你卻不在了……我只看見你的牌位…………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找了一千多年……終於在香港找到你……可是……可是你已經有女朋友了……”說完，打了個小小的酒嗝，歐陽少恭竟兀自站了起來推了阿霆一把。“你說你對我之心，永生永世不會改變……你還說……要替我堪破寡親緣情緣的命數……還有……你說但凡你做天墉城掌教一日，我就是天墉城掌教夫人。我說你胡說，把你丟在院子裏睡了一宿，芙蕖知道以後笑了你半個月……”滿心委屈，滿腔愛意，說完之後，歐陽少恭擡眼看著阿霆，雙眼之中，水氣氤氳。

聽到這裏，阿霆有些明白了，歐陽少恭口中說的那個找了一千多年才找到的人，是自己。那個叫陵越的人，是自己。他見過歐陽少恭種種奇妙的手段，這大概就是所謂前世今生。看著歐陽少恭喃喃地低語，阿霆覺得心疼的很。這種痛，好像是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又像是靈魂沈寂千年的悲哀。

“我是誰？”阿霆雙手扶住歐陽少恭，再次開口問道，歐陽少恭帶著醉意的眸子直瞪瞪地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掙脫阿霆的束縛，“阿霆……你是阿霆……也是陵越……我的陵越。我找了你一千多年，終於找到你了，終於找到你了……”不停念叨著“終於找到你了”，歐陽少恭倒在阿霆的懷裏，就這麽睡了過去。

阿霆長嘆一聲，抱著人進了房間，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歐陽少恭睜開眼睛，有一瞬間的恍惚，昨晚酒醉，可是他恍惚記得自己好像說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不過這也沒什麽，這些事情，阿霆早晚都會知道的。目光掃了一圈，歐陽少恭看見阿霆坐在床邊盯著他。

“你醒了。”阿霆不自然地問了一聲，他熬了一宿，一直在思考歐陽少恭說的話，可是卻一直想不明白。將阿霆不自然的表情收入眼中，歐陽少恭心裏喟嘆，讓阿霆接受這些事情確實有些為難他，他只是個普通人，或者說，他這一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撐著身子要坐起來，阿霆連忙上去幫忙，扶他坐好，又遞給他一杯水。歐陽少恭接過水杯喝了一口，見阿霆不打算開口，那麽只好自己來。“你沒有什麽要問的嗎？”

“陵越……是我？”艱難地吐出這句話，阿霆的內心實在是非常覆雜。歐陽少恭點了點頭，“是，陵越就是你，我找了你一千多年，才終於找到你。”聲音平穩，好像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可是這一句話，卻讓阿霆十分動容，亦驚訝萬分。“……一千多年……”“是。”不自覺地盯著歐陽少恭的眼睛，阿霆覺得自己忘了呼吸。

“一千多年……很累吧……”喃喃地說出這樣一句，阿霆伸手摸上歐陽少恭的臉。歐陽少恭低下了頭，轉著手裏的水杯，“還好，只要是為了你，我都不覺得累。”清潤的聲音一聲一聲，敲在阿霆的心上，他再也克制不住了，坐到床上，一把把歐陽少恭拉到懷裏。

歐陽少恭被阿霆捂在胸前，聽著頭頂上的聲音，“少恭……”長久的嘆息，阿霆覺得自己滿心的情感無從說起，“少恭……多謝你，多謝你還肯找我，多謝你，還肯要我。”懷中的人擡起頭來，歐陽少恭面色平靜地看著阿霆，“你相信？你相信我沒有騙你？”聲音平穩，面色平靜，可是阿霆卻聽出來了歐陽少恭內心的戰戰兢兢。

緊緊地把歐陽少恭揉到懷裏，阿霆再一次開了口，“少恭，你不用這個樣子，我信你，你說的一切我都相信，你說陵越是我的前世，你說你找了我一千多年，我都信……因為我知道，你不會騙我。我還記得，你當初曾說我們有宿世之緣，我原先不信，現在卻終於明白了。”

“你想不想親眼看一看當年的事情？”突然冒出這一句，歐陽少恭把阿霆嚇了一跳。啊，當年？怎麽看？

歐陽少恭從阿霆的懷裏出來，自己下了床，從櫃子裏拿出一個長匣子，打開，從裏面拿出了一把藍鞘長劍，正是宵河。把宵河遞給楞在床邊的阿霆，阿霆的指尖剛剛觸到宵河，宵河便藍光大放。“寶劍有靈，自知主人。”歐陽少恭點點頭，又從另一個錦盒裏拿出燭龍之麟，坐到阿霆身邊，對燭龍之麟註入靈力，不多時，阿霆便看到了清晰的畫面。來不及感慨一下，阿霆的心神就被畫面引走了。

畫面上，是一個跟他長得一樣的青年，而那個青年旁邊，是一身杏黃長衫的歐陽少恭。無聲地瞪大了眼睛，阿霆看著畫面上歐陽少恭和那個青年，從素不相識，到小有默契，從相對無言，到琴劍相合，從普通的師兄師弟，變成齊眉舉案，好一對神仙眷侶。阿霆的內心，湧出一種酸酸澀澀的感情。雖然知道那個人大概就是前世的自己，可是內心卻還是有些酸澀。因為，引得歐陽少恭追尋千年的是那個人，不是自己。

正看得入神，歐陽少恭卻收了靈力。驚訝之下，阿霆轉頭看向歐陽少恭。“……”歐陽少恭神色淡淡，“接下來不必看了，此後不久，我就去了東海，等我回來，你卻已經不在了。”漠然的神色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後來，我到處找你的轉世，可是總也找不到，我闖過幽都，去了忘川蒿裏，可是還是找不到你。我以為我找不到你了，我以為我逃不過上天的安排。太子長琴獲罪於天，無所諦也，永生永世寡親緣情緣……”還沒說完，歐陽少恭的頭就被阿霆給按在了肩膀上。

衣服上從肩膀開始默默暈開了一大片。他知道，這是歐陽少恭積壓了千年的委屈與難過。千多年的擔驚受怕，怕的不是獲罪於天，怕的也不是風餐露宿，怕的只是此生與愛人無緣再見。“好了……我在這裏……你找到我了……”輕輕順著歐陽少恭的背，阿霆低聲念叨著。而歐陽少恭不知道是突然心智倒退還是什麽，也不起來，反而牢牢抱住了阿霆的腰身，“你騙我，轉世之後是不可能想起來前世的事的。”

阿霆突然覺得一向精明的過分的歐陽少恭耍起賴來簡直無比難纏，“是，我沒有想起來，可是你已經找到我了，我們已經在一起了，這就夠了。”頓了一頓，“我知道，你是因為我的前世才喜歡我，來幫我的，可是我也想告訴你，我和那個前世不一樣了。我知道，你和……陵越，感情深厚，在你眼裏，我就是陵越。無論前世如何，我現在是阿霆。”

“我嫉妒我的前世了，沒有他你就不會來找我了，沒有他你也不會愛我了，對不對？”說到後來，阿霆已經開始憤憤不平，還是歐陽少恭開口來安慰他，“你不必如此，你和陵越，本來就是一個人，你只要記得我愛你，就夠了。”

話雖這樣說，可是阿霆還是覺得一定要搞清楚定義，正視著歐陽少恭的眼睛，阿霆無比堅定地說，“現在，我作為阿霆，告訴你，我愛你，我永遠都愛你。”

歐陽少恭突然就笑彎了眼睛，“我知道了。”

他明白，陵越也好，阿霆也好，本質都是一個人，人在轉世之後便會忘記上一世的感情，所以這一世，他忘了他。萬幸，雖然往昔的記憶不覆存在，可他現在還在他身邊，這就足夠了。過往的記憶，他可以一個人記著，而新的記憶，正在被創造。

窗外的陽光悄悄灑了進來，兩個人靜靜地對視著。

良久，歐陽少恭才開了口，掀開被子，“我還想躺一會兒，你要不要陪著一起？”麻利地甩掉衣服上床，阿霆在倒在被子裏的同時也把歐陽少恭拽了下來。

“我愛你。”

“我知道。”

是叫做命運吧不能夠拒絕吧

我生命中像這樣美麗的日子已經再次到來

雖然想說的話很多但你都是知道的吧

遠道回來能相守的今天不會再次放手了

前一生沒能完成的愛前一生沒能完成的姻緣

遠道回來，重新開始的今天永遠不會放開你

——改自《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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