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關燈
小
中
大
喬致遠怔怔的站在白布前,她躺在那裏,神色安寧,似熟睡一般。他老淚縱橫,他聽了她的話,這二十多年都不再見她打擾她,他以為她會過的快樂幸福。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他念了她一輩子,想了她一輩子,她再也不會知道了。
於心潔心下不甘,喬叔叔歷來是向著她的,她駕了車直奔喬家別墅。她按門鈴,開門的吳媽卻沒有讓她進去的意思,只是說:“老爺這幾日身體不好,不方便見客,於小姐你改日再來吧。”
於心潔雖然不快,卻也發作不得,怏怏的退出來,思忖著另尋它法。
她拉開車門坐上去,還未等她啟動,便聽見陰森森的聲音在後座響起:“賤人,去死吧。
”原來周家輝一路跟蹤了她,趁她下車不備,早已隱匿上其中。此刻他狂心大發,揮刀過去,劃在她臉上。於心潔尖聲慘叫,可是車門緊閉,哪有人聽的見。她驚惶躲閃著,怎奈車廂逼仄,根本躲無可躲。周家輝一手掐著她的脖子,一刀接一刀劃在她俏麗的面孔上,笑容猙獰:“看你再怎麽去勾引男人,我讓你勾引男人!”
巡邏保安經過,發現車中慘案,拼命砸開車門,周家輝竄下車子,落荒而逃。那保安趕緊拿了對講機呼叫,周家輝還沒跑出大門,便被一群保安團團圍住,逮了個正著。
於心潔滿身滿臉的血,早已昏厥過去,又有人打了120,把她送進了醫院。
唐落躺在床上,眼睛茫然的望著天花板,母親怎麽會走到大羽山那邊?幾十公裏的路,她一路是怎樣走過去的,想必她那時候念念想著的定是父親了,她一定是要去父親的墳墓上。她心裏說不出的傷心難過,失去母親,就等於失去了家,她再也沒有家了。
方秀蘭的後事是喬治顏親自料理的,按照她從前的遺願,就葬在唐落父親的身邊。
唐落沒有再和喬治顏說過一句話,雖是閉口不言,但也沒有哭鬧,只是安靜的躺在床上。喬治顏知她怨他恨他,但想著畢竟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心結早晚都會解開,只要她不離開就好。公司那邊再忙,他每日也必抽了時間到醫院來陪她,帶來劉媽做的各種營養湯水。無論她怎樣冷淡,他都好脾氣的坐在一旁。
這日,他提了東西過來,順便又在醫院樓下水果店買了些唐落愛吃的水果,想著她身體也恢覆的差不多了,這兩日就可以接了她回家去。從前兩個人住的那套公寓太小,肯定是不好住了,有了孩子,還要趕緊物色個保姆才好,需要添置的東西也不少,是搬回郊區別墅去還是在市中心另覓了其他房子才好,他一路想著,信步往房間來。唐落並不在床上,他趕緊走到裏面衛生間,也不在。他連忙沖到走廊間的護士臺問:“我太太呢?”
護士忙說:“半個小時前我們查房的時候她還在。”因為是vip病房,那些護士也滿醫院幫著尋找起來,但是遍尋不獲。喬治顏心中突突亂跳,已感不妙,折回病房,果然不僅她人消失了,連著手袋也一起不見。
喬治顏發了瘋一般,每個熟悉的地方都找過去,哪怕掘地三尺,把這個城市翻個個,他也要把她找出來,她妄想逃開他去。還沒等他找到,第二日下午,唐落自己倒回家了,自然有人立刻向喬治顏通報。
這次她並沒有抗拒,一聽到敲門聲就給他開了門。他一把擁了她在自己懷裏,她不掙紮不反抗,一動不動的任他抱著。許久,他才放開她,問:“你這兩天去哪裏了?知道我有多著急嗎?”
她整個人都是木然呆滯的,推開他去,機械的走到桌子邊,拿過手袋,慢慢的拉開拉鏈,從裏面拿出一張紙來,遞到他面前。
他疑惑的接過來,眼睛飛速的掃過上面,呼吸漸重,眼睛圓睜,似乎已經憤怒到了極點,死死的看著她。
“沒有孩子了,我做掉了,我這輩子絕沒有可能生你的孩子!”她語氣平靜而決絕,麻木到已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只有這樣,她才能和他一刀兩斷。
他眼睛緩緩掃過她的肚子,而後猛的撲過去,用力抓了她的手腕,臉因憤怒而變的猙獰,額頭手上都青筋爆起,狂亂的就像只困獸:“為什麽?為什麽?你就這麽恨我,恨到要殺死我們的孩子?!”
“是,我恨你!我母親已經給你母親抵命了,你現在是不是也要我給你的孩子抵命?”她無懼的看著他,微微的探過脖子去。
他有瞬間想捏碎她脖子的沖動,可是終究放開她來,雙手無力的垂下來,他知道一切都晚了。他們之間走了那麽多崎嶇的彎路,可是他以為他們到底走過來了,孩子的降臨讓他以為是彼此心靈的救贖,讓他們得以重新開始。可是,孩子沒有了,這樣猝不及防,那些他憧憬過的美好,仿似掉落的水晶,碎了一地,再也拾不起來。
那晚他們從湖邊回來,她安詳的睡在椅子上,清風穿過車中,她的幾縷長發隨風而起,他伸過手去捉住那幾根飛舞的發絲,又輕輕放開。窗戶外蛙鳴此起彼伏,小區裏種著一排排的四季桂花,開的正歡樂,花香四溢,隨著清風,撲鼻而來。而他,只願一輩子這樣坐下去。
好像不過才是昨天,那些美好還歷歷在目。如今全都成了奢望,她就站在他面前,可是這樣遙不可及。她這樣慘烈決絕,拿掉了孩子,斬斷了與他的一切。全都完了,今生今世,他再也沒有可能留住她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一顆心抽搐似的痛,他們終究把彼此推進了九重地獄,此後餘生,都將陷在裏面,永世不得超生。他沒有再說一句話,緩緩的轉過身去,離開,下樓。
她聽到汽車呼嘯而去的聲音,再也支撐不住,沿著墻壁慢慢的滑坐在地,眼淚洶湧。
喬治顏整整一個星期沒有出門,醒了就喝酒,醉了就睡覺,連公司也沒有再去。
喬致遠看到兒子的時候,他臉容憔悴,胡茬邋遢,從前他再傷心,也沒有這麽狼狽過。造成今天局面的是他,都是他的錯,他只覺內疚痛心。
於心潔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肯出門,她一張臉全毀了,周家輝下手毒辣,整整劃了十幾刀。傷口留下的疤痕斑駁交錯,一條條宛如蚯蚓縱橫,顏色剛開始是鮮艷的紅,一段時間後慢慢成了黑紫色。
如今她只要看到鏡子中的自己便淒厲慘叫,於太太無法,只得讓人搬走了家中所有的鏡子。待她身體康覆,便送了她去美國最好的整形醫院治療。
喬治顏到底是挺過來了,重新回到公司,於家那邊雖已中止合作,但是新天地最終還是度過了難過,有了新的資金註入,雪中送炭的正是好兄弟林嘉俊。
如今林嘉俊已回到家族企業工作,在得知喬治顏陷入困境,公司舉步維艱的情況下,他說服父親,註資新天地。而林父正有意把自己的服裝品牌推向中國市場,在林嘉俊的策劃下,第一站便是青城。正好借機新天地得天獨厚的傳媒資源,宣傳旗下品牌“施華落”。兩家公司簽下雙贏的合作協議。
***
二零一零年,房地產市場經過兩年寒冬,終於覆蘇過來,迎來了新的春天。樓市一路高歌猛進,新天地集團的營業額節節攀升,股票行情也一路看漲,商品房寫字樓全部賣個滿堂紅。
喬治顏並沒有再戀愛,在外人眼裏,他是名副其實的工作狂,除了必須的吃飯睡覺,一天二十四小時倒有十五六個小時都在公司。
閑暇的時間裏,他亦沒有任何休閑娛樂,只是陷在家中的沙發裏,沒完沒了的看那部卡通片。她曾經就這樣歪在沙發上,一遍遍的重覆著看那兩兄弟打著怪獸。她是最愛殺生丸和玲的,那時他始終不明白,也沒有耐心陪她看下去。
他一集集的追下去,直到玲死去,殺生丸去冥道救她,抱著她的身軀說:“和玲生命對等的東西,根本不存在。”他亦覺得自己的心墮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空落落的再也靠不了岸,那些他同她在一起彼此交付的時光,那些溫柔的過往,那些曾有的繾綣,恍然已經隔世。
他知他自己這輩子是完了,他唯有把自己整個身心都交付於工作,只有這樣,才不會想起她,心才不會如鈍刀淩遲般的疼痛。這一輩子,他再也無法奢望幸福。
這兩年,他常常把車開到她家樓底下,那屋子裏的燈卻從未亮起過,從那日後她就搬離了這裏。可是他還是不由自主的,仿似夢境一般,開著車不知怎麽的就轉到了這裏。在黑暗中,他擡眼望去,想著有朝一日那樓上的燈便亮了,可是,始終沒有,她是再也不會回來的了。
他想起那日兩個人在街上看舞獅,被人群沖散了,他那樣焦急的尋她,終於看見她站在馬路對面。她就那樣凝視著他,眉眼含笑,靜默的等著他過去,花月正春風。
二零一三年,謠傳已久的感恩巷終於開始拆除,按照最新政策,每家每戶都分得一大筆拆遷款。
負責此項目的下屬拿了資料給喬治顏過目,他目光迅速的掃過上面的房號和金額,而後擡頭問:“一棟一單元308的戶主是本人過來簽收還是他人代收?”
“戶主始終未曾露面,拆遷款是由對面的318那戶人家代收的,她給我們出示了戶主的法律委托書,並無任何問題。”
喬治顏眼神黯下來,合上文件遞給下屬,說:“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青城的夏天一如既往的悶熱,空氣中一絲風都沒有,許久都沒下雨。今天小小從臺灣飛過來,唐落打個的士趕到機場,一走出車子,熱浪撲面而來,簡直讓人透不過氣來。
她快步走進機場,裏面冷氣開的很足,不過隔著一扇玻璃門,卻把炙人的熱氣都擋在了外面,裏頭幽涼舒暢。旁邊已有許多的人舉著牌子和鮮花,牌子上寫著大大的英文字母Reba!
她擡頭看大顯示屏上滾動的航班號,時間已是到了,可是也不見小小出來。她伸長脖子四下張望,手機嘟嘟響起,有信息進來,連忙打開來看,而後奔到後面的特別通道。遠遠的看見楊小小在兩個助理的簇擁下迎面而來,鼻梁上架著一副超大墨鏡,遮蓋了大半張臉。小小已是看到唐落,笑著向她招招手,唐落疾步上去,兩個人擁抱在一起。
唐落松開她問:“怎麽從這邊過了?”
小小看向人潮湧動的出口處,說:“若不走這邊,定會被困在那裏出不去。”她現在可是模特圈中的當紅炸子雞。
旁邊的助理推著行李她:“Reba,我們是先去酒店嗎?”
“先送我到落落家,你們再把行李帶到酒店過去,先辦入住,我晚上趕回去和你們匯合。”
四個人來到大門口,路邊已有商務車停在那等候了。
幾個接機的粉絲往這邊看過來,瞧著了楊小小,大聲招呼了大家,說:“Reba在大門口。”
小小迅速的上了車,又催促唐落:“快點快點,要被他們圍了,今天就不知道折騰到幾時去了。”
四個人全都上來坐了,車子飛馳而去。
車子停在一公寓樓下,小小和唐落跳下車來,助理又特地吩咐小小:“晚上別太晚回來,今天要早點休息,明天上午我們有通告。”
一走進屋子裏,小小就扔了手袋在沙發上,摘下墨鏡,轉身給唐落一個大大的擁抱,說:“可想死我了,上次我們見面是什麽時候?至少一年了吧?那時你還在臺灣呢?”
她在沙發上坐下,唐落給她倒了杯水過來,問:“這次要在這裏呆多久?你現在都成空中飛人了?”
“做我們這行的沒有辦法,哪裏有通告就往哪裏飛?別人看我們光鮮的很,孰不知有多辛苦,趕通告的時候一整夜的不能合眼,大冬天又讓往冰冷的水裏跳,個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曉了?”
“嘖嘖,聽你的口氣是後悔這麽紅了?”唐落打趣她。
小小眼神無不落寞,說:“我對自己做的決定從不後悔,若是一輩子籍籍無名我才後悔,但遺憾肯定是有的。我們總要經過一生最美好的時光,才發現最美好的已經失去。”
唐落知她意有所指,說:“既然你放不下他,為什麽不去加拿大找他?”
小小搖頭:“當初是我自己要走的,他已死心,我現在何苦又去打擾他的生活,何況都這些年了,沒準他早結婚了。倒是你,你要和自己過不去到什麽時候?”她隨手拿過一旁的照片:“看看,豆豆這神情容貌簡直就是喬治顏的翻版,你要在臺灣不回來也就算了,可是回來又不聯系他,這算怎麽回事?”
屋中墻壁上桌子上到處都是寶寶的照片,天真稚氣,千姿百態。
“我帶豆豆回來不過是因為他外公外婆都在這裏,這是他的故鄉,並非其他。”
“你就編吧?你要心裏沒有他,你會一個人那麽辛苦把豆豆生下來,你要心裏沒有他,高世華追求了你這麽多年,他太太沒了,現在也可以名正言順的娶你了,你反而從臺灣落荒而逃,跑回青城?”
“這五年他是幫了我許多,我懷孕生孩子都是他照顧我,我對他確實有愧疚,可我們只是好朋友,僅此而已。這次拿了房子的拆遷款我把錢都還了他,但是這份人情是還不了的了。”唐落幽幽嘆氣。
小小誠懇的說:“落落 ,我知你心裏有道坎過不去,但是阿姨的死你非要算在他頭上,他也實在太屈了。你過的這麽不快樂,阿姨泉下有知肯定也不想你這樣。我不想你和我一樣,等到失去,才知什麽是最珍貴的。況且豆豆也需要爸爸,你不能總一直騙他說爸爸出差去了,現在說說他還信,等他大點,你還能瞞的過去嗎?”
“我們母子現在這樣很好,我自己有工作,完全有能力把豆豆養大。”
“好嗎?為什麽我不覺得?你知道豆豆問過我多少次,出差的時候有遇見他爸爸嗎?讓我幫忙給他爸爸稍帶口信?落落,你問問你自己的心,你還愛他嗎?你回到青城,不過是想離他更近些。這些年,我多少也知道點他的情況,你們兩個人要這樣彼此折磨到什麽時候?”
唐落站起來說:“好了,不談這些不開心的事,陪我下樓接豆豆,這個時間他該放學了。”
他們這個小區屬於高檔住宅樓,有自己的幼兒園,而唐落也是其中的舞蹈老師。兩個人走到樓下,正看到許多小朋友排著隊,後面拉著前面,魚貫而出,豆豆排在最末尾,看到她們兩個人,愉快的叫著:“媽媽,幹媽。”
小小跑的比唐落還快,三步兩步的趕上去,抱了他說:“我的乖豆豆哎,想死幹媽了,在幼兒園有沒有乖乖?”
“豆豆好乖,幹媽你看,這是老師獎給我的小紅花。”豆豆奶聲奶氣的說,又指著胸前的小紅花。
“豆豆真厲害,晚飯想吃什麽?幹媽帶你去。”
“上次我同桌的妞妞,她媽媽帶她去吃了栗子蛋糕,她說很好吃,幹媽,我也要吃可以嗎?”
小小親下他的臉,說:“當然可以了,我們這就去。”
唐落在一旁笑著說:“你剛下飛機沒多久,到處跑的,累不累?”
“我看到我兒子就不累了!渾身有勁著呢。”小小笑容燦爛。
豆豆伸過手湊到唐落跟前,說:“媽媽抱抱,幹媽累。”
唐落笑著抱兒子,他雙手繞了她的脖子,在她臉上親親。
小小笑著說:“看我兒子還怕我累呢?真沒白疼他,看他多心疼我。”
到了現場,小小才知這次廣告的制作方正是新天地,走進熟悉的大樓,只覺恍然如夢。從前的歲月,一幕幕浮上心頭,歷歷在目,仿佛不過才昨日而已,原來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了。
小小代言的服裝品牌正是施華落,她自然知這個牌子的東家是林嘉俊,他如今已是這家企業的掌門人,她只是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他。她站在臺上,他遠遠的站在臺下,中間隔著那麽多的人和設備,四目相交,本來鬧哄哄的拍攝現場,瞬間靜下來,天地間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他還是那樣俊朗,只是性子收斂沈靜許多,頭發都往後梳去,精明幹練的模樣。從前他那樣不羈,如今微蹙的眉心已有了川字,她多想伸過手去給他撫平,可是終究站著沒有動。
這邊已有導演大喊著“開拍”,小小回過神來,認真投入到拍攝中去,間隙擡頭望去,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結束拍攝後,小小特意搭了電梯上樓,穿過辦公區的時候,一路有人竊竊私語:“那不是國際名模Reba嗎?”又有人拿了手機出來拍照。她徑直走到總經理室前,坐在外面的還是方露露,她一看是小小,自然也是認識的,只是她今非昔比,她也沒有詢問她是否有預約,知他們是故交,直接就讓她進去了。
喬治顏正低頭辦公,聽到腳步聲,擡起頭,看見是小小,微微一楞。
楊小小眼波流轉眉目帶笑的說:“我們來聊聊唐落。”
*****
喬治顏腳踩油門,把車開的飛快,一路上打著左閃燈超了一輛又一輛的車。當時她走的那樣決然,他知她的痛她的恨,所以他放她走,這些年也沒有再去找她。他以為她早已遠赴天涯,可是如今她竟然回來了,就生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再也不能夠放開她。這些年的忍耐,他終於知道,到最後,不是她離不開他,而是他離不開她。她沒有回來便好,既然回來了,他如何能夠再放手?
車子停在小區樓下,他徑直朝她住的那棟樓走去。繞過幼兒園,許多小朋友手拉著手在做游戲,他腳步不由自主的慢下來,眼睛往裏看去,若是當年他們的孩子生下來,也差不多這麽大了。這麽想著,心裏一陣酸楚。
一個小男童突然離了隊伍,跑到圍欄邊稚聲稚氣的喊:“爸爸,爸爸。”聲音裏透露著興奮喜悅。
喬治顏停下腳步,四下張望,除了他,附近並無其他男子,那男童又叫:“爸爸,你出差回來了嗎?”
喬治顏走過去,俯身下去問:“你是在叫我嗎?”
有老師走過來問:“豆豆,怎麽了?”
豆豆大聲回她:“許老師,我爸爸出差回來了,我一直和妞妞說我有爸爸,她還不信。”
他叫豆豆?喬治顏一顆心心突突直跳,連忙蹲下來問:“為什麽你說我是你爸爸,你看過我嗎?”
“當然看過了,雖然你總是出差,沒時間陪我,可媽媽天天給我看你的照片,我自然就知道了。”
許老師戒備的看著喬治顏。
喬治顏耐心的問:“那媽媽現在在哪?”
豆豆跑到門邊,扭過頭對許老師說:“許老師,可以讓我爸爸進來嗎?我帶他去找媽媽。”
那許老師看喬治顏是進來,並非要把豆豆帶出去,便給他開了門,豆豆歡天喜地的拉了他的手說:“爸爸,這邊,快跟我來,媽媽要知道你回來了,肯定也很開心。”
唐落盤了長發,穿著黑色貼身緞裙,正在舞蹈室教孩子們跳舞,只見兒子一溜煙的跑進來拉了自己的裙裾說:“媽媽,爸爸出差回來了。”
她順著兒子的手指看過去,呆住,笑容凝固在嘴角,那些前塵往事,雖隔著那麽多年的光景,瞬間都湧上了心頭。他一步步的走過來,目光帶著不容質疑的堅定,不過是短短的幾秒,卻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他終於站到她了的面前。她只是怔怔的看著他,恍然如夢。
豆豆看他們兩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不說話。他穿到兩人中間,一手一個,拉了他們說:“爸爸媽媽,豆豆今天好開心,我們回家去吧,豆豆有好多好多話要對爸爸說。”
下課鈴聲“丁零零”的響起,唐落回過神來,對練舞的小朋友說:“我們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大家再見。”
那些小朋友大聲說著“老師再見”,蹦蹦跳跳的都散了。
豆豆和喬治顏在沙發上玩的很愉快,他拿了積木出來,父子兩個一起動手搭房子。
唐落給他倒了杯水出來,看父子倆玩的正愉快,又走進廚房去切水果,等她水果端出來,父子倆的房子也搭好了。
唐落對兒子說:“豆豆,吃東西前是不是應該洗手啊?”
豆豆等了這許多年,本是每天對著喬治顏的照片,倒一點都不認生,現如今好不容易見了他,自然十分的黏他,拉了他說:“爸爸和豆豆一起去洗手。”
喬治顏笑著抱起他,走進洗手間去,兩個人把手都洗了,豆豆出來拿過一塊西瓜啃起來。
唐落轉身進廚房收拾砧板,喬治顏跟進來,從後面擁了她,唐落掙紮著,輕聲說:“你放開我,別這樣,孩子就在外面呢。”
“我不放!”他在她耳邊吹著氣:“這輩子我都不會放,我是豆豆的爸爸,你是豆豆的媽媽,他即便看見了又有什麽關系?”
她見掙脫不開,安靜下來,任他就這麽抱著自己,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時間就停留在這一秒這一刻。
許久,他才低低的說:“落落,原諒我,讓我們重新開始。”
豆豆已經吃完了一塊西瓜,走進廚房說:“爸爸媽媽在說什麽悄悄話是豆豆不可以聽的嗎?”
喬治顏松開唐落,笑著說:“豆豆當然可以聽,我只不過和媽媽說,我愛她。”
豆豆喜逐顏開,眼睛瞇成一道彎彎的縫,說:“我知道,爸爸愛媽媽,媽媽也愛爸爸,爸爸媽媽都愛豆豆。”
****
施華落秋季服裝發布會。
聚集了國內眾多一線名模,當年年同小小同一期的學員陳丹、郭小茹都來了,發布會由楊小小壓軸。
楊小小不見慕容真,便向陳丹問起她的境況,這才知道,原來慕容真果然成功釣上富二代,已早早的嫁入豪門,可是豪門媳婦也不是那麽容易做的,沒出三年又以離婚收場。她只得又做回老本行,可是三年的時間,這個圈子早已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她早已被人淡忘風光不再,一個過氣的模特,年齡也不小了,重頭開始談何容易?現已淪為野模,根本就沒有公司簽她,收入全靠有一搭沒一搭的活兒。
小小唏噓不已,雖然從前自己和她有些小過節,但是想起曾經她畢竟和自己不差上下,光陰到底是虛度浪費了。
楊小小走秀,唐落自然也來捧場,喬治顏陪了她一起過來。他們兩個人前腳剛到,後腳就看到林嘉俊攜了女伴前來。那女孩親昵的貼著他,一看就知倆人關系親密非同尋常。林嘉俊大大方方的介紹了那女子給唐落認識,唐落暗暗打量她,只見她眼睛滴溜溜的轉,眉眼神情裏倒有幾分小小當年的影子。
四個人都在第一排坐了,那女子時不時的側過頭去在林嘉俊耳邊說著什麽,眼睛明亮,笑容晶燦。林嘉俊微微點頭,又側過臉來,眼睛柔情似水。又漫不經心的掃過前方秀臺,心思仿似並不在服裝秀上。
楊小小站在高高的T臺上,再也看不到其他,眼裏心裏都是他的微笑他的皺眉他的一舉一動,想起那年自己和他最終定情,只因她從T臺掉落水池中。這麽想著便定了主意,腳下一扭身體不穩,斜斜的摔下臺來,林嘉俊飛奔過去,千鈞一發之際,展開雙臂接住了她,兩個人一起雙雙滾落在地。
喬治顏和唐落從秀場出來,趕著回去接豆豆放學。她坐在車上,看著路兩邊的高樓大廈往後退去,不過五年而已,這個城市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遠處舊的樓房一棟棟的被大型機器推倒,一棟棟新的樓房又拔地而起,到處都是欣欣向榮的景象。
金色的餘暉透過車窗玻璃灑落在唐落的身上,她整個人都陷在朦朧細碎的光影裏,是種夢幻的不真實的美。他伸過手去握住她的手,大手溫暖有力,她只覺得一顆心都安寧沈靜下來,她微笑著扭過頭去,迎著他的目光。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他念了她一輩子,想了她一輩子,她再也不會知道了。
於心潔心下不甘,喬叔叔歷來是向著她的,她駕了車直奔喬家別墅。她按門鈴,開門的吳媽卻沒有讓她進去的意思,只是說:“老爺這幾日身體不好,不方便見客,於小姐你改日再來吧。”
於心潔雖然不快,卻也發作不得,怏怏的退出來,思忖著另尋它法。
她拉開車門坐上去,還未等她啟動,便聽見陰森森的聲音在後座響起:“賤人,去死吧。
”原來周家輝一路跟蹤了她,趁她下車不備,早已隱匿上其中。此刻他狂心大發,揮刀過去,劃在她臉上。於心潔尖聲慘叫,可是車門緊閉,哪有人聽的見。她驚惶躲閃著,怎奈車廂逼仄,根本躲無可躲。周家輝一手掐著她的脖子,一刀接一刀劃在她俏麗的面孔上,笑容猙獰:“看你再怎麽去勾引男人,我讓你勾引男人!”
巡邏保安經過,發現車中慘案,拼命砸開車門,周家輝竄下車子,落荒而逃。那保安趕緊拿了對講機呼叫,周家輝還沒跑出大門,便被一群保安團團圍住,逮了個正著。
於心潔滿身滿臉的血,早已昏厥過去,又有人打了120,把她送進了醫院。
唐落躺在床上,眼睛茫然的望著天花板,母親怎麽會走到大羽山那邊?幾十公裏的路,她一路是怎樣走過去的,想必她那時候念念想著的定是父親了,她一定是要去父親的墳墓上。她心裏說不出的傷心難過,失去母親,就等於失去了家,她再也沒有家了。
方秀蘭的後事是喬治顏親自料理的,按照她從前的遺願,就葬在唐落父親的身邊。
唐落沒有再和喬治顏說過一句話,雖是閉口不言,但也沒有哭鬧,只是安靜的躺在床上。喬治顏知她怨他恨他,但想著畢竟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心結早晚都會解開,只要她不離開就好。公司那邊再忙,他每日也必抽了時間到醫院來陪她,帶來劉媽做的各種營養湯水。無論她怎樣冷淡,他都好脾氣的坐在一旁。
這日,他提了東西過來,順便又在醫院樓下水果店買了些唐落愛吃的水果,想著她身體也恢覆的差不多了,這兩日就可以接了她回家去。從前兩個人住的那套公寓太小,肯定是不好住了,有了孩子,還要趕緊物色個保姆才好,需要添置的東西也不少,是搬回郊區別墅去還是在市中心另覓了其他房子才好,他一路想著,信步往房間來。唐落並不在床上,他趕緊走到裏面衛生間,也不在。他連忙沖到走廊間的護士臺問:“我太太呢?”
護士忙說:“半個小時前我們查房的時候她還在。”因為是vip病房,那些護士也滿醫院幫著尋找起來,但是遍尋不獲。喬治顏心中突突亂跳,已感不妙,折回病房,果然不僅她人消失了,連著手袋也一起不見。
喬治顏發了瘋一般,每個熟悉的地方都找過去,哪怕掘地三尺,把這個城市翻個個,他也要把她找出來,她妄想逃開他去。還沒等他找到,第二日下午,唐落自己倒回家了,自然有人立刻向喬治顏通報。
這次她並沒有抗拒,一聽到敲門聲就給他開了門。他一把擁了她在自己懷裏,她不掙紮不反抗,一動不動的任他抱著。許久,他才放開她,問:“你這兩天去哪裏了?知道我有多著急嗎?”
她整個人都是木然呆滯的,推開他去,機械的走到桌子邊,拿過手袋,慢慢的拉開拉鏈,從裏面拿出一張紙來,遞到他面前。
他疑惑的接過來,眼睛飛速的掃過上面,呼吸漸重,眼睛圓睜,似乎已經憤怒到了極點,死死的看著她。
“沒有孩子了,我做掉了,我這輩子絕沒有可能生你的孩子!”她語氣平靜而決絕,麻木到已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只有這樣,她才能和他一刀兩斷。
他眼睛緩緩掃過她的肚子,而後猛的撲過去,用力抓了她的手腕,臉因憤怒而變的猙獰,額頭手上都青筋爆起,狂亂的就像只困獸:“為什麽?為什麽?你就這麽恨我,恨到要殺死我們的孩子?!”
“是,我恨你!我母親已經給你母親抵命了,你現在是不是也要我給你的孩子抵命?”她無懼的看著他,微微的探過脖子去。
他有瞬間想捏碎她脖子的沖動,可是終究放開她來,雙手無力的垂下來,他知道一切都晚了。他們之間走了那麽多崎嶇的彎路,可是他以為他們到底走過來了,孩子的降臨讓他以為是彼此心靈的救贖,讓他們得以重新開始。可是,孩子沒有了,這樣猝不及防,那些他憧憬過的美好,仿似掉落的水晶,碎了一地,再也拾不起來。
那晚他們從湖邊回來,她安詳的睡在椅子上,清風穿過車中,她的幾縷長發隨風而起,他伸過手去捉住那幾根飛舞的發絲,又輕輕放開。窗戶外蛙鳴此起彼伏,小區裏種著一排排的四季桂花,開的正歡樂,花香四溢,隨著清風,撲鼻而來。而他,只願一輩子這樣坐下去。
好像不過才是昨天,那些美好還歷歷在目。如今全都成了奢望,她就站在他面前,可是這樣遙不可及。她這樣慘烈決絕,拿掉了孩子,斬斷了與他的一切。全都完了,今生今世,他再也沒有可能留住她了。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一顆心抽搐似的痛,他們終究把彼此推進了九重地獄,此後餘生,都將陷在裏面,永世不得超生。他沒有再說一句話,緩緩的轉過身去,離開,下樓。
她聽到汽車呼嘯而去的聲音,再也支撐不住,沿著墻壁慢慢的滑坐在地,眼淚洶湧。
喬治顏整整一個星期沒有出門,醒了就喝酒,醉了就睡覺,連公司也沒有再去。
喬致遠看到兒子的時候,他臉容憔悴,胡茬邋遢,從前他再傷心,也沒有這麽狼狽過。造成今天局面的是他,都是他的錯,他只覺內疚痛心。
於心潔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肯出門,她一張臉全毀了,周家輝下手毒辣,整整劃了十幾刀。傷口留下的疤痕斑駁交錯,一條條宛如蚯蚓縱橫,顏色剛開始是鮮艷的紅,一段時間後慢慢成了黑紫色。
如今她只要看到鏡子中的自己便淒厲慘叫,於太太無法,只得讓人搬走了家中所有的鏡子。待她身體康覆,便送了她去美國最好的整形醫院治療。
喬治顏到底是挺過來了,重新回到公司,於家那邊雖已中止合作,但是新天地最終還是度過了難過,有了新的資金註入,雪中送炭的正是好兄弟林嘉俊。
如今林嘉俊已回到家族企業工作,在得知喬治顏陷入困境,公司舉步維艱的情況下,他說服父親,註資新天地。而林父正有意把自己的服裝品牌推向中國市場,在林嘉俊的策劃下,第一站便是青城。正好借機新天地得天獨厚的傳媒資源,宣傳旗下品牌“施華落”。兩家公司簽下雙贏的合作協議。
***
二零一零年,房地產市場經過兩年寒冬,終於覆蘇過來,迎來了新的春天。樓市一路高歌猛進,新天地集團的營業額節節攀升,股票行情也一路看漲,商品房寫字樓全部賣個滿堂紅。
喬治顏並沒有再戀愛,在外人眼裏,他是名副其實的工作狂,除了必須的吃飯睡覺,一天二十四小時倒有十五六個小時都在公司。
閑暇的時間裏,他亦沒有任何休閑娛樂,只是陷在家中的沙發裏,沒完沒了的看那部卡通片。她曾經就這樣歪在沙發上,一遍遍的重覆著看那兩兄弟打著怪獸。她是最愛殺生丸和玲的,那時他始終不明白,也沒有耐心陪她看下去。
他一集集的追下去,直到玲死去,殺生丸去冥道救她,抱著她的身軀說:“和玲生命對等的東西,根本不存在。”他亦覺得自己的心墮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空落落的再也靠不了岸,那些他同她在一起彼此交付的時光,那些溫柔的過往,那些曾有的繾綣,恍然已經隔世。
他知他自己這輩子是完了,他唯有把自己整個身心都交付於工作,只有這樣,才不會想起她,心才不會如鈍刀淩遲般的疼痛。這一輩子,他再也無法奢望幸福。
這兩年,他常常把車開到她家樓底下,那屋子裏的燈卻從未亮起過,從那日後她就搬離了這裏。可是他還是不由自主的,仿似夢境一般,開著車不知怎麽的就轉到了這裏。在黑暗中,他擡眼望去,想著有朝一日那樓上的燈便亮了,可是,始終沒有,她是再也不會回來的了。
他想起那日兩個人在街上看舞獅,被人群沖散了,他那樣焦急的尋她,終於看見她站在馬路對面。她就那樣凝視著他,眉眼含笑,靜默的等著他過去,花月正春風。
二零一三年,謠傳已久的感恩巷終於開始拆除,按照最新政策,每家每戶都分得一大筆拆遷款。
負責此項目的下屬拿了資料給喬治顏過目,他目光迅速的掃過上面的房號和金額,而後擡頭問:“一棟一單元308的戶主是本人過來簽收還是他人代收?”
“戶主始終未曾露面,拆遷款是由對面的318那戶人家代收的,她給我們出示了戶主的法律委托書,並無任何問題。”
喬治顏眼神黯下來,合上文件遞給下屬,說:“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尾聲: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青城的夏天一如既往的悶熱,空氣中一絲風都沒有,許久都沒下雨。今天小小從臺灣飛過來,唐落打個的士趕到機場,一走出車子,熱浪撲面而來,簡直讓人透不過氣來。
她快步走進機場,裏面冷氣開的很足,不過隔著一扇玻璃門,卻把炙人的熱氣都擋在了外面,裏頭幽涼舒暢。旁邊已有許多的人舉著牌子和鮮花,牌子上寫著大大的英文字母Reba!
她擡頭看大顯示屏上滾動的航班號,時間已是到了,可是也不見小小出來。她伸長脖子四下張望,手機嘟嘟響起,有信息進來,連忙打開來看,而後奔到後面的特別通道。遠遠的看見楊小小在兩個助理的簇擁下迎面而來,鼻梁上架著一副超大墨鏡,遮蓋了大半張臉。小小已是看到唐落,笑著向她招招手,唐落疾步上去,兩個人擁抱在一起。
唐落松開她問:“怎麽從這邊過了?”
小小看向人潮湧動的出口處,說:“若不走這邊,定會被困在那裏出不去。”她現在可是模特圈中的當紅炸子雞。
旁邊的助理推著行李她:“Reba,我們是先去酒店嗎?”
“先送我到落落家,你們再把行李帶到酒店過去,先辦入住,我晚上趕回去和你們匯合。”
四個人來到大門口,路邊已有商務車停在那等候了。
幾個接機的粉絲往這邊看過來,瞧著了楊小小,大聲招呼了大家,說:“Reba在大門口。”
小小迅速的上了車,又催促唐落:“快點快點,要被他們圍了,今天就不知道折騰到幾時去了。”
四個人全都上來坐了,車子飛馳而去。
車子停在一公寓樓下,小小和唐落跳下車來,助理又特地吩咐小小:“晚上別太晚回來,今天要早點休息,明天上午我們有通告。”
一走進屋子裏,小小就扔了手袋在沙發上,摘下墨鏡,轉身給唐落一個大大的擁抱,說:“可想死我了,上次我們見面是什麽時候?至少一年了吧?那時你還在臺灣呢?”
她在沙發上坐下,唐落給她倒了杯水過來,問:“這次要在這裏呆多久?你現在都成空中飛人了?”
“做我們這行的沒有辦法,哪裏有通告就往哪裏飛?別人看我們光鮮的很,孰不知有多辛苦,趕通告的時候一整夜的不能合眼,大冬天又讓往冰冷的水裏跳,個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曉了?”
“嘖嘖,聽你的口氣是後悔這麽紅了?”唐落打趣她。
小小眼神無不落寞,說:“我對自己做的決定從不後悔,若是一輩子籍籍無名我才後悔,但遺憾肯定是有的。我們總要經過一生最美好的時光,才發現最美好的已經失去。”
唐落知她意有所指,說:“既然你放不下他,為什麽不去加拿大找他?”
小小搖頭:“當初是我自己要走的,他已死心,我現在何苦又去打擾他的生活,何況都這些年了,沒準他早結婚了。倒是你,你要和自己過不去到什麽時候?”她隨手拿過一旁的照片:“看看,豆豆這神情容貌簡直就是喬治顏的翻版,你要在臺灣不回來也就算了,可是回來又不聯系他,這算怎麽回事?”
屋中墻壁上桌子上到處都是寶寶的照片,天真稚氣,千姿百態。
“我帶豆豆回來不過是因為他外公外婆都在這裏,這是他的故鄉,並非其他。”
“你就編吧?你要心裏沒有他,你會一個人那麽辛苦把豆豆生下來,你要心裏沒有他,高世華追求了你這麽多年,他太太沒了,現在也可以名正言順的娶你了,你反而從臺灣落荒而逃,跑回青城?”
“這五年他是幫了我許多,我懷孕生孩子都是他照顧我,我對他確實有愧疚,可我們只是好朋友,僅此而已。這次拿了房子的拆遷款我把錢都還了他,但是這份人情是還不了的了。”唐落幽幽嘆氣。
小小誠懇的說:“落落 ,我知你心裏有道坎過不去,但是阿姨的死你非要算在他頭上,他也實在太屈了。你過的這麽不快樂,阿姨泉下有知肯定也不想你這樣。我不想你和我一樣,等到失去,才知什麽是最珍貴的。況且豆豆也需要爸爸,你不能總一直騙他說爸爸出差去了,現在說說他還信,等他大點,你還能瞞的過去嗎?”
“我們母子現在這樣很好,我自己有工作,完全有能力把豆豆養大。”
“好嗎?為什麽我不覺得?你知道豆豆問過我多少次,出差的時候有遇見他爸爸嗎?讓我幫忙給他爸爸稍帶口信?落落,你問問你自己的心,你還愛他嗎?你回到青城,不過是想離他更近些。這些年,我多少也知道點他的情況,你們兩個人要這樣彼此折磨到什麽時候?”
唐落站起來說:“好了,不談這些不開心的事,陪我下樓接豆豆,這個時間他該放學了。”
他們這個小區屬於高檔住宅樓,有自己的幼兒園,而唐落也是其中的舞蹈老師。兩個人走到樓下,正看到許多小朋友排著隊,後面拉著前面,魚貫而出,豆豆排在最末尾,看到她們兩個人,愉快的叫著:“媽媽,幹媽。”
小小跑的比唐落還快,三步兩步的趕上去,抱了他說:“我的乖豆豆哎,想死幹媽了,在幼兒園有沒有乖乖?”
“豆豆好乖,幹媽你看,這是老師獎給我的小紅花。”豆豆奶聲奶氣的說,又指著胸前的小紅花。
“豆豆真厲害,晚飯想吃什麽?幹媽帶你去。”
“上次我同桌的妞妞,她媽媽帶她去吃了栗子蛋糕,她說很好吃,幹媽,我也要吃可以嗎?”
小小親下他的臉,說:“當然可以了,我們這就去。”
唐落在一旁笑著說:“你剛下飛機沒多久,到處跑的,累不累?”
“我看到我兒子就不累了!渾身有勁著呢。”小小笑容燦爛。
豆豆伸過手湊到唐落跟前,說:“媽媽抱抱,幹媽累。”
唐落笑著抱兒子,他雙手繞了她的脖子,在她臉上親親。
小小笑著說:“看我兒子還怕我累呢?真沒白疼他,看他多心疼我。”
到了現場,小小才知這次廣告的制作方正是新天地,走進熟悉的大樓,只覺恍然如夢。從前的歲月,一幕幕浮上心頭,歷歷在目,仿佛不過才昨日而已,原來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了。
小小代言的服裝品牌正是施華落,她自然知這個牌子的東家是林嘉俊,他如今已是這家企業的掌門人,她只是沒料到會在這裏遇見他。她站在臺上,他遠遠的站在臺下,中間隔著那麽多的人和設備,四目相交,本來鬧哄哄的拍攝現場,瞬間靜下來,天地間只剩了他們兩個人。
他還是那樣俊朗,只是性子收斂沈靜許多,頭發都往後梳去,精明幹練的模樣。從前他那樣不羈,如今微蹙的眉心已有了川字,她多想伸過手去給他撫平,可是終究站著沒有動。
這邊已有導演大喊著“開拍”,小小回過神來,認真投入到拍攝中去,間隙擡頭望去,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
結束拍攝後,小小特意搭了電梯上樓,穿過辦公區的時候,一路有人竊竊私語:“那不是國際名模Reba嗎?”又有人拿了手機出來拍照。她徑直走到總經理室前,坐在外面的還是方露露,她一看是小小,自然也是認識的,只是她今非昔比,她也沒有詢問她是否有預約,知他們是故交,直接就讓她進去了。
喬治顏正低頭辦公,聽到腳步聲,擡起頭,看見是小小,微微一楞。
楊小小眼波流轉眉目帶笑的說:“我們來聊聊唐落。”
*****
喬治顏腳踩油門,把車開的飛快,一路上打著左閃燈超了一輛又一輛的車。當時她走的那樣決然,他知她的痛她的恨,所以他放她走,這些年也沒有再去找她。他以為她早已遠赴天涯,可是如今她竟然回來了,就生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再也不能夠放開她。這些年的忍耐,他終於知道,到最後,不是她離不開他,而是他離不開她。她沒有回來便好,既然回來了,他如何能夠再放手?
車子停在小區樓下,他徑直朝她住的那棟樓走去。繞過幼兒園,許多小朋友手拉著手在做游戲,他腳步不由自主的慢下來,眼睛往裏看去,若是當年他們的孩子生下來,也差不多這麽大了。這麽想著,心裏一陣酸楚。
一個小男童突然離了隊伍,跑到圍欄邊稚聲稚氣的喊:“爸爸,爸爸。”聲音裏透露著興奮喜悅。
喬治顏停下腳步,四下張望,除了他,附近並無其他男子,那男童又叫:“爸爸,你出差回來了嗎?”
喬治顏走過去,俯身下去問:“你是在叫我嗎?”
有老師走過來問:“豆豆,怎麽了?”
豆豆大聲回她:“許老師,我爸爸出差回來了,我一直和妞妞說我有爸爸,她還不信。”
他叫豆豆?喬治顏一顆心心突突直跳,連忙蹲下來問:“為什麽你說我是你爸爸,你看過我嗎?”
“當然看過了,雖然你總是出差,沒時間陪我,可媽媽天天給我看你的照片,我自然就知道了。”
許老師戒備的看著喬治顏。
喬治顏耐心的問:“那媽媽現在在哪?”
豆豆跑到門邊,扭過頭對許老師說:“許老師,可以讓我爸爸進來嗎?我帶他去找媽媽。”
那許老師看喬治顏是進來,並非要把豆豆帶出去,便給他開了門,豆豆歡天喜地的拉了他的手說:“爸爸,這邊,快跟我來,媽媽要知道你回來了,肯定也很開心。”
唐落盤了長發,穿著黑色貼身緞裙,正在舞蹈室教孩子們跳舞,只見兒子一溜煙的跑進來拉了自己的裙裾說:“媽媽,爸爸出差回來了。”
她順著兒子的手指看過去,呆住,笑容凝固在嘴角,那些前塵往事,雖隔著那麽多年的光景,瞬間都湧上了心頭。他一步步的走過來,目光帶著不容質疑的堅定,不過是短短的幾秒,卻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他終於站到她了的面前。她只是怔怔的看著他,恍然如夢。
豆豆看他們兩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不說話。他穿到兩人中間,一手一個,拉了他們說:“爸爸媽媽,豆豆今天好開心,我們回家去吧,豆豆有好多好多話要對爸爸說。”
下課鈴聲“丁零零”的響起,唐落回過神來,對練舞的小朋友說:“我們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大家再見。”
那些小朋友大聲說著“老師再見”,蹦蹦跳跳的都散了。
豆豆和喬治顏在沙發上玩的很愉快,他拿了積木出來,父子兩個一起動手搭房子。
唐落給他倒了杯水出來,看父子倆玩的正愉快,又走進廚房去切水果,等她水果端出來,父子倆的房子也搭好了。
唐落對兒子說:“豆豆,吃東西前是不是應該洗手啊?”
豆豆等了這許多年,本是每天對著喬治顏的照片,倒一點都不認生,現如今好不容易見了他,自然十分的黏他,拉了他說:“爸爸和豆豆一起去洗手。”
喬治顏笑著抱起他,走進洗手間去,兩個人把手都洗了,豆豆出來拿過一塊西瓜啃起來。
唐落轉身進廚房收拾砧板,喬治顏跟進來,從後面擁了她,唐落掙紮著,輕聲說:“你放開我,別這樣,孩子就在外面呢。”
“我不放!”他在她耳邊吹著氣:“這輩子我都不會放,我是豆豆的爸爸,你是豆豆的媽媽,他即便看見了又有什麽關系?”
她見掙脫不開,安靜下來,任他就這麽抱著自己,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時間就停留在這一秒這一刻。
許久,他才低低的說:“落落,原諒我,讓我們重新開始。”
豆豆已經吃完了一塊西瓜,走進廚房說:“爸爸媽媽在說什麽悄悄話是豆豆不可以聽的嗎?”
喬治顏松開唐落,笑著說:“豆豆當然可以聽,我只不過和媽媽說,我愛她。”
豆豆喜逐顏開,眼睛瞇成一道彎彎的縫,說:“我知道,爸爸愛媽媽,媽媽也愛爸爸,爸爸媽媽都愛豆豆。”
****
施華落秋季服裝發布會。
聚集了國內眾多一線名模,當年年同小小同一期的學員陳丹、郭小茹都來了,發布會由楊小小壓軸。
楊小小不見慕容真,便向陳丹問起她的境況,這才知道,原來慕容真果然成功釣上富二代,已早早的嫁入豪門,可是豪門媳婦也不是那麽容易做的,沒出三年又以離婚收場。她只得又做回老本行,可是三年的時間,這個圈子早已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她早已被人淡忘風光不再,一個過氣的模特,年齡也不小了,重頭開始談何容易?現已淪為野模,根本就沒有公司簽她,收入全靠有一搭沒一搭的活兒。
小小唏噓不已,雖然從前自己和她有些小過節,但是想起曾經她畢竟和自己不差上下,光陰到底是虛度浪費了。
楊小小走秀,唐落自然也來捧場,喬治顏陪了她一起過來。他們兩個人前腳剛到,後腳就看到林嘉俊攜了女伴前來。那女孩親昵的貼著他,一看就知倆人關系親密非同尋常。林嘉俊大大方方的介紹了那女子給唐落認識,唐落暗暗打量她,只見她眼睛滴溜溜的轉,眉眼神情裏倒有幾分小小當年的影子。
四個人都在第一排坐了,那女子時不時的側過頭去在林嘉俊耳邊說著什麽,眼睛明亮,笑容晶燦。林嘉俊微微點頭,又側過臉來,眼睛柔情似水。又漫不經心的掃過前方秀臺,心思仿似並不在服裝秀上。
楊小小站在高高的T臺上,再也看不到其他,眼裏心裏都是他的微笑他的皺眉他的一舉一動,想起那年自己和他最終定情,只因她從T臺掉落水池中。這麽想著便定了主意,腳下一扭身體不穩,斜斜的摔下臺來,林嘉俊飛奔過去,千鈞一發之際,展開雙臂接住了她,兩個人一起雙雙滾落在地。
喬治顏和唐落從秀場出來,趕著回去接豆豆放學。她坐在車上,看著路兩邊的高樓大廈往後退去,不過五年而已,這個城市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遠處舊的樓房一棟棟的被大型機器推倒,一棟棟新的樓房又拔地而起,到處都是欣欣向榮的景象。
金色的餘暉透過車窗玻璃灑落在唐落的身上,她整個人都陷在朦朧細碎的光影裏,是種夢幻的不真實的美。他伸過手去握住她的手,大手溫暖有力,她只覺得一顆心都安寧沈靜下來,她微笑著扭過頭去,迎著他的目光。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