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宮宜傷好那一日已經快一月了。

宮裏最近人心惶惶的，因為史皇無故傷重，在鬼門關邊徘徊了數日才悠悠醒轉。

據宮裏邊伺候史皇的小太監說，史皇最初醒來那日，睜著眼睛看著床頂的帷幔看了一整個晚上。

當時小太監正準備給他換藥，冷不丁視線滑到他臉上，對上他睜著的眼睛……

小太監嚇了半死，湯藥全灑了，淋了史皇一身。

他本能地跪到地上，大聲說著“皇上恕罪”“皇上饒命”“皇上……”之類的話。

雖然他知道，跪與不跪，說與不說，其實沒多大差別，史皇若是要他死，才不管他認罪態度好與不好。

但破天荒的，史皇沒有怪罪他。

“人人都怕我，她也怕我。也對啊，我這麽歹毒，害死她最喜歡的兄長，也害死她，她怎麽能不怕，她不僅怕，她還會恨我。我每天想去見她，可我沒有顏面去見她。我在她心裏，已經顏面掃地了吧。你下去吧，把門鎖上，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小太監千恩萬謝地出去了。

他沒聽懂史皇的話，尤其是那句“沒有顏面見她”，他想:皇上，九五之尊啊，多麽大的顏面啊。

史皇醒來第二日便下了床，並且拒絕任何人的攙扶。

他現在給人的感覺便是這一秒在走下一秒就能歸西，文武大臣們都小心翼翼地陪在一邊，生怕他有個閃失。

“你們都滾，誰跟著朕殺誰。”

文武大臣面面相覷，一個都不敢再跟了。

史皇一個人，慢慢挪到楊乙曾經住過的宮殿裏，在她的床上躺下，蓋著她的被子。

他全部知道了，知道她慘死的前因後果。

楊肖有無數個妹妹，卻最疼楊乙。

最是無情帝王家，帝王家裏其實沒多少骨肉親情。

可楊乙終究是個例外。

她無拘無束，楊肖恣意瀟灑，不謀而合。

楊肖是太子時，她是他唯一帶出去玩的王妹，楊肖做了皇帝後，她是他唯一承認的皇妹。

所以楊肖身邊的女人都妒忌她。

楊玄妒忌她，付芯也妒忌她。

她們沒有本事得到楊肖的寵愛，便去致楊乙於死地。

付芯說:“我知道，她是習慣性你這個嫂子的，她也是楊肖姐妹裏我最喜歡的一個，性子爽快，不在背後損人，是個好姑娘。我送給她的衣服她都好好穿著，送給她的首飾她也好好戴著，楊肖惹我不高興了她還會幫著數落他。可是她就是太好了，好得我都自愧不如。楊肖說我溫婉可人，但他其實並不喜歡溫婉可人的女人，他甚至對女人不感興趣，覺得女人都是麻煩，一無是處。除了楊乙。在他眼中，即使全天下的女人都是壞女人，楊乙也是好女人。他越是這樣覺得，我便越看楊乙越覺得不好，為了找一個所謂的神醫不顧公主身份到處游走，丟進皇家臉面，她到底算什麽好女人啊。我和楊肖一夜夫妻百日恩，卻根本不在他心裏占有一席之地，國家要亡了，史家要逼宮了，他說楊家要和這個王朝共存亡，他明明是這麽說的，我也做好了陪他一同死去的準備，可楊玄告訴我，他早在三日前便送楊乙出宮了。說好要一起給這個王朝陪葬的，是他食言了。”

楊玄說:“我和楊乙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我只比她小一歲。母後更喜歡我，父皇也更喜歡我，可是肖哥哥卻更喜歡她。我不懂這是為什麽，明明我比楊乙要聽話懂事，還會討人歡心，宮裏沒有人不喜歡我的，可是肖哥哥見了我總是很少笑。其實我也沒有多喜歡肖哥哥，可惜他是太子，也是未來的天子，我必須討好他，將來才能嫁個好人家，繼續我的榮華富貴。但他實在偏心，每次別國使者來訪並請求和親時，他總是第一時間想到讓我嫁過去，若非我拼死拒絕，他根本不會顧及到我願不願意。他從未想過要讓楊乙去和親，從未。後來我喜歡上了史家的大公子。是我先認識他的，但他卻只盯著楊乙看，肖哥哥也想著要把楊乙許配給他。好在楊乙不肯，因為她愛上了別人。可我也沒有嫁進史家，肖哥哥說，等楊乙後悔了，不愛那個神醫了，這門親事還是她的。為什麽啊，憑什麽啊，我也是他的妹妹，為什麽對她那麽好卻對我這麽不好？就連國破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的也是送她離宮避難。我就該死麽？”

每個人都找好了借刀殺人的借口，於是在國破那日，在楊乙回宮的時候，一個假意和她說話，另一個從背後抱住她。

楊玄割了她的舌頭。

付芯戳瞎她的眼睛。

最後一人擡頭部，另一個人擡著腳，把她丟到楊肖的宮殿外。

平日裏兩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人，殺死人來連猶豫都不曾。

她是得到很多的愛，親情，愛情，但她也付出了同樣的愛，同樣的感情，她不曾對不住任何人，卻要如此悲涼的死去，她又何其無辜。

史皇蜷縮在被子裏，聞著被子上陽光的味道，本來該覺得溫暖的，心裏卻透著一陣一陣的涼。

那時候她該有多難過啊，信任的嫂子，從小長大的妹妹，從再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便計劃著要殺她。

楊玄和付芯都死了，死於同樣的方式。他逼著楊玄割了付芯的舌頭，又讓付芯摳掉楊玄的眼睛，最後由他動手，擰斷了她們的頭。

他替楊乙報了仇，殺了這兩個無恥的女人，可心裏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暢快。

因為他也對不起她。

為了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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