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黃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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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洞府裏搬了出來,在城中買了一套大房子,還是帶園林的那種,可好看了,那裏還有一個老大的魚塘呢……”

梨漯土地廢了不少唇舌描述黃柏新家的豪華,宮宜忍著沒打斷他,但也只忍了一時,等到他發現梨漯土地已經開始感傷自己家房子怎麽怎麽破時,他再也忍不住了。

“黃柏買了房子之後呢?”

梨漯土地說:“啊?哦哦,這個黃柏買了房子以後啊,就把王晴雨母子接了進去。”

“等等,母子?他們那麽快就有了孩子?”

梨漯土地說:“可不是嗎,生米煮成熟飯的那一晚懷上的,你說快不快,黃柏修仙修了那麽久沒修上,娶妻生子倒是一年之內就完成了。”

“他哪兒來的錢買這麽大的房子?”

“他降服了幾個妖怪,命他們在各家各戶偷的。”

宮宜又問:“那王晴雨知道黃柏的身份嗎?”

梨漯土地說:“知道啊,孩子一生黃柏就全說了,可王晴雨能怎麽辦呢,清白沒了,孩子有了,地仙又怎樣,還不是死心塌地的,只是鬧了幾天脾氣,砸壞了不少家具而已。黃柏好生哄了幾天,可算哄好了。”

“可照你這麽說,黃柏除了讓妖怪們偷東西外,也沒讓他們做別的惡吧?比如占用民房之類的。”

“那倒沒有,黃柏偷的都是大門大戶,小門小戶他不偷的,只是後來房子買了,生活安定了,他就將那些妖怪打發走了。那些妖怪沒了主人,沒有約束,便肆無忌憚地四處作惡,以至於驚動了官府。聽說皇帝已經派人來查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不過我們不能指望那些凡人,他們除了吃喝拉撒什麽都不會,對付妖怪,還是得靠你呀小宜。”

“……”宮宜說,“叫我宮宜就好。”

梨漯土地:“叫什麽宮宜啊,太生疏了,還是叫小宜親切,你也可以叫我的小名,梨子,漯子都可以,看你喜歡哪一個。”

“呃,那黃柏就不管他們了嗎?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也該善後吧?”

宮宜把話題揭了過去。

“他哪裏顧得上妖怪們,他就等著享福呢。喏,就這兒了,黃柏和他媳婦兒的家。”

李回香輕車熟路地走進七妻妾。

他最近來得勤快,幾乎閉著眼睛也能找到去沈歆房中的路。

沈歆似乎也深居簡出,他每次去的時候她都會在。

不過生活在勾欄院裏的姑娘,多數是自卑的,總覺得自己見不得光,不太愛出門。

他在門上敲了三下。

“是李公子嗎?進來吧。”

李回香推門進去,沈歆正在做針線活。

“是誰的衣服?”

顏色很深,是男子的衣物。

沈歆說:“是薛森的,他娘不怎麽管他,衣服破了洞他也不說,就這麽穿著,我看不過去,便讓他脫下來,替他縫幾針。”

原來是薛森,李回香見過他幾次,是個半大的孩子。他原先還以為……

“我也有件青色衣服,袖子磨了一道口子,不知沈歆可否替我縫一縫。”

沈歆擡頭看了他一眼:“你現在是連小孩子的醋也吃麽?”

李回香默了默,然後說:“並不是吃醋。”

沈歆笑:“你統共兩件衣服,一件青色,一件碧色,青色的那件昨天瞧著還是好的,又怎麽會突然磨壞了。”

“你……”李回香不禁搖頭笑道,“是我愚鈍了,在火眼金睛的沈歆姑娘面前施展雕蟲小技,還被當場戳穿,真是丟臉。”

沈歆低著頭,也笑了一下:“撒個小謊算不得丟臉,爭著娶一個勾欄院裏的女人才是,李公子,你……”

“你是放眼天底下都再找不出第二個的很好很好的女人,日後不要再用‘勾欄院裏’來修飾自己了,出身如何不是你的錯,你只要知道自己怎麽選擇生活方式就行。要說起來,我這麽一個無父無母的流浪兒,也不見得多高貴。”

沈歆微訝,她沒想到李回香的出身會這麽貧苦。“抱歉,我不知道你……”

“有什麽好抱歉的,這也不是你我能決定的,如果能選擇,我也想做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兒,既然不能,把日子過成我所認為的好就行,知足常樂。”

“知足常樂麽……”沈歆重覆了一遍,“我也知足,可為什麽不快樂呢?”

“那便說明你不是真正的知足。”

“那怎麽樣才算真正的知足呢?”沈歆追問。

“這個麽……”李回香沖她笑道,“這個得等到你和我在一起,我才能告訴你。”

沈歆被他說得一楞,轉瞬也笑開:“你怎麽也會開這種玩笑。”

“不是玩笑,我是說真的。”

李回香認真地望著沈歆,神情無一處不認真。

“你要吃點什麽嗎?我這裏有槐花糕。”

沈歆將薛森的衣服收好,一句話的功夫,便將李回香的熱情打斷了。

李回香輕輕一笑,順著沈歆的話:“那便吃槐花糕吧。”

沈歆起身,從籃子裏取出糕點擺上。

“這是寶媽媽送來的,我吃過一塊,味道太甜了,我吃不了,你若是喜歡,便都吃了吧。”

李回香說:“那正好,我喜歡甜食。”

他拈了一塊起來放入口中,入口即化,還有些清涼,味甜,但不至於膩,很不錯的糕點。

“好吃。”

沈歆點頭:“那便好。”

李回香將那一盤糕點全吃了,沈歆替他倒了杯茶潤口:“這是寶媽媽從哪裏買來的糕點?”

沈歆:“不是買的,是她自己采了槐花做的。”

李回香說:“向陽多的是玉蘭樹,我卻少見槐花開啊。”

沈歆說:“寶媽媽的老家那裏不愛種玉蘭,種的全是槐花,每年家裏都會曬幹了給她送一些過來,她便做了糕點分給我們吃。”

李回香笑著說:“這麽說來寶媽媽待你們還算親厚。”

“向陽再也沒有哪家勾欄院裏的媽媽能像寶媽媽這樣了,我算是幸運的,能在這裏長大,還能讀書,學了幾個字,而且吃穿不愁。”

李回香喝了口茶,沒有說話。

“你在想什麽?”沈歆問他。

李回香說:“我在想雲夢和紅紅,她們從小一起長大,親如姐妹,卻被拐賣到這裏,一個入了紅紅樓,一個進了七妻妾,雲夢是幸運的,她那樣的性格估計也只有寶媽媽能受得了吧,可是紅紅就不一樣了。她變得圓滑了許多,也變得不像她了,以前別人都叫她小雲夢的,因為她們性子很像,可是現在,她哪裏還有一點雲夢的孤傲。若是可以,和雲夢一起進七妻妾也好啊。”

沈歆問:“你想過把她們贖出來嗎?”

李回香說:“當然想過,可是贖兩個勾欄院頭牌談何容易,我這麽多年只穿青色和碧色兩件衣服,都沒辦法,贖她們任何一個。而且她們也不願出來。”

李回香的話,沈歆懂。

她在失身之前,做夢都想離開勾欄院,可是失身之後,連七妻妾的門都不敢出了。外面的陽光太燦爛,和她一點也不配。

“她們有自己的想法,我管不著,可我也有我的打算,她們也幹預不了,總有一天,我會帶她們回到一起長大的地方,我們會在那裏生活。向陽這個地方,雖然繁華,但沈痛的回憶太多。”

“你不是還要考取功名麽?就這麽放棄了?”

“功名什麽的其實不適合我,我還是喜歡養養花種種草,過些安生日子,真要到了官場上,我可能適應不了那麽多爾虞我詐。”

沈歆奇怪:“那你為什麽還要參加科考呢?不是很浪費時間嗎?”

李回香笑著說:“說起來實在慚愧,我科考只是為了增加一些經驗,你也知道現在的讀書人都是以高中為目的來讀書的,我如果連科舉都沒參加過。又怎麽有資格教他們呢?”

原來是這樣……

為了收到學生去參加科考,真是個怪人。

沈歆說:“為什麽我總聽說讀書人都是有抱負的,可你卻沒有。”

李回香答:“抱負即包袱,抱負越大,包袱越重,我喜歡輕裝簡出,什麽龍騰萬裏的志向我是沒有的。要是我父母知道了,估計會氣我不孝吧。”

沈歆問:“不會不甘心嗎?”

李回香反問:“為什麽會不甘心?你會因為自己不喜歡而別人喜歡的東西不甘心嗎?”

沈歆說:“應該不會吧,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永遠不要被他人的觀念左右自己的思想,這就是知足的前提。這個世界誘惑太多,因此人就變得更貪更妄想,可其實一碗米飯就能解決一餐的,何必再加八斤中的鯉魚呢?”

沈歆仔細地品了品李回香的話:“李公子淡泊,沈歆今日受教了。”

李回香說:“既然沈歆覺得在我這裏學到了東西,那我可否拜沈歆為一日師傅,教我一件事?”

沈歆隨即問道:“什麽事?”

李回香說:“我院子裏那麽多的花,白白謝了可惜,還請沈歆教我如何搭配才能泡出一壺好茶吧。”

翌日清晨,李回香順利將沈歆“騙到”家中。

他門前院中的花還在開著,似乎每過一個月,就有一種花雕謝,然後又有另一種花等著開。

美不勝收。

沈歆這是第二次來,但李回香的花園給她的感覺依舊如第一次那般震撼。

他就站在花中,淡淡地笑,和這花相得益彰。

這世上怎麽會有如此恬靜的人呢?無父無母,沒有親人,生活困苦……在經歷了這麽多艱難之後還能沒有欲望,泰然自若地生活,實在是了不起啊。

沈歆問他:“你喜歡什麽口味的花茶?”

李回香想了想,說:“喝起來清的淡的,聞起來也清的淡的。”

“我猜也是,什麽樣性格的人就喜歡什麽樣的東西。”

沈歆剪下一些花,順便把搭配的方法告訴李回香,她說得比較籠統,方便李回香按自己的口味調試。

然後又簡單說了下花要怎麽曬,曬多久,曬幹後如何保存,多久才能喝等問題,李回香一一記在腦子裏。

沈歆說:“好像也沒什麽了,做花茶也沒多難,把我說的那幾點都記住就差不多了。”

李回香問:“如果記不住呢?”

他是故意這麽問的吧?

沈歆嘆氣:“如果哪裏忘了,可以隨時來找我,我再教你。”

李回香說:“好。你是怎麽想到要泡花茶喝的?”

沈歆說:“每日閑來無聊,便泡了些,算是打發時間吧,而且勾欄院裏的人也挺喜歡喝的,我做了會送她們一些。”

“這樣啊,我曾經在雲夢那裏喝過一次,看來也是你送的。”

“是送過一次。”

“那她怎麽記不得你?她甚至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

沈歆說:“這沒什麽奇怪的,那次去她房中,她並不在,我是直接放她桌上的,後來也沒註意她有沒有喝。現在聽你這麽說,看來她是喝了,而且還用來待客。”

“是啊,她喜歡喝,我也喜歡喝。”

不知道為什麽,沈歆總覺得李回香在說“喜歡”二字時,語氣深沈地讓她心亂。

“如果沒問題的話那我先走了。”

“等一等。”

李回香喊住她,喊了之後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沈歆突然想起某一次宮宜來她房中,走時她也追上去說了“等一等”,可說完之後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此情此景,和當時多麽相像啊,只是換了一個人而已。

她還是她,宮宜變成李回香。

沈歆回過頭:“你說吧。”

她這一句話對李回香來說無疑是鼓舞了。

李回香凝著她,開口道:“說起來可能有愧於一文姑娘,可是你知道嗎,那次你和一文姑娘來找我的時候,我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你和我特別合適,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合適。”

沈歆怔了怔,她想要是一文在這兒,而時間再往退一退,她可能會以打趣的語氣和一文說:“你說咱倆是不是得罪老天爺了,它要這麽開我們玩笑。我喜歡的人喜歡你,你喜歡的人喜歡我。”

可是不是,李回香的話讓她無法用打趣的語氣說話。

沈歆說:“落魄書生和勾欄院的姑娘,身份的確相配。”

李回香說:“我不是指身份,身份這種東西我從來不覺得有高低貴賤之分,公主和乞丐在我眼裏都是可以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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