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歆是抹了胭脂的，但胭脂不美。她的笑也不美。

這便是勾欄院姑娘們的悲哀，臨出嫁了也笑不漂亮。

“李公子一氣之下就把他給打了，攔都攔不住，若不是寶媽媽從中調和，他可能還會惹上官司。他喜歡我，就是喜歡了一個麻煩，你說我怎麽可能再去禍害他。”

“啊……三百兩的話，回香也是出的起的，他怎麽不和富家少爺爭一把？”

“他的確是有三百兩，可是他用那三百兩買了我三百個夜晚。沒想到之後又來了個富家少爺，要直接贖我……事已至此，我只能認命。

李回香沒有直接拿錢贖人，估計是想用這三百個夜晚培養感情，換取沈歆的信任吧。早知如此，強買強賣得了，溫溫吞吞以禮相待想要日久生情反而被半道上跳出來的富家少爺給搶了先。

“那回香怎麽說，他不像是那種會認命的人。”

“他說我即便要嫁人，也得是三百天後再嫁，那時我如果喜歡了他，他便去搶婚，我如果不喜歡，他就送我出嫁。他只等三百天。”

回香付過三百兩，他付了三百兩後，富家少爺又給了三百兩。

一樣數額的錢，卻有不一樣的用處。

一個先得三百天，一個後得一輩子，哪個更虧，再清楚不過。

“我也是前不久才知道你和宮先生還有李公子都認識，李公子教宮先生識字，宮先生教我讀書，呵，真是奇妙。”

如果跳過宮宜這一層，回香是沈歆的教書先生，興許麻煩會少不止一點。

“的確奇妙。”

“他說三百兩是你贈予他的。”

“是的，但我沒想到他會這麽用。”用得太細水長流了些。

一文拍拍臉，“既然還有三百天，那就先不急吧，一切隨緣。”

沈歆道:“嗯。我從前希望宮先生娶我，他娶了我，帶我離開這裏，讓我像尋常女子一樣生活，所以我厚著臉皮魅惑他，給他暗示……後來麽，愛而不得，清白之身不再，我突然覺得做個勾欄院裏的姑娘也沒什麽不得了，你看我和從前有什麽差別麽？”

沈歆的娘是勾欄院的，生下了她也是勾欄院的，她娘早逝，便由寶媽媽一手養大。寶媽媽是將她以院裏王牌姑娘的標準教養的，自然希望她拿出點王牌姑娘的成績，她追著宮宜看的時候是她自己，放棄的時候她已成為寶媽媽的搖錢樹了。

一文握住沈歆的手，“你胡說，你說過要找個好夫家妥妥當當地嫁過去的。”

若非生性輕浮，哪個姑娘願意在勾欄院裏出生，勾欄院裏長大，再在勾欄院裏討生活，勾欄院裏終老和死亡。

“一文啊，有些時候有些話，只是說說而已，說話人本身只是幻想了一下，並沒有期待能成真的。如果老天擡舉，或許那位富家少爺便是個好夫家。”

兩人斷斷續續聊了許久，一文發覺沈歆已不是原來的沈歆，她變得容易悲傷容易放棄，不果敢不激進，而這種變化或許只在一夕之間，她初初接客的那個夜裏。

人不經大起大落不變化，經了大起大落又變化太大。

一文總結:“你是把清白看得太重。”

沈歆回頭望著一文:“於女子，清白不重要，還有什麽重要呢？”

“你的命。”

五個大漢攔截一文的晚上，一文不怕錢財沒了，清白沒了，她最怕命沒了。

生活不容易，比之更不容易的是活著。

當然人各有志，有人愛財如命，有人視金錢如糞土，有人膽小怕死，也有人像沈歆。

“是嗎？”沈歆想了想，“也許是吧，我也不知道。”

宮宜和人打架，武器是一把戒尺。

那人名叫史良智，曾是新皇最疼愛的弟弟。

宮變之後，作為奪位一大助力的他本該得到分封，享無邊富貴，卻不知為何被新皇貶為庶民，從此不得入朝為官，不準踏進皇城半步。

憑史良智從前的權勢，娶妻納妾再容易不過，只要父兄出面，再尊貴的女子他也能消受地起。

可現在他不過市井小民，想要挑個好一點的女子還得參加比武招親。

酒樓老板的女兒，沒有多美，沒有多才華，好在是生在富人家裏，可保他一輩子衣食無憂。他已經受夠了朝不保夕的生活。

史良智武功不錯，一把短刀尤其使得酣暢淋漓，他以破竹之勢，短短兩天戰到無人敢戰的地步。

再有一天，如果沒人挑戰，他便功成。

可惜天不遂他願，宮宜站上了擂臺。

四下百姓千百，圍觀戒尺與短刀之戰。

一文替宮宜捏了一把汗，他若動用仙術，史良智根本不夠看的，可宮宜偏偏封了一身法術，要堂堂正正地和他史良智戰一場。

一文知道他對酒樓老板的女兒無意，他是為了楊乙。天下之大，可他去的地方見的人都與楊乙有關。

一文問過宮宜:“你有幾成把握？”

宮宜說:“五成吧，我法術還可以，武功就不行了，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打不贏我會用暗器，一定要打到他只剩一口氣。”

壞人好事又傷人性命，一文搖頭，宮宜是越來越沒個神仙樣了。

一文擠在人堆裏，拼命踮起腳看著擂臺。史良智出身武學之家，身體素質比之乏於訓練的宮宜好了不止一兩點。從站姿即可看出二人的差別，史良智如拉到滿的弓，蓄勢待發，而宮宜仍舊維持風度翩翩的模樣，怎麽好看怎麽站。

所以一開局，史良智就沖到最前，摔了宮宜一個跟頭。

一文只見過宮宜躺在床上，躺在軟椅上，躺在木榻上，這一次，她卻看到他躺在了地上。

之後掙紮了兩下才起來。

她聽見史良智用驚怪的語氣說:“閣下不會武功吧？”

宮宜說:“不會武功我也能打殘你。”

一文從未聽過宮宜用這麽冷的聲音說話，殺氣凜然時，周遭卻是四月裏最溫暖的風。

平日裏李生挨宮宜打時，皆是老老實實將雙手奉在身前，一動不動地讓宮宜打，可史良智不是李生，他的短刀已經拔了出來。

一文目不轉睛盯著那把刀，看著它幾次貼著宮宜的雪白長衫劃過，裁出幾道幹幹脆脆的縫，好在宮宜躲得算快，沒讓刀劃到骨肉，但這樣的攻勢已然讓她心驚膽戰。

為了一個已死之人，何苦。

“那位公子一看就不是對手啊，哪有人帶著戒尺打人的。”

“毫無還手之力，嘖嘖。”

“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事了，要美人不要命啊……”

看，明眼人都知道宮宜打不贏。

宮宜的戒尺一直沒機會拔出一次。

她剛想沖擂臺喊宮宜下來，有人點了點她的肩膀。

史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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