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宜還是一棵樹的時候，有個小娃娃特別喜歡他。

小娃娃梳著丱發，發上插著從他枝頭剪下的玉蘭花。

她才不過四歲。

三月裏宮宜有近十日的花期，在開花的第三日裏，小娃娃和她父王吵了起來。

她父王說:“讓你不要吵你哥哥了，他要讀書，你找妹妹們玩。”

她說:“我只愛和哥哥玩兒，我就找哥哥玩兒。”

她父王的圓臉一瞬間就拉長了。

她說:“父王你不要兇我，我知道你的名字！”

小娃娃常聽大人們說，不能直呼皇帝的名字，她仔細琢磨著，然後琢磨透了:肯定是叫了父王的名字他就會痛，哈哈我抓到父王的小辮子啦。

她父王說:“……那你叫一個我聽聽。”

她就真叫了:“楊德寶！”

她父王說:“……”

他說:“……”

花期第五日，小娃娃和空氣吵了起來。

她說:“方才母後不讓我吃月華糕，她說女孩子不能吃太胖，男孩子喜歡瘦一點的女孩子。”

空氣:“……”

她說:“可是妹妹偷吃了兩塊，母後也沒說什麽，母後好壞，她偏心，妹妹偷摸著吃也不分給我我一點，我不喜歡妹妹了。”

空氣:“……”

她說:“不行不行，我不能生母後的氣，也不能生妹妹的氣，我應該聽母後的話，應該對妹妹好。”

空氣:“……”

花期第八日，小娃娃同他吵了起來。

她說:“今天宮裏的嬤嬤告訴我，五百年前這裏也有一棵玉蘭樹，但是後來消失了，你以後也會消失嗎？” 他:“……”

她說:“你一定也會消失，那你還會回來嗎？” 他:“……”

她說:“你一定不會回來了，你還會想我嗎？” 他:“……”

她說:“你一定不會想我，除了哥哥，他們都說我是討人煩的孩子。”

他不能說話，不能走動，怎麽告訴小娃娃他可能會消失，可能不會回來，但不覺得她煩，會偶爾想她呢？

恰巧有風來了，他沙沙作響。把話語寄托在花朵的搖曳裏，希望她能懂。

看到她神情變得嚴肅了，他以為她聽懂了，還沒來得及高興，她又說:“神木，我回去吃月華糕了！午時我偷了一塊，藏在了枕頭底下！”

他想，她果然是討人煩的孩子……

花期最後一日，小娃娃同她哥哥吵了起來。

她哥哥支開了看守的人，想往他身上撒尿……

娃她哥:“妹妹不要攔著我。”

她說:“哥哥，他是神木，你不能對他不敬。”

娃她哥:“什麽破神木，我覺得一點也不靈驗。就因為他，宮裏宮外種的全是玉蘭，我想種點結香父王都不讓，我今天要給他點教訓！”

她哥哥會這樣全因為花期第一日時他來許願，希望十日內能背完一本經書，結果沒背完……

她說:“可是哥哥，我喜歡這棵樹。”

娃她哥:“滿院子都是玉蘭，妹妹怎麽偏偏喜歡這棵？”

她說:“我前天聽父王對母後說，後宮裏的三千美人，有一些他挺喜歡的，也有一些他不怎麽喜歡的，喜歡的美人裏面，他瞧著母後是最好看的，是他最愛的。對人是這樣，對樹也應該是這樣，宮裏千棵白玉蘭，我最喜歡的就是他了。”

娃她哥說:“父王說的話你也信？他跟女人都這麽說。前天他看上了母後宮裏的小丫鬟，帶走時直誇她是天仙似的美人，看見她他心肝兒都是顫的。”

她說:“那……那哥哥也不能對神木尿尿。”

……

那年冬夜，他修成人形，離開了成長了五百多年的坑，臨走時他走到小娃娃屋外，聽見她對著誰說話。

“父王最近是沒錢了麽，膳房怎麽都不做月華糕了呢……楊乙以後要嫁個好人家，不求對方地位尊貴，只希望他是個有錢人，每天都能買十盤月華糕。”

楊乙，她是叫楊乙啊，哪個楊，哪個乙呢？他當時想，自己縱然有朝一日飛升成仙，去了天界，也定然不會忘記在這裏的百載歲月，更忘不了這個昔日守在樹前的小娃娃，阻止了一位意圖往他身上撒尿的壞壞少年。

“想什麽呢？”

土地的筆桿子敲在宮宜的腦門上，一點一點，“老黑老白待會就過來，你跟著他們一起過去就成，國師是個挺厲害的家夥，光憑黑白無常的力量可能押不回來，你助一把力。”

馮國師當然是個厲害的家夥，宮宜笑，呵，寫得了志怪小說，施得了禁忌之術，身兼數職，而且還是個再修行二三年，即可得道成仙的人吶。 “談什麽助力不助力，這本應該是我的事。”

土地不說話，詫異地看著宮宜。

每回讓他去勾魂都不情不願，要不是給的錢多估計宮宜鳥都不鳥他，這次怎麽這麽積極主動，覺悟上升不少了嘛。

“不過，呃，那兩只無常鬼最近不太對勁，你小心點，千萬不要招惹他們。”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宮宜對於這兩位陰間使者沒什麽敵意，也親近不到哪兒去，彼此相安無事合作了些許次，不至於起什麽摩擦。

但是土地就……

“你是不是招惹過他們？”

土地訕笑，“一點小事，嘿嘿，小事而已。”

黑白無常互相不對付是從幾日前的廟會開始的。

廟會上，一個少年身著素衣，頭戴白色高帽，扮演白無常，另一個少年披掛黑裳，頭戴黑色高帽，扮演黑無常。

陰間使者和神仙們“出現”在凡間廟會上是常有的事，本來也不足為奇，只恨扮演黑白無常的兩位少年卿卿我我，相互調笑，儼然一副“我倆是短袖，求祝福”的模樣，身邊還有一小娃娃，扮演小無常，是二人助養的孩子。

黑白無常得知被凡人戲弄成這般，自然生氣，勾魂更加賣力，但彼此共事時少不得尷尬，總會不經意想起廟會上“白無常”妖媚嬉笑、“黑無常”眉目傳情，二人摟摟抱抱的不雅畫面，當真是羞得很。

“該不會是你畫的那副畫被發現了吧……”宮宜問出口時已經異常肯定了。

凡人會在廟會上這麽扮演，便是因為土地做的那一點小事。

原本土地和黑白無常應該算是和平共處的關系，黑白無常抓了魂魄過來，土地撤銷魂魄在凡間的戶籍後再由黑白無常押送會陰曹地府。但土地一個人寂寞了千年，宮宜又是一個不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聽話助手，黑白無常卻能相互作伴，土地著實眼紅已久，於是畫了一副他二位“恩恩愛愛”還“恩愛”出了小無常的圖掛在九路畫廊那裏，凡人得到了某些啟發，黑白無常在人們心中高冷恐怖的形象頓時土崩瓦解，一去不覆返。

他二位於昨天晚上輾轉見到了土地的那張畫，是一個散仙傳給一個謫仙，再由謫仙傳給天上神仙，神仙們借閱了一圈後隨手扔在樹林裏，被個鬼仙撿到了帶去了陰間……

最後是閻王爺親手遞給他們的。

“咳咳，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黑白無常:“閻王爺請講。”

“陰間歲月苦長，情愛之事本王並不反對，但二位使者也……註意著點，莫要耽誤正事……”

黑白無常:“閻王爺……我們……我們冤枉啊！”

宮宜道:“你遲早會被人弄死，不是被我，就是被那二位使者。”

土地曲指撓著右鬢，咕囔:“我哪曉得會有仙友閑著沒事跑到九路畫廊去，再說，老黑和老白要找我算賬我能理解，你做什麽要弄死我！”

“我上回閑著沒事去過那兒一次，不巧看見了一幅畫。”宮宜意味深長道。

土地豁然一驚:“呃，這個，我去看看老黑老白來了沒有。”

瞬息之間，土地已經不見。 其實宮宜沒打算追究，那副畫所幸沒叫一文看見，他便並不是很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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