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楊乙的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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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方士一生中的最後一本書，意外的從小說開頭清水到小說結尾，男女主連衣裳都沒碰到一起過。
一文心裏不痛快，非常不痛快。
搞什麽啊，一直餵肉突然改餵青菜了這讓狼崽子怎麽活。
盡管故事已經少了一大吸引力，但從九路畫廊回來之後，一文仍舊一直在看，不忍釋卷地看。
宮宜夜裏穿墻過來偷書，進來後又慌慌張張地隱了身。
一文居然還未睡下……
一文嗜書，但也不會晚睡，什麽書值得她熬夜看呢？
夜燈和暖，紙張也映上暖色，她的頭垂得很低，跳躍的火光裏，宮宜凝神去看，也辨不出她是喜是悲。
是高興的吧，每回她看馮方士的書，在夢裏想到也能笑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文擡起頭，眼眶有些紅，她問:“宮先生，你是不是在？”
一文知道夜裏宮宜會來偷拿她白日裏看的書，於是試探地問了一下。
她用的是揣測的語氣，宮宜覺得自己縱然不出聲，一文也不會起疑。
“在。”
他終究現出身形，然後默默補了一句。
“我剛來。”
“宮先生，認識楊乙？”
宮先生又拿出他高深莫測的一套:“為什麽這麽問？”
“書上說的。”
“你不是說小說裏的故事都是騙人的嗎？”
一文哽咽:“可馮方士的遺世之作不像有假。”
“為什麽哭？”
“這本書讓我看著覺得心裏難過，特別難過。”
書上寫道，在楊乙九歲那年，曾有幸遇見一位白玉蘭修成的神仙。
楊乙的娘是望子成龍的娘，日日在皇帝耳邊吹枕頭風，讓他封楊肖為太子。
皇帝心知楊肖不是當太子的料，楊肖也覺得自己不是當太子的料，就連仍然梳著一頭丱發的楊乙，都不敢相信有朝一日王兄會成為皇兄。
一邊是期望過高的娘，一邊是不敢抱太大期望的爹，楊肖在兩種風向的摧殘下艱難生存，華麗麗的病入膏肓。
太醫無藥可救，楊肖命懸一線。
皇帝發了榜，以“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打頭，“布告天下，鹹使聞知”作結。願民間神醫廣伸援手，有能者重賞。
凡人的病痛對玉蘭仙而言，只是舉手之勞，於是玉蘭仙去了，舉舉手，施個小法術，楊肖就從病殃殃變成活生生了。
本來只是個神仙救人的故事，卻因為神仙救人的途中出現一個小姑娘，小說有了暧昧的色彩。
楊乙的一見鐘情，在血腥暴力的大前提下來得猝不及防。
四月，滿園的結香，花期已過，母後告訴她，有位神醫來了，神醫一來，王兄的病就能好，就能繼任皇位了。
她冒冒失失地跑出去迎接，玉蘭仙就站在兩步之外，擡腳踩著地上的臭屁蟲。
“神醫，你……是在殺生麽？”
“嗯，我看見蟲子就想一腳踩死。”
神醫慢慢轉頭看她，看了一會兒，對著她散了一邊的丱發淡淡笑開，那是比結香還美的笑，媲美她最愛的那棵玉蘭。
如果一個人足夠帥，那他也足夠讓一個小姑娘一見鐘情，若這個人還順便救了小姑娘最親近的哥哥，這小姑娘的一生也差不多廢了。
廢在了玉蘭仙身上。
可是玉蘭仙救了人，留下一段暗戀，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楊乙卻想，如果是在三月初，結香花開得正明媚的時期裏他遇上了她，而她的丱發也沒有散，並且乖乖地聽了母妃的話塗上美好的胭脂，神醫他，是不是就不會不告而別了呢。
明明昨天，昨天神醫還在屋裏，他們還對過話，她還向神醫求了藥方。
這大錯特錯，她後來意識到了。
不該求的，王兄再病一次，神醫或許還會再來。
“神醫，你是用什麽藥方救的王兄？能不能告訴我，我想記下來，我有預感，王兄一日不登上皇位，他的病就有一日覆發的可能。”
“這……好吧。”
神醫擰眉想了半天，說:“你將玉蘭的花，玉蘭的葉，玉蘭的皮，玉蘭的根洗幹凈放在同一個鍋裏，加幾瓢水煮沸，切記一定要用曬幹的玉蘭枝椏做柴火。等水沸騰了，再加幾鬥米，熬成羹湯，若有香味，就讓你王兄吃幾碗，若無香味，重新煮到有香味為止。”
他說了多少話，楊乙就問了多少問題:“玉蘭開花的時候不長葉啊，用幹花可以嗎？幾瓢水是幾瓢水？幾鬥米是幾鬥米？幾碗是幾碗？用什麽樣的水煮呢，井水可以嗎？羹湯是玉蘭花的香味多一點還是大米的香味多一點呢？”
玉蘭仙楞在當場，他只是按照凡間做玉蘭粥的食譜加以改編的，老板娘說包治百病，他就隨便取用了具體的……他也不清楚啊。
畢竟，真正救了楊肖的命的不是玉蘭粥，而是粥裏的仙氣。
“嗯……應該是大米的香味多一點。”
他吃過幾回，味道還差不多記得。
楊乙的許多問題，玉蘭仙能答上來的沒有幾個，他心裏有點慌和亂，看著楊乙又要開口，連忙搶先問:“啊，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神醫，我叫楊乙，楊樹林的楊，甲乙丙丁的乙，神醫比我大，叫我小乙就好了。”
玉蘭仙在腦海裏搜羅了一下，覺得小乙二字他都會寫，一張臉笑開了:“小乙，好簡單的名字啊。”
“是啊，簡單的名字最好聽了。”
她一邊記藥方一邊回答。
過一會兒:“唔，神醫，羹湯的羹我不太會寫，神醫可不可以幫小乙寫一下？”
真的是才疏忽一會兒，讓人煩惱的問題又來了，玉蘭仙接過筆後一直咬著筆桿:“這個字好像很難寫呢。”
磨蹭了一段時間，他動了筆，在紙上一筆寫就，楊乙伸頭去看—— 那字像是一條被箭釘在墻上的死狀驚悚的蛇。
“這是象形文字，你知道象形文字麽？”
玉蘭仙磨磨唧唧地為他的字解釋了半天。
…… 神醫是夜裏走的，偌大的皇宮，沒有令牌，沒人領路，他卻暢通自如。
楊乙暗嘆，神醫就是神醫，神醫就是不可阻擋。
後來，由國師之口，楊乙終於得知，用神醫這個詞來形容心上人太過覆雜，大可簡化成一個字，神。
一別之後，她就再也尋不見他，哪怕她梳起了朝雲近香髻，即便王兄已成了皇兄。
每個人都在變化，找不到的人依舊找不到。
世上的李宏宣有成百上千個，卻沒一個長成他那樣。
“我記得土地曾經說過，天底下的玉蘭仙僅有兩位，女仙是花神娘娘，男仙是向陽地界的宮宜。所以，救了楊甲一命的神醫是宮先生你嗎？”
“是我。”。
“你那時候騙楊乙說你叫李宏宣？”就像不久前宮宜騙她一樣。
“嗯……”
宮宜過了很快才回答。
“你知道楊乙喜歡你嗎？”
宮宜視線直直地看過來，盯著一文有些楞。
光看他的表情，一文甚至懷疑自己剛剛問出來的是“你知道我喜歡你嗎”。
這個問題一文不得而知，因為宮宜並未回答。
她亦沒有追問。
一文嘆息，宮宜的風流債，真的是從前朝堆到今朝了。
但一文覺得，楊乙這場情，也不能全然怪罪宮宜，他遇見她時，她才八歲，宮宜又是那麽一個自命清高的仙，萬萬不會對小娃娃起什麽旖旎的心思。
“馮方士說，楊乙一直在找你，魂牽之術，追仙術，為了尋你，她一連用了兩道禁術。馮方士說，她這樣的人，破了天規界律，是會不得好死的。”
魂牽之術，即將人的三魂七魄硬生生抽離，再硬生生割成兩半，一半還給原主，一半寄托在宿體上。
十只信鴿，便是那十個宿體。鴿子腿上綁了明黃色的皇榜，上面沾過宮宜的仙氣，只要宮宜用了仙法，鴿子便會循著仙氣找他，一旦找到，和信鴿公用魂魄的楊乙就能有所感應。這就是追仙術。
馮方士的書只寫到前朝滅亡前一日，那時楊乙還沒找到宮宜，史將軍和他的史兒子還沒把三軍點齊。
“十只信鴿已經找到這兒了，為什麽楊乙還不來呢？”
宮宜聲音發冷:“因為她死了。”
一文心裏一涼:“那宮先生為何不去救她？”
他扭頭不肯看她:“我以為她不會死。”
宮宜頭一次有問必答，多麽難能可貴，又多麽無可奈何。
他的手握成拳頭，再不覆之前掐著玉蘭指算人算天算她一刻鐘後會出現在哪裏的隨意。
一文覺得，現在就算自己說宮宜是天底下頂頂俊的神仙，他也湊不出一個笑了。
她看到他這副模樣，突然想到:宮先生，一文是不是猜錯了，你對楊乙，那個梳著丱發還不愛塗胭脂的小娃娃，也是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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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什麽啊，一直餵肉突然改餵青菜了這讓狼崽子怎麽活。
盡管故事已經少了一大吸引力，但從九路畫廊回來之後，一文仍舊一直在看，不忍釋卷地看。
宮宜夜裏穿墻過來偷書，進來後又慌慌張張地隱了身。
一文居然還未睡下……
一文嗜書，但也不會晚睡，什麽書值得她熬夜看呢？
夜燈和暖，紙張也映上暖色，她的頭垂得很低，跳躍的火光裏，宮宜凝神去看，也辨不出她是喜是悲。
是高興的吧，每回她看馮方士的書，在夢裏想到也能笑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文擡起頭，眼眶有些紅，她問:“宮先生，你是不是在？”
一文知道夜裏宮宜會來偷拿她白日裏看的書，於是試探地問了一下。
她用的是揣測的語氣，宮宜覺得自己縱然不出聲，一文也不會起疑。
“在。”
他終究現出身形，然後默默補了一句。
“我剛來。”
“宮先生，認識楊乙？”
宮先生又拿出他高深莫測的一套:“為什麽這麽問？”
“書上說的。”
“你不是說小說裏的故事都是騙人的嗎？”
一文哽咽:“可馮方士的遺世之作不像有假。”
“為什麽哭？”
“這本書讓我看著覺得心裏難過，特別難過。”
書上寫道，在楊乙九歲那年，曾有幸遇見一位白玉蘭修成的神仙。
楊乙的娘是望子成龍的娘，日日在皇帝耳邊吹枕頭風，讓他封楊肖為太子。
皇帝心知楊肖不是當太子的料，楊肖也覺得自己不是當太子的料，就連仍然梳著一頭丱發的楊乙，都不敢相信有朝一日王兄會成為皇兄。
一邊是期望過高的娘，一邊是不敢抱太大期望的爹，楊肖在兩種風向的摧殘下艱難生存，華麗麗的病入膏肓。
太醫無藥可救，楊肖命懸一線。
皇帝發了榜，以“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打頭，“布告天下，鹹使聞知”作結。願民間神醫廣伸援手，有能者重賞。
凡人的病痛對玉蘭仙而言，只是舉手之勞，於是玉蘭仙去了，舉舉手，施個小法術，楊肖就從病殃殃變成活生生了。
本來只是個神仙救人的故事，卻因為神仙救人的途中出現一個小姑娘，小說有了暧昧的色彩。
楊乙的一見鐘情，在血腥暴力的大前提下來得猝不及防。
四月，滿園的結香，花期已過，母後告訴她，有位神醫來了，神醫一來，王兄的病就能好，就能繼任皇位了。
她冒冒失失地跑出去迎接，玉蘭仙就站在兩步之外，擡腳踩著地上的臭屁蟲。
“神醫，你……是在殺生麽？”
“嗯，我看見蟲子就想一腳踩死。”
神醫慢慢轉頭看她，看了一會兒，對著她散了一邊的丱發淡淡笑開，那是比結香還美的笑，媲美她最愛的那棵玉蘭。
如果一個人足夠帥，那他也足夠讓一個小姑娘一見鐘情，若這個人還順便救了小姑娘最親近的哥哥，這小姑娘的一生也差不多廢了。
廢在了玉蘭仙身上。
可是玉蘭仙救了人，留下一段暗戀，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楊乙卻想，如果是在三月初，結香花開得正明媚的時期裏他遇上了她，而她的丱發也沒有散，並且乖乖地聽了母妃的話塗上美好的胭脂，神醫他，是不是就不會不告而別了呢。
明明昨天，昨天神醫還在屋裏，他們還對過話，她還向神醫求了藥方。
這大錯特錯，她後來意識到了。
不該求的，王兄再病一次，神醫或許還會再來。
“神醫，你是用什麽藥方救的王兄？能不能告訴我，我想記下來，我有預感，王兄一日不登上皇位，他的病就有一日覆發的可能。”
“這……好吧。”
神醫擰眉想了半天，說:“你將玉蘭的花，玉蘭的葉，玉蘭的皮，玉蘭的根洗幹凈放在同一個鍋裏，加幾瓢水煮沸，切記一定要用曬幹的玉蘭枝椏做柴火。等水沸騰了，再加幾鬥米，熬成羹湯，若有香味，就讓你王兄吃幾碗，若無香味，重新煮到有香味為止。”
他說了多少話，楊乙就問了多少問題:“玉蘭開花的時候不長葉啊，用幹花可以嗎？幾瓢水是幾瓢水？幾鬥米是幾鬥米？幾碗是幾碗？用什麽樣的水煮呢，井水可以嗎？羹湯是玉蘭花的香味多一點還是大米的香味多一點呢？”
玉蘭仙楞在當場，他只是按照凡間做玉蘭粥的食譜加以改編的，老板娘說包治百病，他就隨便取用了具體的……他也不清楚啊。
畢竟，真正救了楊肖的命的不是玉蘭粥，而是粥裏的仙氣。
“嗯……應該是大米的香味多一點。”
他吃過幾回，味道還差不多記得。
楊乙的許多問題，玉蘭仙能答上來的沒有幾個，他心裏有點慌和亂，看著楊乙又要開口，連忙搶先問:“啊，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神醫，我叫楊乙，楊樹林的楊，甲乙丙丁的乙，神醫比我大，叫我小乙就好了。”
玉蘭仙在腦海裏搜羅了一下，覺得小乙二字他都會寫，一張臉笑開了:“小乙，好簡單的名字啊。”
“是啊，簡單的名字最好聽了。”
她一邊記藥方一邊回答。
過一會兒:“唔，神醫，羹湯的羹我不太會寫，神醫可不可以幫小乙寫一下？”
真的是才疏忽一會兒，讓人煩惱的問題又來了，玉蘭仙接過筆後一直咬著筆桿:“這個字好像很難寫呢。”
磨蹭了一段時間，他動了筆，在紙上一筆寫就，楊乙伸頭去看—— 那字像是一條被箭釘在墻上的死狀驚悚的蛇。
“這是象形文字，你知道象形文字麽？”
玉蘭仙磨磨唧唧地為他的字解釋了半天。
…… 神醫是夜裏走的，偌大的皇宮，沒有令牌，沒人領路，他卻暢通自如。
楊乙暗嘆，神醫就是神醫，神醫就是不可阻擋。
後來，由國師之口，楊乙終於得知，用神醫這個詞來形容心上人太過覆雜，大可簡化成一個字，神。
一別之後，她就再也尋不見他，哪怕她梳起了朝雲近香髻，即便王兄已成了皇兄。
每個人都在變化，找不到的人依舊找不到。
世上的李宏宣有成百上千個，卻沒一個長成他那樣。
“我記得土地曾經說過，天底下的玉蘭仙僅有兩位，女仙是花神娘娘，男仙是向陽地界的宮宜。所以，救了楊甲一命的神醫是宮先生你嗎？”
“是我。”。
“你那時候騙楊乙說你叫李宏宣？”就像不久前宮宜騙她一樣。
“嗯……”
宮宜過了很快才回答。
“你知道楊乙喜歡你嗎？”
宮宜視線直直地看過來，盯著一文有些楞。
光看他的表情，一文甚至懷疑自己剛剛問出來的是“你知道我喜歡你嗎”。
這個問題一文不得而知，因為宮宜並未回答。
她亦沒有追問。
一文嘆息，宮宜的風流債，真的是從前朝堆到今朝了。
但一文覺得，楊乙這場情，也不能全然怪罪宮宜，他遇見她時，她才八歲，宮宜又是那麽一個自命清高的仙，萬萬不會對小娃娃起什麽旖旎的心思。
“馮方士說，楊乙一直在找你，魂牽之術，追仙術，為了尋你，她一連用了兩道禁術。馮方士說，她這樣的人，破了天規界律，是會不得好死的。”
魂牽之術，即將人的三魂七魄硬生生抽離，再硬生生割成兩半，一半還給原主，一半寄托在宿體上。
十只信鴿，便是那十個宿體。鴿子腿上綁了明黃色的皇榜，上面沾過宮宜的仙氣，只要宮宜用了仙法，鴿子便會循著仙氣找他，一旦找到，和信鴿公用魂魄的楊乙就能有所感應。這就是追仙術。
馮方士的書只寫到前朝滅亡前一日，那時楊乙還沒找到宮宜，史將軍和他的史兒子還沒把三軍點齊。
“十只信鴿已經找到這兒了，為什麽楊乙還不來呢？”
宮宜聲音發冷:“因為她死了。”
一文心裏一涼:“那宮先生為何不去救她？”
他扭頭不肯看她:“我以為她不會死。”
宮宜頭一次有問必答，多麽難能可貴，又多麽無可奈何。
他的手握成拳頭，再不覆之前掐著玉蘭指算人算天算她一刻鐘後會出現在哪裏的隨意。
一文覺得，現在就算自己說宮宜是天底下頂頂俊的神仙，他也湊不出一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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