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宮先生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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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近來愛上了看書。

她跟李回香表白前就搜羅了不少看。

宮宜給她下了不準隨意外出的死命令,她不想違抗惹他不高興,但整日待家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又實在無趣。

好在七妻妾的書院裏有一個叫薛森的孩子,平日在街頭亂巷玩得比較多,一文便托他幫忙買些書,跑腿一次二十文錢。

書中故事,自然是打發時間最好的工具。

宮宜一日裏大多時候都在閉關,不閉關的時候他便工作,無工作時他也會看看書。是些四書五經之類,看了只會讓宮宜想去閉關的書。

宮宜看書,主要是為了認字,至於書中那些大道理什麽的都是講給要去治國平天下的人聽的,他一不用治國,二不管天下太平,隨便看看便行。

某天,一文舉著手裏的書搖了搖,對宮宜說:“這樣你還不如讀些有意思的書。”

有意思的書看到有意思的情節遇到不認識的字那就不太有意思了,但這更能激發讀者對生字的求知欲不是麽?

宮宜不敢茍同:“你是指你平日裏一邊看一邊傻笑的書?那我還是不要看了。”

自從宮宜允許一文隨便用家裏的錢那天起,一文就會變著法兒買民間故事、志怪小說等,現在她屋裏的閑書加起來估計也能有兩大箱了。

宮宜嘴裏說著不看,一文捧著書趴在矮榻上的時候,他卻裝作路過的樣子,時不時丟過幾眼。

一文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讓他偷看。

因為她看的書是一位姓馮的方士所寫,馮方士大抵是書讀多了,寫得仙道小說文縐縐的,生僻字也多,宮宜怕是一句話裏只能識得三四個字,不解其意。

果然宮宜很快就沒了耐性:“你這書是誰寫的,盡是些古怪的字,絲毫沒有意趣。”

此時四角亭裏柔風陣陣,亭外古槐樹搖搖曳曳,有幾枝新葉探進亭中,這是春的嬌俏。

一文隨手摘了一片葉子夾在正看的這一頁,合上書。

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是個怪人寫得怪書,宮先生是個正經人,看不得。”

宮宜嘀咕了一句什麽,她沒聽清。

一文跑去屋內取來她的青瓷枕,枕頭放在榻上,就這樣連被子都不蓋就睡了,睡前叮囑宮宜:“宮先生可要看好你的兔子,不要讓它跳到矮榻上來,也不要讓它咬我的手。”

“哦。”

宮宜坐在石桌旁,繼續看他的四書五經,懷裏箍著兔子。

一文笑意甜甜地睡去,一覺醒來,卻發覺半個夢都沒有做,笑意不再甜甜。

她懊惱:“小說裏的故事都是騙人的。”

她起身之時,身上披蓋的薄被滑到了地上,宮宜袖口一招,薄被悄無聲息回到他腿上,暖暖地蓋住了兔子。

宮宜問:“那個怪人寫得怪書怎麽把你騙了?”

一文攤開書找罪證:“書中說到,一束發男子在大古槐樹下枕著青瓷枕入睡,夢裏遇到謫仙,助他舉進士,出任節度使,後官至宰相,娶富貴公主為妻,納美艷嬌兒為妾,得三子三女,一生榮華不盡。可我按照他所述睡下,卻什麽也夢不到。”

宮宜抿唇:“你想做官,想娶美妻?” 一文嘟囔:“那是男子所求,我是女子,所願自然不同。”

馮方士是個男子,他所寫的仙道故事皆表達了男子對功名利祿,金錢美人的妄想,自古男兒本色,女兒多情,“我不做官,更不要美妻,我想在夢裏問問那位謫仙,我這輩子是不是也有機會遇到北鬥第七星從天墜下,化為翩翩佳公子,身長丈餘,與我在夢裏恩愛一世,白首不移。”

宮宜的臉紅了紅,又白了白:“你是想嫁人了?一定要嫁北鬥第七星嗎?”她什麽時候喜歡上謫仙了?

一文有些不好意思:“這個嘛……春天到了,做一場春夢也無妨,且春夢了無痕,我只是想隨便做做夢,宮先生不要當真……”恨嫁?她貌似也到了恨嫁的年紀;北鬥第七星?管他哪顆星,長得帥就行。

宮宜信了一文所言,但還是叮囑:“這種壞人思想的書,以後不要看了,和我一起讀讀詩罷。”

一文謝卻了宮宜的好意:“經史子集四個部類中,我獨愛仙道故事。雖說大都是虛妄之言,當作笑料看一看也是很好的,春日苦長,宮先生若是不給我留點樂子,我只能去找沈歆吹曲了。”

多虧了沈歆有一日和一文談起韻律之說,一文才發現自己是會吹曲的,宮宜在書院上課時,她偶爾會找沈歆一起賞玩新近流行的曲目。

“那你就繼續看吧。”宮宜想若是沒收了一文的書,她定然又會整日“好無聊啊好無聊啊”地抱怨,接著又說,“把你今日看的故事讀給我聽聽。”

一文怔住:“宮先生當真要聽?這個聽多了可能會身心不健康了喲。”

宮宜皺起眉:“你都能看得,我有什麽聽不得的,我瞧你也好好的,而且我是個仙,聽了更不會有事。”

“那好吧。”

一文讀書時是存了私心的,她想起沈歆對宮宜愛而不得的事,認定宮宜肯定是個不懂情愛的人,便把朗讀的重心放在鶯鶯燕燕之事上,求仙問道的過程或略去,或簡化。

於是劇情鬥轉星移,直接跳到了束發男子做丞相後,與美貌小妾相識相戀以及怎麽戀的情節上。

“小妾郁郁寡歡,在街邊的青石路上哭泣,其狀可憐至極。英俊堂堂的丞相恰巧打馬從向陽街穿過,兩人不經意間視線相對,一個眉眼含笑,一個眸中細淚……丞相邀請小妾上馬,同游向陽美景……夜裏二人在山野迷路,因是夏夜,不覺寒冷,便宿在草地上,馬兒拴在一邊……正是良辰美景,丞相心猿意馬,小妾也心猿意馬……”

馮方士還是很厚道的,在這種關鍵時刻並沒有一筆帶過,而且濃墨重彩,狠狠渲染了兩頁紙才切入正題。

“丞相的手握住小妾的手,慢慢將小妾拉近……然後拉進……夜裏也有幾只蟬鳴,伴著二人急促的呼吸聲更叫人臉紅心跳……情事進展到某個時候丞相忽然想起府中妻子,妻子雖尊貴,滋味遠遠不如小妾,想著想著丞相又開始心猿意馬……二人相擁直至天亮……”

宮宜委實不是個好聽眾,中間不停打斷一文,紅著耳根讓她“不要讀了,不要再讀了”,一文搭理了幾次,就不再管他,反正宮宜總是口是心非,嘴裏說著他不想聽,腳步卻沒挪一步,賴在石椅上不動彈,憋著一張臉。

一文籲出一口氣:“我讀完了,宮先生覺得馮方士寫得可精彩?”

宮宜眼神躲閃,抱著兔子站起,被子掉到地上也渾然不覺:“以後這類書你還是少看,我……我不再看了,你也不要再讀給我聽。”

宮宜是個在不誠實方面特立獨行的仙,當晚一文睡著,他便施了穿墻之術,偷走馮方士的書。

徊香公子的家中隱了個小地仙,住了多年,識得字比宮宜還多。宮宜將小地仙揪到內室,讓他每夜讀上一兩篇。第二日趁一文沒醒再施穿墻之術還回去。

小地仙的模樣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其實已有百歲仙齡。真正算起來比宮宜的資格還要老些,奈何宮宜雖是個謫仙,但好歹也在天上當過差,等謫罰期滿,還是能請了王母的旨意回天的。小地仙想到這一層,對宮宜自然唯命是從,恭順有禮。

但面上恭順有禮,背地裏可不見得多麽厚道,小地仙很快便將宮宜的這點事傳了出去。 “你知道嗎,那個白玉蘭修成的神仙,好不知羞呀,夜裏寂寞難耐時,凈看些汙穢的書……”

“哪個白玉蘭神仙?花神娘娘?”

“不是她,是另外一個,日日在七妻妾裏鬼混的那個。”

這裏要說一下環境保護問題了,隨著人類不斷的繁衍生息,又不註重與自然的和諧,亂砍濫伐樹木的現象時有發生。特別是花樹,若是長得好看,會被移栽到有錢人家裏,再從有錢人家裏轉送到另一個有錢人家裏,送著送著就可能水土不服死了;若是不好看了,樵夫直接砍成七段曬曬燒了。

樹木不像走獸,能夠移動,躲避,逃難,它們身不由己,只能由人由天,因此,樹木修成神仙真的很不容易。

萬萬年裏,由白玉蘭修成的神仙也就花神娘娘和宮宜兩個了。

“你怎麽知道他喜歡在勾欄院鬼混,又看那種……書?” “我這百年裏住在一個讀書人家裏,那個讀書人是宮宜的教書先生。他們走得近,我自然摸清了白玉蘭的為人,說到底,就是個好在煙花柳巷裏鉆來鉆去的下九流神仙。這幾天更是不得了,他自己識不得幾個字,便揪著我讀書給他聽,皆是些男歡女愛的故事,艷的很,也色的很……”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加一句,“我說得這些,你可千萬別說出去。”

短不過一天,長不過三天,宮宜的這點“房中趣事”便洋洋灑灑地傳了出去,小地仙說給地精聽,地精說給妖精聽,妖精告訴魔女,魔女再偷偷跟鬼怪講……一傳十十傳百,雖然他們傳揚宮宜私事時都會加一句“我說得這些,你可千萬別說出去”,但……最後六界皆知。

宮宜一不小心出了名,而且是個風流名。

但宮宜向來獨得很,不與六界攀談,自然也就不知道自己紅了。

直到土地和他提了一嘴。

一文很少賴床,頂多在晨起時窩在搖椅裏想想心事,而實際上,作為一個只有一月有餘的記憶的十八歲姑娘,她著實沒什麽可想的。

她只是偶爾納悶,依照自己今生的性格脾性,生前定然也是個歡脫討喜的小姑娘,怎麽就被割了舌,砍了頭呢。

心中不經意會惶恐,害怕自己那一世是個十惡不赦的大罪人,害人終害己,惡有惡報,被正義的一方繩之以法。

但這種惶恐在打開桌案上馮方士的仙道小說時漸漸消失了。

夾著樹葉的那一頁,並不是她昨日看的。

“嘖嘖,宮先生啊宮先生,口是心非的宮先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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