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男神仙也怕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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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回香是個清瘦俊逸的人,風姿在凡人裏已是不凡,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很瀟灑。

一文一直認為真正能做到瀟灑隨性的人,必然是那種生活沒有壓力的,可李回香沒錢沒資本,沒身份沒地位,卻依然能給人一種翩翩佳公子,遺世而獨立的綽約,實屬難得。

宮宜也挺瀟灑,但一看就知道是裝出來的,拋開表面的瀟灑,宮宜實際上是怎樣的一個人,一文還看不透。

李回香的課很有意思,枯燥無味的詩詞文章經他講解,都變得有意趣起來。大多教書先生都好賣弄文采,說出的話越文縐縐就越覺得自己了不起,可他從來不會刻意用些晦澀覆雜的詞句來表達淺顯易懂的道理。

而且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一點最難能可貴。書齋裏坐著的這二三十個人,現在是他的學生,到了考場就是他的對手,能毫無保留地將自己所知所感傾囊相授,當世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一文很佩服他,重生一月以來,第一個讓她覺得不可思議的人就是李回香。

一開始宮宜讓一文來做他的陪讀時,她還不樂意,她雖然沒了以前的記憶,可曾經學過的詩詞歌賦一點不忘,來陪讀實在沒有意思。可是聽了幾節課下來,再到書齋上課她明顯積極了許多,很多時候宮宜起不來床,她也會過去催一催。

“你一直看他,為什麽?他容色不過一般。”

是宮宜的聲音。他正偏過頭仔細瞧她的眼睛。

一文撐著臉:“那宮先生不好好聽課,看我做什麽?”

宮宜說:“因為你總是看他,所以我才看你。”

“我只是在專心聽講而已。”一文說。

“我覺得你是在專心看李回香。”

“……”

宮宜聰明起來,還真是不好糊弄。

“是是是,我是在看他,他有學識,有才華,很有魅力,我欣賞一下也沒有什麽不行的吧?”一文索性承認了,異性相吸,她就是被李回香吸引了。

宮宜默了好半天沒吭聲,表情有些悶。

“他很優秀。”宮宜說。“你喜歡他?”

喜歡……

應該是喜歡的吧,聽李回香授課的時候她感覺非常舒服,有個詞語叫如沐春風,用來形容他再適合不過。

一文說:“嗯,喜歡。”

她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有臉紅,向陽的女子大多是溫婉靦腆的,她大概是個異類。

“哦。”

宮宜淡淡的回了一句,也沒再多說什麽。

他去聽回香的課,她在看回香的人,兩廂無礙。

宮宜上課會隨身帶著摘抄本。那是用向陽最好的紙裝訂而成,首頁是土地親筆畫的玉蘭。玉蘭旁邊則是俊朗的宮宜。

土地常常為宮宜作畫,每每宮宜都是一手執書,一手握筆,時而作書寫狀,時而咬筆沈思,顯出他的書生氣來。越是胸無點墨之人,越是歡喜附庸風雅,自來如此。

所以摘抄本首頁的宮宜,像極了才高八鬥的狀元郎。

回香公子的課雖生動有趣,但宮宜底子薄到幾乎沒有,所以再生動有趣的課對宮宜而言都晦澀難懂。他鮮少會開小差,恨不能將回香說的每個字都記錄下來。

他之所以會如此勤奮,並不是因為他是個學生,而是因為他是個教書先生。只有上午學好了,等晚上去七妻妾授課,才能現學現用。

宮宜認真做著筆記,沒一會兒突然皺起他的玉蘭眉,扭頭對一文說:“唔,回香剛剛說到繚亂春風耐寒令,到頭贏得杏花嬌,意思我大略能明白,不過這個贏字很難寫呢。”

比劃太多的字都比較考驗宮宜的記憶力。

一文說:“需要我幫你寫嗎?” 宮宜搖頭說不用,毛筆輕描淡寫,一文湊頭去看,“繚”寫成“遼”,“寒”少了一橫,寫“贏”字的那處彎彎扭扭一筆寫就,像條被弓箭釘在墻上死狀驚悚的蛇。

不是很難寫,是根本不會寫吧,所以胡亂鬼畫了一通…… 大抵是一文眼底的取笑太過明顯,宮宜氣性一上來,索性就丟了筆,放眼望著窗外,嘴角扯出“我很生氣”的弧度。

宮宜一旦生氣,不去哄是消不了氣的。

一文說:“呀,宮先生不覺得這首描寫小桃的詩更適合形容玉蘭麽?玉蘭贏得杏花嬌,嘖嘖嘖,很貼切呢。”

宮宜及時回轉頭,與一文一起嘖嘖稱讚。 讚完了,一文執起筆,先端端正正寫了一遍贏字,再繼續著宮宜的課堂筆記寫下去。

宮宜也沒說什麽。

一文的字算不得飄逸,貴在娟秀。宮宜瞄一眼,再瞄一眼,忍不住說:“你的字越發好看了。”

一文不知宮宜的“越發”從何得來,“莫非你見過我以前的字?”

“我沒見過,我隨便說的。”宮宜眼神打了個轉兒。

一文說:“不要總是隨便說話,我會當真的。”

宮宜:“好。”

鼻翼沾染的是墨的馨香,裊裊兮春風在旁,甩手掌櫃宮宜得了空閑,心情有些舒暢。

今日未將兔子帶來,是個錯誤。

他心情好時,懷裏需得抱著什麽,那是許久以前養成的習慣,懷抱風雨,懷抱霜雪,這是一棵樹的本分。

可兔子不知道和哪只公兔子跑哪兒去了,到今天都還沒回來。

宮宜只好抱著胳膊。

一文說:“宮先生若是冷了,便把窗戶關上。”

宮宜搖頭表示不冷。

一文想到的卻是宮宜又開始犯懶了,便擱下筆,起身替他關了窗。

窗口正爬著一只乳白色的蟲子,半指長度,是一文從沒見過的。她一好奇便捏起來,拿回坐席上。

“好奇特的蟲子,宮先生你識得嗎?”

宮宜在聽到蟲子二字時就駭了一跳,待看到蟲子本身時更是不得了,雖不至於像那次被一文捏肩時嚇得那般慘,也離破膽沒多遠了。

“扔掉……或者踩死……別靠近我……”

一文見到宮宜煞白的臉才恍然想起,宮宜雖為男子,又是仙人,但也是做了百年樹木的,病蟲害什麽的大約經歷過好幾回,深受其害且深知其苦,自然見不得蟲子。

因宮宜的聲音沒有壓低,回香公子那邊聽到了動靜,課程緩了下來。

一眾人隨他往後排看去時,宮宜的窘態袒露無疑。

“他在怕一只蟲子?”

“還是一只已經被侍女劫持的蟲子。”

“他看起來像是要昏厥了。”

“哇哇哇,他眼睛瞪起來了,該不會生氣了吧。”

被圍觀的滋味總是不好受的,被圍觀取笑的滋味更是令人火大。

宮宜將摘抄本揣到懷裏,跌跌撞撞地起身離席,臨走沒忘牽一牽皺巴巴的衣角,揚起臉,保持了玉樹臨風的儀態。

一文楞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站起身將蟲子扔到那位說她是侍女的學生臉上,在對方還沒來得及驚恐時就追了出去。

那個平日裏能順口作詩吟詞的學生,一時之間竟也只會啊啊啊怪叫了。

好在玉樹臨風的人普遍走得不快,一文小跑一陣就追上了。

她看著宮宜挺直的後背,想了想,挑了句比較合適的話說:“宮先生在生一文的氣還是在生自己的氣?”

宮宜只管走,不說話。

“宮先生在生一文的氣還是在生自己的氣?”她又問了一遍。

宮宜走得更快了些。

“宮先生在生一文……”

宮宜回頭,瞳孔袒露無疑:“我以為你會直接道歉的。”

一文仰著頭答:“可我總得先知道宮先生是在生一文的氣還是在生自己的氣呀。”

為了防止被打斷,一文的語速翻了兩翻。

宮宜氣結:“我為什麽要生自己的氣?”

“凡事都有個事出有因,宮先生要是不怕蟲子,即便我拿著蟲子宮先生也斷然不會失態,所以宮先生生自己的氣也無可厚非。當然,如果宮先生硬要生一文的氣,也的的確確情有可原。”

宮宜一時啞口無言,他說不過她,這只讓他更氣。

這廂他的怒火中燒得不到疏解,那廂一文因逞了口舌之快而得意之忘形之。於是乎,宮宜的食指很快敲在了一文的腦殼上。

那纖長一指曲起美好的弧度,去時若疾風,收時如飛雁,名曰玉蘭式襲擊。

一文痛得齜牙,但沒喊出聲來:“宮先生可消氣了?” “不曾消。”

“那宮先生的手指可疼?” “不疼。”

“那宮先生可以再敲一下,就一下哦。”

他用的是多大力氣他自己知曉,再來一下一文明天都不用在額間貼桃紅色花鈿了。

她總是這樣耍賴皮,把他惹氣了又好聲好氣地哄。

“咳,不用了,手指開始有些疼了。”

心中的氣隨著這句話散了出來,方才在書齋的難堪已成了方才的,現下他並無不快。 “嗚哇,宮先生當然不會痛了,痛的肯定是一文啊啊啊。

宮先生竟然用這麽大力氣打人,難為一文為你抄了半節課的筆記吶,宮先生這麽沒良心,以後是娶不到小娘子的,環肥燕瘦的都沒有……”

知道宮宜被哄好了的一文,此刻沒臉沒皮的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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