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宜找到土地的時候他還在睡。

土地是個夜貓子，常常晚上修仙，白天補覺，不睡到肚子餓是不會起來的。

宮宜推開他的房門直接走了進去。

門才開一條細縫，屋裏便傳來一陣撲鼻的墨香。

土地酷愛畫畫，山水、人文、故事之類他都有涉獵，但最常畫的還是美人，男的女的都有，只要符合他的審美，他都會畫一張留存。

近來土地畫宮宜比較多。

除卻宮宜，還有花神娘娘，也有不少他自己的。

宮宜進到屋內，土地蜷著身子睡得正香，被子蓋一半掉一半，他的右腿有大半截露在外面。

土地的床上面散著不少畫，宮宜粗略地看了看，他的占大部分，花神娘娘的只有一張，餘下的是土地的，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人。

對於這個比例分配宮宜還是比較滿意的。

但也有瑕疵——只有花神娘娘那一張上了色。

若是在平時，宮宜一定會好好鉆一頓牛角尖，但今日他有事要了解，這些細枝末節他也就懶得過問了。

宮宜變出一根玉蘭枝，在土地伸出被子的那只腳上戳了戳。

土地睡得熟，根本沒有反應。

宮宜靠近一點，在他腳心掏了掏。

土地動了動腳，然後將腿縮回被窩，沒有絲毫醒轉的跡象。

宮宜只好揚起手，再快速往下劃，隔著被子在土地腿上用力一抽。

“哎喲！”

土地猛地坐起，手已經迅速揉在了腿上，但眼睛還是閉著的。嘴倒是張開了，還呲了牙。

宮宜毫不猶豫地又揚起了手，要給他第二抽。

土地豁然睜開眼，眉目清明。

他往床內側一滾，躲開了宮宜的玉蘭枝。

“你幹嘛呢！”土地吼了一句。

宮宜收了玉蘭枝:“我在叫你起床。”

土地踹了被子，赤腳跳下床，瞪著宮宜:“有你這麽叫的嗎？”

宮宜說:“沒有。”

土地:“……”

土地氣結，盯著宮宜楞是沒有憋出話來，好半天他把氣給順了，才嘀咕:“一個兩個，沒一個是好的。”

宮宜從懷裏拿出皇榜，放在土地眼下:“你知不知道這個？”

土地一聽他問，立馬把頭扭開表示不看，但眼睛又不受控制地轉過去瞥一眼，再瞥一眼。

“咦？”

宮宜說:“你果然知道。”

土地拿過破碎的皇榜，走到桌邊大概拼湊了下，默默念著上面的內容。

土地扭頭看了宮宜一眼:“你見到那些信鴿了？”

宮宜沈聲:“嗯。”

土地:“看你這表情，應該是已經知道了。用了禁術？”

凡人皆知神仙掐指一算便能知曉天下事，預測未發生的，探究已完成的，這項本領實在令凡人羨慕。但從百年前開始，掐指之術已經被納入了禁術範圍。

不是不能用，而是不是所有神仙都能用。

像土地和宮宜這種下界小仙，平日裏只需打理打理向陽地界人口、妖口、魔口等等口流通情況，是不具備使用掐指之術的資格的。

違者，重罰。

至於怎麽個重罰法，他們並不知道，因為才被禁一百年，還沒有哪個膽大包天的小仙敢以身試法的。

現在倒是有了。

宮宜:“我想不通為什麽，只好掐指算了。”

土地又瞥他一眼:“那是違法的，會被抓被罰的，還不趕緊找個洞躲好。”

宮宜:“我用了仙匿。”

仙匿也是一種禁術，更確切地說是輔助禁術，即在你使用一種禁術時，用仙匿可以起到掩飾作用，不至於那麽快被上界的大神大仙們發現。

土地眼珠子差點跳出來:“宮宜你是不是有毛病，一連用兩個禁術！你是不是嫌神仙活太長了想死一死？仙匿只有三個月的有效期，到期之後該明察的還是會秋毫！”

宮宜垂了眼:“沒什麽。”

過一會兒他又低聲說:“比起追仙和魂牽，這不算什麽。”

土地張了張嘴，無話可說。

宮宜鎖著眉:“你是不是知道她用了追仙和魂牽？”

土地楞了楞，覺得宮宜這眼神透著一股怨念。

不會是在怪他吧？

土地說:“對啊，我知道啊，你不知道嗎？”

宮宜憋著氣:“我當然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

說著說著他自己就斷了，他也不清楚如果事先知道了一切，自己會怎麽做。

土地抱起胳膊，嘆道:“知道了你也會躲著，你都躲了十年了，難為人小姑娘找了你十年，結果你連一面都不見。”

宮宜埋著頭:“我不知道她會這樣找我，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土地叫喚:“欸欸欸，你別自己心裏不好受就把錯往我身上賴啊，是你自己說什麽殊途，什麽道不同不相為謀，非要這躲躲那藏藏，我也是不想讓你躲得有負擔才選擇不說的。唉，你要怪就怪這老天爺吧，把人小姑娘好好的一世運道改成這樣，你說欠不欠。”

“我不知道。”

宮宜雙手握拳，僵硬地垂在身側，仿佛在心裏憋著一陣火，隨時準備揍人。偏偏頭又埋到最低，像是愧疚到不行。

一副身體，兩種情緒，看起來怪驚悚的，於是土地悄悄退後半步。

但宮宜並沒做什麽，只是說:“十年前，生死簿不是這樣寫的。”

土地回憶了下:“的確不是。但就像你說的，那是十年前的生死簿，十年之間發生任何一個變數，都可以毀掉無數人。”

宮宜問:“那……發生了什麽變數？”

土地不答反問:“你說呢？”

宮宜怔住:“是……”

他擡起頭，眼睛睜開，卻裝不下任何物。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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