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高中的老師都認為朱朝陽是個神奇的存在，他仿佛自帶內存條，物理化學聽一遍就消化，還能舉一反三輔導同學，英語朗讀和磁帶幾可亂真，所有的古文倒背如流，年輕的數學老師不止一次親昵地搓搓他的頭，“這腦瓜，簡直是穿越過來的！”

唯一令人擔憂的是：他單獨輔導的同學是個女生。

可也沒有哪條校規規定男女學生不能在一起學習。

最後一排，靠門這個位置平時總是空著的，因為誰都不想隨時接受老班甚至校長的死亡凝視。

他倆在大自習課偏偏選了這位置以彰顯風光霽月。

老班也發現，這兩位確實從頭到尾都在學習，一個寫一個判，錯的用紅筆圈出來發回，那個就老老實實重改，一句廢話都沒有，極必要時交談一兩句，聲音也壓得極低不會影響別人。

怎麽看都不象談戀愛，用“切磋”這個詞比較準確一些。

而且朱朝陽的成績始終保持一騎絕塵的穩定，葉馳敏則是肉眼可見的提高，老班高興還來不及。

只有一點，老班鄭重強調，絕不允許再出現分吃一只鴨腿的情況。

“最好別吃東西。”老班建議。

朱朝陽一口否決，“她血糖低。”

老班讓步了，“那好吧。”

看著卷紙上一個個紅紅的對號，葉馳敏心裏美極了，餘光掃見一塊餅幹遞過來，剛想接，耳邊傳來指甲抓玻璃的恐怖聲音，兩個悚然轉頭，老班正隔著玻璃呲牙咧嘴沖他們比劃，意思是分吃一塊奧利奧也不行。

紮頭發的皮筋斷了，她習慣性地伸手去筆袋夾層掏，記得昨天還有兩個，今天怎麽剩一個了，明天還得買兩捆。

“今天的卷子答得不錯，時間質量都有提高，朱老師給你加鴨腿。”朱朝陽把獎品遞過來。

她轉過身，望著夜色中朱朝陽推車離去的背影，她不止一次想問，你做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麽。

是為了我嗎？

那為什麽從來不說呢？

即將高三，有人開始發胖，有人開始長個，朱朝陽就是後者，周春紅喜得天天做骨頭湯給他補，又買進口保健品讓他帶到學校吃。

葉軍也不知從哪弄來補腦口服液，葉馳敏不信這個，但是不想讓爸爸失望，便老老實實喝下去，每天中午一小瓶。

“沒覺得我變聰明呀。”她叼著吸管，仔細體會液體進入身體之後大腦發生的變化。

“因為你本來就聰明。”朱朝陽說。

她樂了，“你以前要是這麽會講話，我......”後面的話被她及時咽了回去，怎麽想的舊事重提，混熟了就忘乎所以了是吧......葉馳敏你果然不聰明。

“以前的事也不都怪你，”朱朝陽慢吞吞地，“一個巴掌拍不響。”

覺悟還挺高，葉馳敏想，這人啊，長大了就是不一樣。

這個暑假，老班開始自掏腰包給全體同學買生日蛋糕，大家許的願望幾乎都是能夠考上理想的大學，這天輪到朱朝陽。

他站在講臺上，面前是跳動的一簇簇小火苗，下面是一雙雙好奇的眼睛，她也在其中。

上一次，他們大一開始交往，他設計讓她大□□學成為家庭主婦，相守五年，苦多樂少；

這一次他把她拉到理科班，逼著她用功，鼓勵她進步，一點點找回原來那個自信陽光的葉馳敏，他知足了。

可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我希望，一切可以重來。”

朱朝陽低下頭，不想讓她看到眼中的淚。

同學們先是震驚繼而悲憤，你特麽還想重來，讓不讓人活了，120分滿分你考120分，150分滿分你考150分，你還要重來！

都是人啊，都每天只有24小時，你讓我們怎麽辦！

一個女生率先崩潰放聲大哭，然後就是其她女生，緊接著男生跟上，很快整間教室一片悲聲。

火箭班全體崩心態非同小可，此事驚動了校領導，第二天便從省醫院緊急調配心理醫生進行一對一疏導，特別是始作俑者朱朝陽。

離高考還有三百四十天，這個節骨眼萬萬不能出問題，所以他在裏面呆的時間比別人長一小時，最後醫生得出結論，單親家庭對孩子成長時期的影響實在太大了。

他覺得這話也有道理。

朱朝陽從臨時開設的心理診室出來，葉馳敏立刻迎上前去，她當時哭得也很慘。

“我沒事。”朱朝陽搶先回答，兩人沿著操場邊慢慢走著。

“你昨天倒底怎麽了？”葉馳敏不安地問，是不是自己太笨太懶他帶不動了，想拆夥又不好意思說，他想從什麽時候開始重來呀？自己以前欺負他的事還沒忘麽……

朱朝陽從地上撿起一張紙片扔進垃圾箱，“我很後悔過去做過的事。”

他過去做過什麽？葉馳敏努力在回憶中搜索，你一假正經能做過什麽悔之晚矣的事......

莫不是被王瑤罵哭那次？那次真的好丟面子。

對了他爸爸去世得很突然，聽說父子關系一直很淡，可能是為了這個後悔吧，葉馳敏心想還是別提了，立刻轉移話題：“我請你看一集還珠格格吧。”

朱朝陽一挑眉毛，“你有手機？”

“我可以向老班借，”葉馳敏得意臉，“這個時候，你跟她提什麽要求，她都會答應。”

朱朝陽若有所思。

這天，班級中午破天荒放了一集還珠格格。這是大家共同的童年回憶，每個人都看得津津有味，除了朱朝陽，他一直戴著耳機假裝聽英語，實際上悄悄觀察葉馳敏。

她笑的時候，眼裏有光在流動。

片尾曲結束了，回到現實世界的寶寶們哀聲嘆氣打開書本。

“吵吵鬧鬧的有什麽意思。”

葉馳敏手舞足蹈地爭辯：“是因為這集不夠精彩！悠悠谷那段才好看，還有書房背詩可逗了，香妃娘娘獻舞......不對，一開始小燕子劫富濟貧最好看！蓋頭往起一掀......”

有人在敲玻璃，葉馳敏立即噤聲。

老班在門外做了個威脅的手勢，意思是，你們給我適可而止。

按照朱朝陽的計劃她開始發力，成績從年級前三十，前二十，直至沖到年級第三。

可她也是拼盡了全力，最後一百天她幾乎撐不下去了，

第四次月考結束，朱朝陽先拿成績單跟她分析了一遍各科分數，哪科還有上升空間，然後把錯題一道道分析，反思，他講得唾沫橫飛，葉馳敏始終不作聲，後來幹脆趴在桌子上，肩膀一顫一顫，嗚嗚哭了起來。

他不安地停下來，“怎麽了？”

“你別管我了，我太累了。”

朱朝陽楞了一會兒，突然拉起她跑到走廊，指著北京的方向，“保持現在的狀態，北大穩了知道嗎？”

“我太累了，我保持不了了！”她失控大喊，“我滿腦子都是東西，睡覺都在背！做夢都夢見你在訓我！”

他愕然：“我做夢訓你什麽？”

葉馳敏抹了把眼淚，半晌顫聲道：“說我怎麽做都不對。”

後來還是暗中觀察的老班現身解圍，葉馳敏在她懷裏大哭一場。

朱朝陽心想，是我怎麽做都不對才是啊。

第二天一早，葉馳敏昂首挺胸走進教室，啪地把一張卷子拍在朱朝陽面前。

高考前兩個月各種填表拍集體照，忙忙碌碌，兩個人沒有時間再坐在一起聊天，考試前一天，葉軍陪她在考場旁邊酒店開了間房，為了不讓女兒感覺緊張，他出出入入恨不得扛著兩只腳，嘴也閉得嚴嚴實實。

高考完畢，多少年不休、也休不著年假的葉隊終於破天荒帶她去了一趟張家界，美麗的風景讓她暫時忘記了壓力。

回到寧市，看到熟悉的街道高樓，書店，商場，肯德基，還有學校，他們一起呆過三年的初中高中，她就有種什麽東西被從心裏奪走的感覺。

是什麽呢？

她不知道。

只是有時會想，如果高中三年能重來一次，多好。

終於喜報傳來，朱朝陽沒有懸念的保送清華，而葉馳敏如願以償去了北大。

去學校那天，她希望朱朝陽也在，這樣就可以把錄取通知書讓他看看，順便謝謝他，可老師說這人已經出發去北京了。

“他繼父去北京開會，說要帶他們娘倆逛逛首都。”

老班似乎看出了少女的心事，親昵地拍了拍她的胳膊，“他給你留了東西。”

“什麽東西？”她心跳開始加快，會是情書麽？

老班捧上來一個打著蝴蝶結的巨大紙盒。

大家饒有興致地圍觀過來，葉馳敏不願讓這麽多人看見，這應該是只屬於自己的禮物，不該讓老師轉交。

裏面裝的都是好東西，精致的白色蜜蜂運動鞋，小巧的印花帆布背包，輕薄柔軟的同款圍巾，還有口紅香水一些小零碎，她曾經向往過卻從未擁有過的。

可是，她想要的並不是這些。

最上面放著一張卡片：真棒，朱老師給你加鴨腿。

“Gi 的呀！”她聽見老師說。

“這個牌子很貴的，”老班的笑容意味深長，她認為這兩個孩子應該很快修成正果了，她拿起一只鞋比了比，“他還知道你的尺碼，試一試？”

葉馳敏緊緊捏著卡片，生硬地點了點頭。

“穿著這雙鞋，走屬於你自己的路。”電話那邊朱朝陽的聲音變得深沈，更象一個假正經。

“你在做廣告嗎？”葉馳敏不屑地說，她的眼睛還是紅的，“幹嘛送我這麽貴的東西？”

“又不要你還禮。”

她知道朱朝陽有錢，可是......女孩子不該無緣無故收別人太貴的禮物。

“你讓我有成就感，知道嗎？”朱朝陽靠在床邊，手裏擺弄著一根女孩紮馬尾用的皮套。

葉馳敏心說你可真......他說的對。

“別忘了牛津的約定，”那邊又下了命令，“我會把學習計劃整理好發給你，大概......一個月吧。你先好好玩玩，適應一下環境。”然後就掛了電話。

葉馳敏張口結舌，什麽什麽......他真讓我考牛津？我為什麽要那麽辛苦？您讓我喘口氣成嗎？

還沒來得及問他，口紅顏色誰幫他選的，是不是女孩子.......也不誇誇我就掛了，是那邊有人等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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