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在當時真的發現了薔薇的異常，如果有人能問問她怎麽了，如果當時萬般糾結萬念俱灰的她能對戰友說出一切，是不是往後的一切都不會發生？若如此，不論是更好還是更壞，結局也許會因此更改嗎？

然而以上如果都不可能成立。

那一天結束在全科迪斯的狂歡裏，從基地到城邦，從地上再到天空。不管過程如何，兩顆弒神武的打擊是被這一戰全數報覆回去。自開戰至今，雖沒人說什麽，每人都頂著橫掃宇宙的敵人壓力下，追著勝利一點渺茫的希望艱難作戰。要不是戰局總體算明朗，加上首領指揮得當，戰士們的戰意恐怕撐不了這麽久。

這次的勝利有裏程碑式的意義，它證明科迪斯在現在的局勢下，完全可能徹底打擊一個比自己強上千萬倍的勢力。原本在所有人心裏約等於無的希望剎那間擴大無數倍，隱隱有使人膨脹的趨勢。

接下來三天，無戰事，無意外，只有大雪下按部就班的訓練照常，還有研究部焦頭爛額地修覆完善基地和城邦的護罩。

氣氛太輕松平靜了，人們甚至差點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他們的總指揮，薔薇不見了。

還是小倫有次去研究部辦事，順口問了憐風一句：“薔薇最近去哪了？好像沒看見她。”

說起來真是。憐風楞了楞。三天前薔薇好像借走了他們某個還沒完善的魔鬼訓練計劃，不見蹤影。研究部全體又忙於加強基地防禦工程，都忘了叮囑薔薇一句，那方法還未系統實驗過，別操練過度了。

“也許去實驗我們的訓練方法了？”憐風試探性猜了一句。

“最近沒見她，興許真有事忙去了吧。”小倫搖搖頭，因為急著去辦事，也沒深究。

直到文件和戰況分析堆積如山時，基地中的人才察覺到不對。將領們開始擔心，雄兵連一些戰士開始去找她，而薔薇也沒讓眾人太著急——她在第五天回來了，除了臉色略微蒼白，整個人瘦了一圈之外，沒有什麽異常。

“我去了城邦，找了當時在神塔做研究的學者們要了一點資料。”她這樣對眾人說道，沒有解釋她要資料的目的，也沒詳細說自己這五天研究了什麽。簡略交代完這句話後又把自己關進了房間，意欲處理堆積的公務，順便委婉推脫戰友們的進一步追問。

關上房門的瞬間，薔薇終於不用控制呼吸頻率。寂靜無聲地急速呼吸幾秒，把自己挪到椅子上，身體略微顫抖。

幸好盔甲覆蓋全身，身上一些沒好完全的傷不會被人看見。等沒人註意的時候去研究部拿點藥好了。

憐風隨口一句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薔薇的確拿了那套方法在自己身上實驗了一下，並故意讓訓練量超標了。那個拿資料的說辭倒也不算借口，是薔薇在訓練間隙找來研究的。她這幾天去了哪裏幹了什麽目的幾何沒有人知道，也不能讓人知道。

薔薇努力捋順了氣息，雄兵連戰士的自愈能力還是比較強的，如果不是每天都會受些傷，她也不會把自己搞得那麽虛弱。她清楚這不叫訓練，一種冠冕堂皇的【自】【虐】罷了。但如果不用這種方式，她就根本沒法強迫自己冷靜想問題。事實證明這方法蠻有效，五天之內，她就得出了結果。

薔薇在這五天時間裏，給自己和涼冰設好了結局。

她奇怪自己怎麽沒早些想這個問題，當她發現涼冰就是莫甘娜以後，她就理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許會聯合雄兵連和天使圍攻惡魔，甚至重創莫甘娜。她能在短時間下定決心與涼冰為敵，並拒不加入惡魔陣營，可在看到惡魔女王被傷之後還會眼前一黑，身體短時間繞過大腦指令奔向她身邊。

她腦子裏演練過無數次和惡魔敵對的場景，卻忘了要想戰爭勝利，重創甚至殺死莫甘娜是必要條件。

有敵意沒殺心，迂回的逃避罷了。

現在也沒有，她醞釀了許久，掙紮了許久，堅定了與惡魔死戰到底的信念，也竭盡全力構建了一個兩人結局的雛形——建立在科迪斯利益上的最好結局。

還差一些條件，還要證實一些猜想，從今天起戰局走向不能有大失誤。薔薇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氣，放下了一塊郁結已久的心病。沒

什麽可以迷茫和動搖了，從今天起到自己生命終止的那一天，她都要向那個計劃中的結局不斷努力。

唯一需要擔心一下的……薔薇兩手握住椅子扶手，輕輕嘆口氣。這一切都是自作主張，涼冰面對這最後的結局，會高興麽？

她知道那個答案，八成不會，可她也不會顧及涼冰的感受更改計劃了。從前的一切幾乎都是被這個狡猾的女人牽著鼻子走，自己一瞬間從幸福到絕望都沒有選擇的機會，但現在情況不同。這次，是我薔薇要駕馭你惡魔。

薔薇估計沒想到，這幾天莫甘娜的狀態和自己也差不多。

惡魔女王借療傷的名義把自己關在房間誰也沒見，手下一眾擔心女王又不敢抗命的惡魔成天只得對阿托擠眉弄眼，期盼這個心腹能有機會見到女王，了解她這五天的情況。可惜女王連阿托的賬也不買了，連監控科迪斯和華燁餘黨的報告都很少聽，身體狀況到底怎樣也不告訴外面一聲，急得一群忠心耿耿的屬下每天只能抓耳撓腮的瞎猜測。

四五天之後終於有了一絲轉機，女王把阿托叫去交代事務。

阿托看見莫甘娜時楞了楞，女王破天荒沒化妝，往常一樣閑散坐在椅子上，慵懶隨意間瞧著有一絲不大對勁的郁悶。可估摸著女王這幾天傷好得差不多了，也沒什麽意外發生，難道是在愁對華燁等人的搜尋還沒進展？

“女王，對華燁那些人的搜查仍在繼續，他們逃脫不了。”阿托這麽試探性交代一句，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略顯笨拙地想讓女王心情好些。

莫甘娜一眼看穿阿托在想什麽，一邊心裏想著這小子是不是幾天沒和我說話憋著了，一邊慢慢露出個笑容：“我知道，華燁跑不了。這次叫你過來是想和你交代幾件事。”

“是，女王。”幸虧頭上的角能遮住大半張臉，阿托略微尷尬的神色才沒那麽容易被看出來。

“第一，我們這段時間就一個目標，清理華燁在斯珀斯的所有勢力，對於華燁本人，我更是要親自解決。”

現在最上心的果然還是華燁的問題嗎，阿托毫不意外。這段時間下來，他已習慣了女王對那些男天使極端殘酷的態度。至於這樣做的目的，他一個完全服從女王命令的打手不必細想——雖然他也知道一點，這或許和那女戰士薔薇有關。

“第一點要通告整個惡魔軍團。”莫甘娜看似平淡地這麽叮囑一句，阿托卻在理解那弦外之音後倏地擡起頭來。

“接下來這些，是只有你能知道的命令。”

聞言，阿托又帶著比之前還要濃烈的恭敬低下頭去。

莫甘娜對下屬命令時一向是隨和和威嚴並進，此刻卻忽然丟掉了親和的底色，擺出了也許是有生以來所能達到最嚴肅的姿態：“阿托，你是我最信任的心腹，亦在所有人心中有一定威信，惡魔軍團中我也最看好你的實力。正因為如此我才會給你這樣一個命令。”

“定不負女王期待。”阿托沈聲回答一句，同時渾身一震，他知道自己也許會在下一刻，接下有史以來最重要的命令。

“你會永遠忠心於我，我知道，”突然偏向奇怪的話題，聽得阿托愈發緊繃，“這個命令，我相信你也會不打折扣的完成。”

“將來，如果我無法帶領惡魔軍團，你要接替我的位置，扛起責任成為惡魔軍團新的領袖……”

“女王！”阿托欲言，可莫甘娜擡手阻止了他。

“將來戰爭結束，切記不要與天使過多糾纏，也不要與卡爾有再多交集，我不能完全相信他。你也不能完全相信任何勢力，帶領惡魔低調做事。若戰敗，一萬年不要參與任何戰爭，最好是找個隱蔽的地方養精蓄銳，順便壯大自身……”

“女王！”阿托忍不住吼了出來，卻又在下一句強行讓自己降回正常音量：“永遠不會有這一天的。”

不論是“莫甘娜不在了”這個潛臺詞，還是“若戰敗”這個可能性，當時的阿托都是絕對不相信的。

“這種可能性太過微小，但也不是沒有。”莫甘娜的眼神宛如實質，從中流露出的感情是逼迫，她幾乎從不逼迫自己的下屬：“如果有那麽一天，我希望你能執行這條命令。”

阿托從心底抗拒這種可能性。

可他無法違抗女王，不論在什麽時候。

所以他只能在最後，近乎痛苦的點了下頭，卻又忍不住說一句：“女王，惡魔軍團會誓死保衛您。如果這一天真的來臨，我一定會先於您倒下。”

莫甘娜笑而不語。我怎麽會不知道惡魔軍團的赤膽忠心，可我的計劃一定要實施，而在此基礎上保全你阿托，對我來說並不難。

“我們剿滅華燁的全部勢力後，就暫時離開斯珀斯吧。”末一句話，她語氣輕柔得像在自言自語：“這麽一個小星球，我已經沒興趣占領了。”

她讓阿托離開了。

莫甘娜靠在椅子上，半晌沒任何動作。她深思熟慮了幾天，才有了這一番對阿托的交代。她不是擔心戰敗，或是自己丟掉性命，驕傲的女王自然會盡力活著，期待哪一天終將達到自己的目標。可對目前這一場戰爭，她是有些累了，難得累了，於是終於想給自己休個假。

她有九成九的把握能幹掉華燁並全身而退，而那一絲不確定，就在一個最壞的可能性：她會受到雄兵連，天使和華燁的三方夾擊，還有可能出現烈陽文明和卡爾的勢力。多方夾擊與可能的暗算不提，如果遇到薔薇，自己在戰場具體會怎樣都是未知數，萬一一個分神呢？所以，莫甘娜想到了死這個可能。

她珍惜生命，但也並不怕死。活了萬年的神還要畏懼死亡就太窩囊了。但在戰場不明不白的死了，給自己的屬下留下爛攤子也不好處理。所以她會把阿托叫來給這個命令，執行的可能性很小，但這是個強有力的保險。

有外部通訊，直接繞過惡魔的公共通訊打給了莫甘娜。通訊那頭的人不難猜，她停下思緒略微皺眉，還是接通了。

“卡爾，有什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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