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震有將近一千年沒來這裏了。而一千年前，這個無時無刻不都熱浪滾滾的星球，還是烈陽文明的首都星——但也許，它現在早已不叫烈陽星這個名字了。

當他再次把足跡印在這昔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土地上時，是為了和現今這個星球的統治者談判。真是諷刺至極。

昔日的亭臺閣榭和瓊樓玉宇都已在戰爭中化為飛灰，原住民也都大多去別的星球逃難了。當初惡魔和饕餮為了攻下這裏，不惜耗費大代價無差別轟炸所有大城市——比起烈陽星，斯珀斯的待遇不知要好上多少。

在剛進入大氣層時，卡爾的聲音就在飛船內部響起：“歡迎來到烈陽星，很高興你能遵守約定，與我進行一場和平的談判。談判地點已經顯示在你們飛船內部的地圖上了。”

十五分鐘後，潘震按照卡爾給出的地址，獨自來到這個布局簡單的大廳。這裏除了兩把做工考究的椅子外什麽都沒有。卡爾面朝大廳入口站著，看見潘震進來，淡淡做了個手勢，率先坐下。

潘震坐在與他相對的另一把一模一樣的椅子上，凹成一個放松的姿態，緊繃的肌肉卻出賣了他。

微弱的光不知從哪兒投來，照亮兩個男人表情平靜的臉。黑雲壓城，劍拔弩張。

“先說說……你的人綁架我神蕾娜，到底是什麽目的？”潘震不想浪費時間，坐下沒三秒就開始了第一個問題。

“那不是我的人，他們只是受我影響而……”不知是刻意規避問題還是要專門澄清，卡爾完全沒有說道潘震想聽的東西。

“不用解釋，”潘震直接打斷了他，“我不關心你的下屬問題，我只想知道剛才問題的答案。”

“……他們做這件事，也不是我的授意。”卡爾接著剛才的話：“是饕餮軍團的統領噬嗥想要獲得太陽之光的力量。所以他們采取了一些自認為果斷的行動，包括，用相對不友好的手段，挾持了蕾娜。目的仍然是為了釋放她體內強大的能量。雖然這種做法是愚蠢的，但不可否認，如果能成功，這將會對整個宇宙都有意義。”

“呵呵，好一個冠冕堂皇的說辭。”潘震半真不假的笑了幾聲：“不知可否解釋清楚，這到底是什麽意義呢？”

“可以證明，未知的，更高維度的宇宙，甚至別的宇宙，是存在的。”卡爾已經不想解釋他的研究了，他直接這麽說了出來，不管潘震能不能聽得懂。

“我不要聽你說的什麽宇宙。”潘震果然完全不理會卡爾的研究。他伸出右手食指，用它點了點自己的頭：“這裏有一萬年的城府，一萬年裏我都只思考烈陽文明的安危，和我神的安危。”

“那烈陽星的安危，和太陽之光的安危，你怎麽選擇？”卡爾率先提起了這個關鍵的問題，依舊穩定的坐在那裏。而對面潘震的目光驟然露出了鋒芒。

然而那尖銳的目光轉瞬即逝，快到仿佛只是一個幻覺。潘震面色如常，甚至還笑了起來：“你怎麽會問這麽個犀利的問題？”他身體前傾：“呵呵，我覺得這是一回事。”

“哼，此言差矣……”

“我的太師研究過你，好多年，在戰爭還沒爆發的時候。”潘震毫不客氣的打斷卡爾的話，手朝對面一指，隱隱有挑釁的味道：“我記得有，六十多年。當然，對於你這種上萬年的神靈，我的太師，也就只能研究到你的皮毛。”

卡爾低頭，微微一笑，仿佛把剛才的話當成了誇獎。

“他們說你是……幻體。”

“這個名詞第一次聽到。”卡爾輕笑，仿佛把烈陽文明對他的研究當成了笑話來聽。

潘震和他一同笑起來，一時間沈悶緊張的氛圍好像都被暫時打破了。但下一刻，潘震擡起手輕輕一揮，無形的能量波交錯而過，眨眼間卡爾肩部以下的身體就突然消失了。

一般生命，身體被毀到這種程度是絕對活不下去的。然而詭異的是，卡爾依然以之前的姿勢“坐”在那裏，就好像他肩部一下的身體只是莫名其妙變透明了。在潘震的註視下他驟然起身，語氣少見的帶了些惱怒：“如此無禮。”

“哈哈，對不起，我只是試一下。假設你被燒死了，我也沒必要坐這兒跟你扯淡了不是？”潘震嘴裏道著毫無誠意的歉，語氣裏的敵意毫不掩飾，甚至還有成功燒毀卡爾身體的輕蔑。

“你篤定我不能反擊麽？”比剛才更加詭異的事發生了。卡爾說話的語氣依舊有些不快，而在問這句話的同時，他原本應該被燒毀身體居然又從上到下慢慢顯現。剛剛的那個插曲，仿佛只是一個兩人配合的魔術。

潘震後背靠回椅子上，手隨意往空氣中一攤：“這只是一個實驗，用來證明我們對你的了解到底正確與否。看來你真的和我的太師說的一樣了。”

卡爾盯著潘震，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結果潘震並不解釋所謂的“了解”，而是又驟然換了一個話題：“我不在乎你的研究，也不想關心你想借助我神蕾娜幹什麽。哪怕你在戰爭結束後還要把宇宙攪個天翻地覆，甚至把自己也搭進去，我都不管。我只有一個要求：蕾娜不能受到任何傷害。”

這句話聽著意義不大，但卻使卡爾心中一凜：“看來，你的太師對我的了解，比想象中的還要多。”他慢慢說道。

潘震那幾句看似沒什麽實際意義的話，透露了一個事實：他清楚自己在研究什麽。這並不簡單，除了曾經的盟友莫甘娜，甚至連現在合作的華燁都算不上清楚卡爾的研究。

實際上，卡爾從不隱瞞自己在研究什麽，如果有心去了解，他的目的不難猜。但戰前，幾乎所有文明都不去關註這個雖然被叫作“死神”，但完全不參與鬥爭的無害的人，知道他在幹什麽的人也就寥寥無幾。戰爭開始後，所有人都自顧不暇，連卡爾人都很難接觸到，所以自然更不可能去探究這個。然而烈陽文明，卻在戰爭開始前，就有心研究卡爾，甚至把自己的目的都挖出來了。卡爾毫不懷疑，他們其實是知道自己發動戰爭的原因的。

潘震看著卡爾的眼神，明白他已經知道了。

“你想利用太陽之光的能量到另一個宇宙。”

“是利用她的能量，和整個宇宙的能量，打破已知宇宙能量限度的法則，從而發現新的宇宙和新的世界。”卡爾糾正道。

“嘶……天使和科迪斯，會與你們死戰到底。”毋庸置疑，這相當於犧牲全宇宙去追求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與天使的正義理念相悖，絕對會被天使和其堅定的盟友全力抵制——如果那群生物能知道卡爾的研究的話。

“您呢？”卡爾輕輕彎了彎嘴角，並不把這個所謂“死戰到底”放在眼裏。

“我只想找一個，烈陽文明能夠完美續存的方式。”潘震終於完全攤牌。

“有意思。”卡爾右手撐頭，意義不明地說出一句評價。

一天後，依舊被囚禁著的蕾娜突然心一緊，正當她不明白，在這裏為什麽會有潛意識的危機預警時，束縛著她雙臂的兩條鎖鏈突然收緊，沖擊力極大的能量波襲來，剎那間流過蕾娜的身體。

那滋味並不好受，蕾娜渾身痙攣，緊接著是難以形容的痛楚自神經末梢傳來。她不受控制地抽搐，終於忍不住叫了出來。

饕餮這是要言行逼供？她說不出這個能量沖擊持續了多久，但在她意識逐漸模糊，即將撐不住的時候，幾個饕餮打開門走了進來，按下某個儀器的開關。下一刻，束縛著她的鎖鏈消失，星球引力向她張開了懷抱，蕾娜整個人摔到了玻璃球底。

“我神卡爾命令我們怎麽把她放了？”其中一個饕餮把昏過去的蕾娜搬出來，問旁邊的同伴，後者直接在他腦門上劈了一掌：“蠢貨，你都把人弄暈了，怎麽把她放了！”

前一個饕餮摸摸自己，略微委屈：“她要是醒著，你能控制住嗎？”

好像有道理。

所以他們決定把蕾娜運到飛船上，借著卡爾提供的空間通道，三分鐘之內到了斯珀斯。既然和潘震達成了協議，卡爾就自然要盡快履行承諾了。

興許是不太敢靠近沃爾沃夫亞，饕餮們把蕾娜隨意丟在另一片大陸就走了。蕾娜又花了一天時間，才逐漸被天光曬得恢覆了意識。

她依舊全身無力，腦子昏昏沈沈。重心不穩的從地上爬起來，她有些迷茫的看著斯珀斯泛白的天空，甩了甩頭，再看看腳下的土地。

所以，自己是被送回來了。她用逐漸清晰的大腦略微思考一陣，大致猜出了前因後果。

明白了，所以潘震是決定放棄戰爭了。蕾娜面無表情的掃視一下四周，大致找準方向，如同一顆上膛的炮彈一般沖了出去。

但她並不打算善罷甘休，她遭受過的屈辱，一定要饕餮千倍百倍的奉還。所以她要參與戰爭，既然沃爾沃夫亞放棄，那麽就去科迪斯參與戰鬥。

解開了封印，並且沒有拖累的蕾娜速度是極快的，一天不到，她便抵達了目的地。科迪斯所有人都對蕾娜的到來感到極度驚訝，沒想到，在趙信和彥他們即將回來之際，先等到了一個蕾娜。

“娜姐，你不是……”萌萌問到一半驟然打住，蕾娜知道她要說什麽：“潘震和卡爾達成了協議，所以饕餮把我放了回來。”

沈寂，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沃爾沃夫亞，相當於是正式退出了戰鬥。但眾人同時又疑惑，為什麽蕾娜會出現在科迪斯。

“可我會繼續戰鬥，”蕾娜表情平靜，但語氣狠厲，“我會和你們一起參與戰爭，因為饕餮，必須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娜姐……”劉闖叫了一聲，卻說不出接下來的話。連他一個粗人都看出來了，蕾娜話說得那麽絕，氣勢那麽強，身上的能力也能感到有說不出的提升，可這就代表著，她在饕餮那裏受了委屈。

所以誰都沒有多說什麽，琪琳拍拍她的肩：“我們幫你。”

“嗯。”從被饕餮劫持到現在久違的溫暖，蕾娜發現自己都快對它陌生了。她看著琪琳，看著每一個在她身邊，今後會與她共同進退的戰友，能想到做的就是點頭回應。

“饕餮暫時還不知道躲在何處，我們目前正在與華燁對峙。但總有一天，所有侵略斯珀斯的外來文明，我們都會讓他們付出代價。”薔薇對蕾娜說道。

“好，我有足夠的時間把那群渣滓找出來滅了。而現在，科迪斯需要我做什麽，我也會盡力幫你們。”蕾娜再次點頭。她來找科迪斯，某種程度上算是聯盟，太陽之光一個人和科迪斯城的聯盟，自然會是互惠互利的。

“有一個忙，如果願意，我們還真的需要你幫。”一個聲音冷不防傳來，眾人看去，發現那是不知何時來的，一直沒有發聲的憐風。

蕾娜和她並不熟，但依稀有印象，她應該是研究部的人：“好，在能力範圍之內，我會盡力去幫。”

作者有話要說：  卡了好久終於搞定了…談判好難寫啊，有借鑒原作華燁和卡爾的談判~

下一章女王就出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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