颶風般的言語披露真相，撕扯著每條毫無防護的神經，和搖搖欲墜的心。

人群死寂，戰士們互相交換眼神，不需要言語交流，就可清晰地察覺，每個人都信了。

誰能不信呢？遠古的神就在他們上空被看得一清二楚，他隨便說的幾句話就能輕易影響所有人，他輕易一揮手就能擋下雄兵連戰士的攻擊。現在他又清楚拿出了邏輯證明——再看看瑞萌萌和程耀文的表情，誰還不能明白呢？

“只有我說這些，恐怕還不足以讓人信服。”華燁獰笑，目光投向地面，一眼看到被影響深重的程耀文：“不如讓這些人親自告訴你們，他們自己證明的真相。比如，這位科迪斯的皇子，一定知道我說的這些是否是真的吧。”

除了葛小倫和薔薇，沒人能抵禦華燁話語的影響力和壓力，更不用說耀文還是經受造神計劃改造，被影響得更深的人。

所以他當時頭腦空白，軀殼像被人操縱一般的，無意識點了點頭。

現在不再需要華燁的幹涉，人群在那一瞬炸了。

竊竊私語病毒般傳播，其間夾雜幾聲明顯的“他們居然一直瞞著這件事”，“他們這是什麽意思”，還有“連上級都不敢披露這件事，科迪斯是真的失去鬥志了嗎”。

華燁非常滿意。但在表面上，他只掃視著下面疑慮的人群，嘴角似翹非翹：“想必你們都真正明白了，與我，你們的創造者對戰是多麽愚蠢可笑的事。你們在這顆星球上發展了這麽多年，智商應該都有了長足的進步。什麽才是正確的選擇，你們現在都應該能懂。”

這是再明白不過的暗示。華燁今天來也依舊沒想與科迪斯對戰，擱下這一番話，和上一次一樣，他旁若無人，趾高氣昂的回了飛船。若寧靠在飛船入口不遠處，顯然沒想到華燁這次依舊是玩了嘴炮這一手。她微微皺眉：“為什麽要這麽麻煩？以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完全可以在這個時候輕松解決科迪斯。”

華燁嗤笑一聲，沖她搖搖食指：“那可不行，我答應過卡爾，不能對斯珀斯使用飛船上一切空對地武器。要不然，惡魔早已征服斯珀斯了，又哪能到我們？”

“你真的聽他的？”若寧不滿：“我們的保證毫無約束力，況且卡爾並不能給出合理的理由。涼冰曾經還用了他提供的空對地弒神武，破壞了科迪斯的神塔和雪山。”

不知為何，華燁的笑容在這句話後漸漸收了回去：“他的弒神武能夠精確打擊，確保不會影響到目標以外的地方，不會對斯珀斯有太大危害，而且，”他的目光陰沈幾分，“當時他的目的，本來就是要借涼冰的手探清神塔的虛實，那一擊的能量沖擊讓他分析確定我的存在……不然我們幾萬年來一直小心謹慎，原本計劃漁翁得利，怎麽會突然淌這個渾水？當時，也是他先發現了我還活著。”

並不知用什麽方法找到了華燁，與他聯合，讓蟄伏已久的天宮秩序文明不得已暴露在陽光下。也許，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在物色新盟友，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有好幾手準備，一直提防著莫甘娜。

“當然不會聽他的！”華燁一拳砸向墻壁：“只是我們的能量不能浪費在這些東西上，科迪斯不值得我們出手。如果能勸降他們，無疑是徹底孤立了天使。當然，如果他們選擇寧死不屈，還要站在我的對立面……那就只能靠抹殺來削弱天使了。”

若寧恍然大悟。但沒等她說什麽，飛船就劇烈的晃動一下，一陣熟悉的能量波動傳來，華燁和若寧同時擡頭。

“是天使的天刃嗎？”若寧略顯震驚，語氣不太確定地問道。

“這攻擊，是天使了。”華燁咬了咬牙齦，瞇起眼：“本以為饕餮撤出這邊的戰場，會有更多人力牽制住在宇宙的天使的。她們居然能過來得這麽快？不過也好，我們提前重創她們也不是問題。”

“可是，”接到通訊的若寧盯著華燁道，“主控室傳來消息，我們沒有發現天刃的具體位置，天使用了比我們更高級的隱匿方法！”

“怎麽會……”華燁的臉上，第一出現了意料之外的驚訝。

科迪斯軍隊依舊停在原來的地方，沒有人指揮，也沒有人意識到該整隊回基地了。戰士們，連同地上的瑞萌萌和程耀文都沒法平覆心情，而天上的小倫收回手中的劍，目光勉強還不算懷疑，但仍是帶著探究性地望向薔薇。薔薇依然沈默，視線不知投向何處。

小倫沒那麽沈得住氣，他也不願就這樣懷疑戰友，所以最終還是他最先開口道：“薔薇，那個涼冰……是惡魔？你之前，知道她的身份嗎？”

薔薇之前一直像在思考什麽，此時聞言擡頭，一個動作做到一半，她忽然停頓，眼睛望向華燁離開的方向：“那是什麽？”

小倫一直等著薔薇的回答，看她的目光條件反射轉過頭去，體內天使的能量讓他的感知比薔薇敏銳千百倍：“那是，好像是天使的天刃！”

他這一聲叫得挺響，大部分戰士都被驚動，一起看向遠方。普通人沒那麽好的目力，但也能隱約看得出來，那裏的雲層反常的濃密，黑雲間隱隱有金光閃過。如果再加上一點想象，那頭的場景，和當時天刃第一次降臨科迪斯的場景幾乎一樣，只是這次的雲層翻滾，帶著些許殺氣。

小倫能清晰看見攻擊產生的濃郁金光，華燁的飛船大喇喇的露在外面，因為毫無隱匿措施，而此時就像個活靶子，被神出鬼沒的攻擊攪得左右制拙，躲閃不能，只好把防護罩開到最大，加速離開天刃設下的那個陷阱。可天刃大概是用了什麽幹擾裝置，使得華燁的飛船失去了準確方向，加大馬力的飛行不過是繞了個大彎，最終結果還是被天刃追著打。

雖然大部分人都看不太清晰，但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然後——

華燁的飛船屏障終於不敵，搖晃一陣，出現缺口，被天刃一發攻擊直接打在實體上，小半邊飛船剎那間消失在鋒銳的金光下。華燁他們似乎是終於被打怕了，草草發了幾個完全沒有準頭的攻擊，倉皇逃出視線之外。

“啊耶——！”小倫情不自禁握緊拳頭高呼，所有人在下一刻也反應過來，不管之前都還在憂慮什麽，不管天使到底是怎樣損傷了華燁的勢力，現在全都發出了激動或勝利的歡呼。連薔薇都向前了一段距離，目光炯炯地看著逐漸靠近的天刃。

它刺破蒼穹歸來，帶來了一場小捷，也短暫撕開了籠罩著科迪斯的恐慌和懷疑。這是第二次，天使的出現如雪中送炭般，剎那間穩定了科迪斯動搖的心神。

天使是科迪斯真正的盟友，這一刻，大部分將領們在心中默念這句話。

雖然高傲的天使不太看得起凡人，雖然天使並不把科迪斯的指揮放在眼裏，但她們始終恪守自己的正義秩序，履行作為盟友應該盡到的全部義務。她們兩次救科迪斯於水火中，兩次在最合適的時候重創敵人，兩次拯救了搖搖欲墜的軍心。她們，將會是科迪斯永遠的同盟和朋友。

小倫感情要更覆雜一些，順從第六感的指示，他現在帶著一種隱秘的希翼，盯著緩緩減速停住的天刃。

天刃懸停在上空，沒有先打開門，而是不知從哪兒降下一陣金光。這自然不是攻擊附帶的光芒，而是要柔和千萬倍的，撫平心緒的特效。

如同是專門克制華燁精神力的天敵，這金光帶來了神奇的效果，像把什麽東西融化了那樣，輕易剔除了戰士們被華燁影響遺留下的恐慌和懼怕。

爾後緩緩打開門，天刃上下來的卻不是他們熟悉的冷或彥，而是一個薔薇幾乎沒見過的天使。她似乎早已了解情況，只對薔薇和葛小倫說了一句話：“我們是接到女王通知來的。”

“你，你說什麽？是彥嗎？是彥通知你們的？她還活著？”小倫無法在這句話下冷靜，他瞬間沖到那天使身邊，整句話沒一個字是在正常調上的。

“沒錯，是彥給我們的消息。其餘的，我們要先回到科迪斯再詳談。”那天使冷靜的回應道：“但是，有一件事我們必須要在這裏先確認，”她眼神轉到薔薇，憑空多了幾分淩厲：“薔薇總指揮，是你把惡魔女王莫甘娜引入了科迪斯內。惡魔的偽裝太過高明，不被識破正常。但在與她的朝夕相處中，你之前知道了涼冰的身份麽？”

“正如你說的，惡魔的偽裝難以識破。我也是在剛才，才確認了涼冰的身份。而在華燁第一次披露真相時，涼冰就無故失蹤了。”薔薇輕輕搖頭，表情八分鎮定兩分苦澀，是看走眼，被欺騙的苦澀，卻因為有一點猜測作鋪墊，能勉強鎮定下來：“這是我的過錯。”

那天使的眼睛仍然緊緊盯著薔薇。

葛小倫在這時發話：“薔薇說的沒錯，我們誰都沒想到那個涼冰會是惡魔，這件事太不可思議，也太難以想象了。”

他在明示自己相信薔薇。

因為薔薇是他曾經的老師，現在的戰友和上級，小倫毫無保留的相信她。也許一開始有那麽一絲懷疑，但當他看見薔薇下意識般的立馬搖頭時——在他問出那句話後，雖然只有一瞬——他心裏的最後一點疑慮也瞬間灰飛煙滅。他當然相信薔薇。

“全軍整隊，返回科迪斯！”天使的目光漸漸移開，薔薇如平常那樣下達命令，在小倫之前飛身回到地面整軍。

她可以天衣無縫的撒這個關於涼冰的謊，她可以控制自己的神情和動作表演，逼真得好像她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但在那一瞬，薔薇還是無法面對戰友赤城的信任。

在感情基礎上建立起的信任比人想象的要脆弱，被相信的一方也許從頭到尾就不曾珍視過這份信任。當它崩塌之時，也會產生比一般感情還要強大的破壞。薔薇體會過這種感受，所以如果可以，她很想告訴小倫這個道理。

但她不行，她只能若無其事，作著完美的反應，當這個欺騙別人的人。

是無法說出口的難受，真是，非常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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