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

為什麽韋老七會把這個交給她？薔薇用手指揉著筆記本第一頁的邊角，盯著褪色紙面上那三個字躊躇著，一時間有些猶豫要不要翻開。

也許他這本筆記裏有什麽神塔研究的分析，或者對付敵人的猜想和方法？薔薇思考一會兒，翻開了第二頁。

“今天惡魔大軍來犯，打了我們個猝不及防。騰六平原上的基地被緊急啟動使用……”

好像不是，這是從此次戰爭開始前寫的筆記，這讓薔薇明白了些。這本筆記也許記錄了杜卡奧指揮軍隊作戰的經過，能對目前的戰局有點幫助。不過自己只是名義上的總指揮，這個筆記不應該讓韋老七那些將領去研究麽？為何要交給我？

“……指揮策略與戰術布局不宜在紙上記錄，這本筆記只會記下每天的戰局和惡魔的動向，以供來日分析……”

原來沒有。薔薇略微有些失望，戰局麽，想來應該也有些用吧。

“……據我的了解，惡魔與饕餮是侵略的主力部隊。此次惡魔軍團的首領莫甘娜是已知宇宙第一梯隊的強者，在卡爾的援助下實力的真正高度暫不可知。手下惡魔雖然在和天使的戰鬥中損失極大，但也成功擊殺了凱莎，現今不確定實力恢覆到了什麽程度……”

薔薇手一抖，差點把那頁紙對半撕了，但她這樣，卻依舊堅持沒翻頁。

“……傳聞莫甘娜曾經也是天使，在遠古時期是和凱莎地位相近的王，後因為理念不合決裂。科迪斯和天使相近，價值觀中的正義也基本相同，但莫甘娜為首的惡魔信仰自由和終極恐懼。莫甘娜以生命原始的【欲】【望】和沖動為上，否定任何精神上和物質上的限制，惡魔的秩序混亂而無理，與科迪斯不容。”

“而莫甘娜的理念有極強的洗腦作用，大部分被惡魔征服的文明都在最後成為了莫甘娜的信徒，失去了自身原本的意義。科迪斯的文明尚還年輕，若也被惡魔征服，則難逃被洗腦的命運。和惡魔的戰爭只有完全的勝與負，沒有第三種情況，也絕無可能達成共識。”

托著筆記本的那只手在微微顫抖，薔薇眼裏就剩下這一段話：被洗腦，依舊年輕，所以她，所以自己……？

她匆匆翻過這一頁，仿佛這樣就可以快速擺脫糾纏上來的思緒。

接下來都是關於敵我雙方的實力分析，以及對地方可能會用到的戰術分析。薔薇連續往後翻了幾頁，意料之中的沒發現關於華燁的描述。也對，華燁是個變數，恐怕連彥，莫甘娜她們都沒有料到這個人的出現。

再往後就是每天的戰局記錄了。薔薇開始細細去分析，卻發現一個奇怪的共同點：不是關於戰局的。是杜卡奧每天的戰局分析裏，關於雄兵連小隊這邊的描述都是最多的，特別是關於，自己的？

不是錯覺，每天薔薇在戰場上作了什麽都會專門用一個段落寫下來，大到摧毀了一艘飛船，小到調動一次雄兵連全員，都被記錄在這裏——甚至有些記錄得毫無理由。

她不明所以，但又不知為何被這個發現突然觸動，心臟開始鼓噪地跳動起來。

筆記翻到杜卡奧離開基地去神塔的前一天。

“……我實在有些擔心薔薇。她或許還小，不足以承受統領全軍的責任，還要請老七他們暗地裏幫一下她。時間太短，她的磨礪還不夠，目前只能靠一身異於常人的能力和塑造出來的聖女身份，短時間內管理軍隊。當初對能力和身份高度的塑造已經完善，但統領的魄力和經驗需要時間積累，這次就當是一個開始吧。”

這是杜卡奧第一在筆記中表露情緒，薔薇察覺到這的不同尋常，但是什麽意思？薔薇連著往後翻了幾頁，卻沒再看到其他有關她的東西。筆記後面都是一些記錄神塔研究中的進展，以及對那個發現的推測和描述。直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杜卡奧在例行研究筆記過後，額外添了一段：“幾天過去了，不知戰場情況怎樣。沒有消息傳來就代表薔薇在那邊情況良好，她的能力果然很優秀。神塔環境惡劣，我與研究員住的就是薔薇那個山洞，雖然當初已經被盡量改造，條件還是不太適合久居了。薔薇之前在這裏住了十年，的確辛苦，可這是為了她以後能獲得更強的力量。如果不是為了將來的打算，我又怎麽能下決心讓她到這裏接受改造……不知神塔又是怎樣的環境，我以前還從未去過。”

這幾句中包含的信息量有些大，加之薔薇根據這幾句話產生了太多聯想，一時間腦子塞成一團漿糊。杜卡奧想要說什麽，他曾經逼迫我參與造神計劃到底是什麽目的？既然從前可以直接把我丟到這個地方，現在萌生出那種感慨有是什麽意思？

筆記停在三分之二的位置，薔薇攥著它良久，突然撐地起身，打開房門沖進雪地間。她要去找韋老七問清楚，問清楚他為什麽要把這本東西給她。

韋老七一看見薔薇就知道她要說什麽，他率先摁住薔薇的肩膀，搶過話頭道：“你先不要急，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薔薇便就一句話不說，微微瞪大的眼裏情緒一片混亂，抿著嘴，只是伸手亮出那本筆記。

韋老七卻不知該說什麽了，盯了那筆記半晌，手勁慢慢松下去，無力感卻慢慢浮了上來：“當時是我沖動了。或許，我不該把這筆記給你的。”

薔薇不明白他的意思。韋老七接過那筆記，微微嘆了口氣。

韋老七是個很重感情的人，這也許是他一時沖動把筆記給薔薇的根本原因。直接原因是薔薇得知杜卡奧死訊後顯得過於冷漠的反應。

因為造神計劃，薔薇不會對杜卡奧有太深的感情，韋老七是明白這個緣由，也一直能理解薔薇對自己父親不溫不火的反應。但與薔薇不同的是，他作為杜卡奧多年的朋友和戰友，和杜卡奧的相處時間比薔薇多太多，締結下的情誼也要深太多。所以，當看到薔薇在科迪斯醫院平靜道幾乎冰冷的反應時，韋老七的心也隨之沈下去，穿到騰六平原的積雪下，被凍得近乎麻木。

這畢竟是你的父親，韋老七在那是很想對薔薇這樣說。但他無法說出口，而且薔薇八成會忽略這句話，所以當發現杜卡奧這本筆記時，他的第一反應就是把它交給薔薇。他是少數知道杜卡奧當時真正心意的人之一，深知杜卡奧生前有無數次想告訴薔薇他自己的用意，可卻始終沒找到機會，就一直拖到了意外發生。

“薔薇，你聽我說。”韋老七有些幹澀地開口，現在微微平靜下來的他已經明白這事自己做得太沖動，告訴薔薇真相也不該挑這個時候。可事已至此，他總不能讓時間倒流回薔薇還未看到筆記的時候。

“我沒想到老杜的這筆記能留下來，這可能是唯一一個能讓他親自告訴你的機會了，我不知道這本筆記能讓你明白多少。薔薇，但你至少可以知道，你父親在私下裏有多關註你。”

“我不太明白這對我有什麽重要之處。”薔薇有些冷淡地開口。

“事到如今你還在恨你父親嗎？”韋老七被她這句話又說得激動起來，他猛地向前踏出一小步：“我知道曾經的造神計劃給你留下了很深的陰影，你可能會對父親有難以磨滅的印象，老杜當時也的確是狠心作了惡人把你留在那個環境裏那麽久……可他還是你父親啊！他其實一直都愧疚對你的虧欠，這件事之前和之後他都默默關照著你，一直不和你交流都是怕你對他還心懷恨意。他對你有超乎尋常的期待，讚許和關註，你就，你就不能明白？”說到最後，他幾乎是語無倫次，因自己表達能力有限而一臉惶急：“老杜他其實很愛你啊！”

“我不能明白。”薔薇皺了皺眉，與其說是不耐煩，不如描述成不屑一顧：“我當然不懂他的良苦用心了，莫名其妙把十六歲的我丟在神塔下那個鬼地方十年，讓我痛不欲生的死了三次。出來後又刻意給我塑造一個身份，把我隔離去神塔。臨近戰爭時又命令我管理超神學院十年，使喚一個智能工具那樣將我到處折騰。您說他愛我？這比惡魔的瞎話還要不可信。”

“那是因為……！”韋老七似乎被薔薇這幾乎出言不遜的話激怒了，前四個字吼著說出來，卻又在後面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薔薇，老杜做這些事固然對你傷害很大，但他也有自己的道理。”

薔薇洗耳恭聽。

“當時，我們調查了一段時間那個神塔下洞穴的能量後，研究就漸漸明朗，也出現了瓶頸。如果要真正摸清那個能量的作用機制，勢必要有實驗數據。當時我們認為那實驗的人年紀不能太大，而且要提前有高強度的身體訓練和一等的天賦，可那麽苛刻的條件，這樣的人上哪兒找去？即使能找到，又怎麽能冒著風險勸人家實驗？當時大家都幾乎放棄了這個研究，可又不舍得這個可能大幅提高實力的計劃，就一直那麽擱著……直到後來老杜作了那個決定。”

“讓我去做這個實驗？”雖然早就直到，薔薇的話音還是難免侵染上了一絲顫抖。

“你沒有看到他做那個決定時的樣子，”韋老七抹了把臉，“他把自己反鎖在房裏不知道多少天，出來就剩一層皮了，只有眼神時清明的，張口就說我女兒可以當這個實驗品。當時所有人都覺得他腦子不正常了，所有人都反對他。沒用，他就什麽道理也不講的拿上級的命令壓我們，按等級來算我們都沒法反抗，按朋友來算，我們哥幾個當時差點把他堵了揍一頓。拿自己的親生骨肉來做這種危險的事，他人心還是肉長的麽……”

“後來實驗開始也算他活該，從來不去看你，就是不敢看你在裏面受罪的樣兒，怕他自己後悔了，每天要是沒事兒都閉門不出，準待在你以前住的那房裏，我們有次急事找他，推門就看見眼圈兒紅的，後來才知道昨天晚上她沒忍住偷偷下去看你了……薔薇，我和他做了這麽久兄弟，那天頭一回看他哭。”

“嘁，活該。”薔薇眉頭更深了一點，妄圖蓋下自己在慢慢變紅的眼眶：“那也改變不了事實。”

“薔薇，他是有苦衷的啊！”韋老七這句臺詞經典到薔薇恨不得當場冷笑一聲。

“後面很久之後他才能慢慢被理解，如果沒這個人，也許科迪斯在百年之後，就真的要衰退了。薔薇，作為你父親，他當然希望你可以無憂無慮的過完一生，可你是他女兒，科迪斯軍方第一人的女兒。”

“你也應該明白老杜在科迪斯的地位，那不僅是實質性掌權者的高度。萬年戰爭讓民眾骨子裏有一種深重的不安全感，再加上老杜本身的功績，軍方就是讓科迪斯人安心的良藥。他這幾百年被越捧越高，也不負眾望的戰無不勝，可我們科迪斯人的壽命有限，哪怕是再長壽的也大多活不過千歲。已經過了那麽久，卡爾和惡魔又遲早會來這裏，老杜萬一……你想過科迪斯會怎麽辦麽？”

話到這裏，已經再清楚不過了。

杜卡奧不是將領，也不是掌權者，他是一個近乎被神化的符號和象征，是科迪斯所有人心裏的慰藉。如果他死了，民眾必然會有一段時間的恐慌，軍方也必會因不適應而有一段時間的無所適從，在這個戰爭的節骨眼兒上幾乎是致命的。

所以他不能死，或者，這個精神象征不能倒。假若他哪天死了，那麽就必要有一個和他地位差不多的人來接替。這個人必須要有卓絕的能力和實力，極高的地位，最好可以和杜卡奧有些聯系或相似之處。

薔薇就是那個接替的人。她是杜卡奧唯一的女兒，先天地位母庸質疑；天賦一等，與杜卡奧相像，在加上這個造神計劃，促成了天時地利人和的機會。

於是薔薇被送去接受實驗，一方面推動研究，一方面改造成功，實力可以遠超他人。出來後被杜卡奧刻意按上聖女的頭銜住在聖塔，相當於故意神話了她的人。後來的超神學院院長，雄兵連隊長進一步拔高了她的地位，戰場上的表現是實力最好的證明和宣傳……如果不是她還太過年輕，經驗不足，在杜卡奧出事以後，這個消息是完全不必故意瞞著的。

杜卡奧為了科迪斯，鞠躬盡瘁的一生，可謂用心良苦。

薔薇理清楚前因後果與來龍去脈，看著對面韋老七略含期待和深意的臉，仿佛在面對一個大寫的諷刺：“呵，這就是你說的苦衷？為了城邦，犧牲我做工具？”

她深吸口氣，感覺有東西快要不受抑制的跑出眼眶：“我現在總算明白了。我也可以告訴你，我永遠都不可能原諒他，不管是何種理由！”

眼淚還是沒忍住，薔薇整張臉被迅速浸濕。她再說不出一句話，唯一的反應就是擡起手擋著臉，一路飛快的跑出去。積雪在身後飛濺，她爆發出了最大速度奔跑，妄圖把一切都遠遠摔在身後。

她是超神戰士，身體素質比普通人好太多，但這一刻所有的能力加持都統統失效，微小的雪片落在每一處裸露的肌膚，都是錐心刺骨的冷。可心裏有一塊地方，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就燃了起來，灼燒起難以忍受的高溫，慢慢侵蝕了靈魂一角。

餘下的是所有依賴，軟弱，無力和柔情的灰燼，被薔薇一把幹凈利落的揚在空中。騰六平原的寒風半秒之內就吹散了一切痕跡，連同薔薇臉上的淚也被漸漸吹幹。

這是會是自己最後一次的軟弱和發洩，最後一次流淚，薔薇這樣對自己發誓。因為，從今往後，將再沒有任何事能達到這種撕心裂肺的程度，也再沒有任何人能給她一個放心的肩膀可以依靠，甚至沒有什麽人能真正走進她心裏，讓她能放心依賴，或拼命追趕。

孤身一人，沒有選擇悲傷和崩潰的權利。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本來是想洗白杜卡奧的，然而全寫崩了，洗白就完全解釋不通，於是我一狠心把他又抹黑了點……薔薇把我自己都寫心疼了QAQ，這下是真的孤身一人。

我坦白，我認錯，杜卡奧是ooc了。雖然原著裏他心系國家，鞠躬盡瘁，對薔薇滿嚴厲，但沒有我寫的這麽喪心病狂有心機，我我我真的錯了，然而這個已經改不了了。想吐槽想噴的排隊來吧，我都認，這是個很大的敗筆，我在構思的時候就沒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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