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能醒過來，還能有一擊之力。雖然剛剛那攻擊是看起來聲勢浩大，實則根本沒法置人於死地的水貨，但也是她當時按理說不能完成的。果然，此時的她已經脫力，身體是一種被完全抽空的難受感覺，伏在地上頭昏眼花，連近在咫尺的靈溪的五官都看不清。唯一對外界的感受是，有人在不斷搖晃她的身體。

被體內的虛空屏蔽裝置完全救過來後，彥當時只是勉強有了清楚的意識，感知到自己身體沒什麽受傷的痛楚了，但虛弱到連徹底清醒，自己從地上爬起來都做不到，本來預估要有一段不短的時間才能恢覆。可沒想到躺在地上沒多久，有一絲不知來處的能量突然進入到她體內，百分之百契合，且沒有任何雜質和敵意，一開始把彥嚇了一跳。

那能量也不知本來要去向何處，反正誤打誤撞遇到彥後，就仿佛找到親人一般源源不斷鉆入她體內，把她空空如也的身體補充了個大概一成的樣子。

結果彥剛爬起來，就在頭頂感到幾股橫沖直撞的能量波，其中一股是熟悉的天使氣息，另三股則極其古怪，讓彥莫名覺得不舒服。她大概推斷出有敵人可能在追殺天使，拼著體內所有能量，加上一點點運氣和表面上的氣勢，成功把那三個男天使嚇跑了，於是便有了靈溪剛剛看到的那一幕。

靈溪遇見女王的激動還未發洩一半，就出了這麽個岔子，發現女王之前的威嚴和強大原來都是裝的，還未來得及重新裝備好心情，當下就慌了。有些無助的搖了搖彥的身體，見她毫無反應，兩眼無神，一副脫力的樣子，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真正應該做什麽，雙手按在彥身上為她輸送了一些能量。

那能量和之前一樣，百分之百與自己同源，可卻不如之前那能量精純。彥渾渾噩噩中仔細辨別著兩種不同的能量。當時那能量像有自我意識似的，還帶著情緒，仔細琢磨的話，是一種混合著不屑，哀傷，不甘和倔強的感情。

不對，不同於自己接觸過的任何能量，可自己偏偏感覺特別熟悉，彥費力地回憶著，似乎把靈溪給她的能量都用到了腦子上，依然沒得出個所以然，只得作罷。

“我可以了。”彥凝神，感覺自己現在狀態稍好，擡手制止了靈溪：“你的能量只能被我用一時，我真正要補充的是本源能量。”

“那怎樣才能讓您恢覆？您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靈溪急切。

“我們要去找個人，”彥站起身，多年的英氣和威嚴自然而然在這一刻回到了她身上：“去沃爾沃夫亞，那裏的太陽之光能完全補完我的本源能量。”

至於自己的經歷，彥無聲嘆了口氣，說來話長，只能在途中和靈溪慢慢道來了。遇見劍魔阿托，被饕餮的新技術陰了一把，又有這個意想不到的虛空屏蔽裝置。唯一可以比較高興的，大概是小倫現在安全了吧，他應該已經回到科迪斯了，在那裏，他一定會得到最妥善的照顧。

“為什麽你會出現在這裏？剛剛你說過還有四個天使和你一起是麽？她們都怎樣了，把你們在這裏遇到的也都說出來吧。”彥向前方走去，身邊靈溪落後半步，以一種尊敬的姿態跟在旁邊：“她們，都犧牲了，我們……”

倚天被突然出現的一個自稱暴風戰神若寧的女人秒殺，冷因為掩護她們獨自一人和敵人在一起，生死未蔔；另兩位天使被半路堵截的三個男性擊殺，最終，若不是她遇到了彥，恐怕也會像其餘四個姐妹一樣不明不白的葬送在這裏。靈溪強忍住眼淚，盡量平靜地講述了她們在這裏遇到的情況，尤其詳細描述了遇到的身份不明的敵人。

若寧，男性天使。彥皺起眉頭，忽然轉頭對靈溪說道：“聽說過天使歷史上有個叫華燁的人麽？”

靈溪的神志正在努力和悲傷作鬥爭，彥這一句話，冷不丁把她從泥潭裏拔了出來。她一楞：“沒，沒聽說過。”

“也對，那個時代畢竟過去太久了，如今也只有少數老一輩的天使可能會對那段歷史有印象。華燁，就是男性天使時代的天使之王。”彥似在努力是說與華燁有關的一切，她完全沒註意靈溪被她這句話沖擊得一時緩不過神，像是在喃喃自語般接著說道：“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只聽凱莎女王說起過一點。當時我們天使這一種族，還是男性天使的時代，所遵守的規則也不是現在的正義秩序，而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天宮秩序。後來天宮秩序被推翻，神聖凱莎重新制定了規則，天使從那時起進入了女性的時代。可我所知道的，是華燁當時下落不明，這麽長時間過去，難道他還沒死？這麽長時間蟄伏不出，那他到底在幹……”

彥的話戛然而止。

這怕是她們遇上過最湊巧的事，在途中，她們撞見了躺在地上的，身體已完全冰涼的冷。

天剛蒙蒙亮，清晨這裏會略微有的濕氣和寒氣，覆在冷的盔甲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光線透過煙塵曲曲折折照在她身上，不甚明亮，卻恰到好處的給她打了一層自然濾鏡。整個人雖然已死去不短的時間，在這層光霧下卻依然能覺出一種天使特有的威嚴和聖潔。

“冷，冷姐。”雖然這是早已預料到的結果，靈溪在這一刻還是顫抖著出了聲，末尾一字，因為哭腔而破了音。

這片大陸上大部分土地都是發紅的，還帶點兒泥濘，冷垂落的四肢不可避免的沾上了一點黏膩的泥土，只剩握著烈焰之劍的那手心還算幹凈，只是烈焰之劍不知掉到了哪裏，冷的手只能徒勞地微微蜷曲，被震裂的虎口淌下一道幹涸的血跡。

彥輕輕走了過去，除了內心的波動，還有身體裏不知何處的能量驅使著她靠近，甚至讓她在走近後蹲下來，把一只手搭在的冷肩上。就好像她還活著，這只是一個戰友間表示親密的動作——雖然，在冷生前，她們從未這樣過。

心底響起一個微弱的聲音，不屑，哀傷，不甘，倔強，和那時一模一樣。

“哈，今天果然是要死在這裏了，真是，太不甘心了，不過還好有三個跑出去，我就早說她們肯定對付不了這樣的情況，盡快回科迪斯才是最明智的選擇。就是我還沒有找到彥那個家夥，不知道她現在是死是活，我死了估計也沒人能找她了，要是她回不來了……雖然很不服氣，但天使還是需要她來做女王啊。以後，沒有我，誰能好好輔佐我們現在的天使之王？”

彥終於明白了。當時傳入她體內的不是什麽能量，那是冷在臨死前傳輸的記憶。因為被饕餮屏蔽，沒法傳回天使的地方，就退而求其次找上了彈盡糧絕的她。臨死前的記憶，也一定是最精純的能量，不可能對她這個天使之王有絲毫排斥。

原來冷內心是一直承認我這個王的。

彥把手按在冷的肩鎧上，微涼的水汽從手心層層疊疊的鉆進身體。不是很刺激，但成功攪動了彥內心的五味雜陳。剛剛就是她最後的記憶吧，沒想到，七千年來一直擡杠的對頭，臨死前最後想的，會是擔心我這個女王。

靈溪靜默的站在那裏，彥就久久蹲在冷身邊不言語。在她們的身體也要像冷一樣覆蓋上一層水霧時，兩人同時被遠處傳來的動靜驚動了。

那是一陣由遠及近的能量，是一小隊人，絕大部分都比較弱小，其中兩個力量突出的還有些熟悉，甚至能覺出兩人是一男一女。男的氣息很覆雜，只覺得在哪裏見過；女的能量就太熟悉了，靈溪腦海空白的楞了楞，猛地向前一步，情緒一下變得激動起來。連彥也把落在冷身上的目光收了回來，起身擡頭，眼神開始發光。

“媳婦兒，這裏到底有什麽啊？還要讓我們特意繞一段路到這邊。”人離得越來越近，在能剛瞥見輪廓的距離，彥和靈溪聽見一個男聲大大咧咧地問道。

“我感覺到了其他天使打鬥的能量波動，但並不是完全確定，畢竟我沒了翅膀勢力不如從前了。不管怎麽說，還是過來看看保險一點。”一個女聲柔柔說道。等她看到那邊的情況時，平穩的氣息一下就亂了：“那，那是……”

“炙心姐，是你麽？”靈溪大聲問道。連續經歷了幾輪大喜大悲，她現在臉上都不知該擺上何種表情了，最終作出了一個超高難度的，以哭的神態微笑的表情來。

“你是？是靈溪嗎？旁邊，旁邊那個是彥嗎？”炙心呆了一剎那，緊接著加快腳步，直到雙方都清晰的看見了各自的容貌。

她的眼神出賣了她的激動，可惜天性氣質偏冷靜，導致她的語氣和表情變化都幾乎如出一轍。清楚看見靈溪時，她眼睛又瞪大了些，仔仔細細從上到下看了她好久，似乎是在確認這一幕。

靈溪說不出話了，哽咽完全堵住她的聲道。她用力擡頭想把負面情緒咽下去，可惜除了暫時抑制住眼淚外，沒有其他用處。

彥走到她面前：“炙心，我們終於匯合了。”

“嗯。”炙心點頭，原本動作還是克制到輕輕地，結果卻變得越來越用力，把眼淚都快甩了出來：“嗯！我們又再見了，彥，靈溪。”

趙信在這時才跑過來，看見這一幕沒說什麽，一手攬住炙心的肩膀，手掌輕輕拍打著。除此之外的唯一動作就是在彥向他點頭時，回禮性的致意，而靈溪是已經什麽都忘了，此時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洶湧的情緒裏掙紮。

“你們，之前怎麽樣，為什麽回來這裏？除了你們，還有其他姐妹也……”炙心驟然停下，本來已經大了一圈的眼睛又硬生生再次瞪大，視線掃到了躺在那裏的冷，天使眼神都不差，只消一眼，她就明白冷已經死去多時，也明白了之前自己感受到的能量波動來自哪裏。

“冷，是怎麽……”她步履極緩的走過去，俯身，右手手掌覆在冷額頭上，再往下，眼睛，臉，觸及皆是令人煩心的冰涼：“是誰，殺了她？”

靈溪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吸氣，左右手十指相扣握緊，把自己每根手指都夾得生疼，用這種方法強行逼迫自己冷靜了一點。她再次講述了一遍她和冷的遭遇，以及彥來這裏的緣由。故事比較長，靈溪已經盡量簡略的說了最令人難受的部分，還是惹得炙心幾次反應，臉藏在短發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身體到最後一直在微微顫抖，連一旁的趙信聽到若寧與男性天使那一段，臉色都陰沈了下去。

“冷的記憶被我保存了。在這片大陸上戰死的姐妹們，都不會白白犧牲。從這一刻開始，饕餮將是繼惡魔之後，天使最大的敵人。天使即在此與饕餮宣戰，不滅盡最後一個饕餮，絕不罷休。”彥接上了靈溪講述之後的沈默，把炙心拉了起來，語氣是一貫的淡定，說出來的話卻帶著斬釘截鐵的血氣。

“不屠盡最後一個惡魔，決不罷休！”靈溪和炙心咬牙低聲重覆道。

她們都在這時忘了問彥的情況，也許是因為潛意識裏覺得彥不會有什麽問題。怎麽會有問題呢，她可是繼凱莎之後的天使之王，代表著絕對的正確和冷靜，是天使們的主心骨。

哪怕剛不久還在心神搖曳，百味雜陳，這一刻也能用威嚴的語調向饕餮宣戰。她永遠是冷靜而理智的，所以也永遠不用去擔心她會不會受傷或難過，只因為她是天使之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章各種人瘋狂發誓e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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