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所有還有口氣的戰士同時一楞，空氣似乎在那一瞬間凝成粘稠的膠質。

莫甘娜撕破先前那一層脆弱不堪約等於無的鋪墊，繼續用帶著點誘惑意味的嗓音不緊不慢地說：“有興趣加入我們麽？劉闖，經受過造神計劃的改造，現在的你可以說已經脫離了人類的範疇，幾乎有等同於我們惡魔的力量和壽命。這樣的你，真的甘願與凡人為伍？有了更強大的力量，不應該做一些超越原本身份的事麽？加入惡魔軍團吧，不要浪費你無上的力量，在這宇宙中奪取你應得的力量和地位吧，不要讓一個小小的科迪斯城邦束縛住你。”

所有普通戰士此刻都喉嚨發緊，艱難吞下一口唾液。這聲音說的是爛俗老套的勸降的話語，可偏偏有種特殊的力量，讓人的思維情不自禁地跟著她走。聽她說完最後一句話，居然還真的鬼使神差地動搖了一下心神。那些心思稍微堅定一點的老戰士，無不拿眼角的一點餘光掃站在那裏的劉闖，心裏一點恐慌的想法幾乎要破土而出。

劉闖低頭似乎在思考。那聲音便停了一會兒，莫甘娜在期待他的回答。

然後老流氓擡頭，朝天空用力啐了一口。啐完不過癮，還高擡起手比了個中指。

“你那神神道道說了半天，我可都沒聽明白，”劉闖抹了把嘴，“爺就弄懂一件事，要我加入你們什麽惡魔軍團，就是要讓我背叛科迪斯是吧？”

莫甘娜神情陰沈了幾分。

“當我闖爺以前是個流氓，就覺得我意志不堅定，隨便說點什麽就能背叛國家，啊？”劉闖又朝地上啐了一口，“是，我以前是挺混的，別人也都一直覺得我就是一流氓，無賴。可現在不一樣了，我進了超神學院，我通過了造神計劃，現在是一名堂堂正正的雄兵連戰士！【老】【子】現在要洗心革面，保家衛國了！是，我現在還有很多毛病，我也承認自己不是什麽好人。但我劉闖，有一點絕對做到，那就是永不背叛國家，永不背叛戰友！”

最後一句被他直接嘶吼出來，把方圓十裏之內殘存的樹葉又震下來不少。

莫甘娜臉上的表情捉摸不透。

戰士們聽他這一吼，血性直接就上來了，四肢百骸爆出一陣熱流，差點讓人當場燒起來。為了做什麽排解一下這股血氣，他們都迫不及待的舉起了手中武器，張大嘴跟著劉闖嘶吼。一時間“永不背叛國家，永不背叛戰友”的聲音響成了一首交響樂，聲勢浩大得仿佛在對整片天空示威。

劉闖先是被附近的戰士熊抱，再然後被所有戰士爭著拍肩擁抱，最後直接被扛起來，像無數誇張渲染兄弟情深的片段那樣，擡起來拋。

為什麽會興奮成這樣？誰也說不清，只是逮著劉闖猛誇他有骨氣，對得住兄弟。似乎覺得劉闖不僅拒絕了惡魔，還成功蔑視了她一把，是件特別揚眉吐氣的事，仿佛這是次小小的戰役，而他們全勝而歸。多久以來的高強度戰鬥，大量傷亡所帶來的疲憊和傷痛，全都莫名在這一記強心針的作用下消散不少。

幾乎所有人都忘了不知在何處的那個惡魔，要是她此時不高興，隨便一個攻擊都能使戰士們全滅。而莫甘娜也居然就在底下狂歡時悄悄離開了，幾乎讓所有戰士都忽略了她。

三百裏外某處，琪琳為躲開一記攻擊就地一滾，差點撞到一棵樹的樹根。她有些慌亂地迅速爬起，手指本能扣住扳機，身體似乎完全不需經過神經系統控制就自動完成裝彈，瞄準，發射的動作，又解決一個藏在暗處的惡魔。

琪琳這邊的情況並沒有比劉闖好多少，此時她也已經連續戰鬥超四小時了，她帶領的所有軍隊一直在和惡魔正面硬剛，身心俱疲。

“琪琳，惡魔好像在漸漸撤下去！”琪琳耳邊傳出去探查的戰士的聲音。科迪斯的通訊已經被敵人蓄意破壞了，幸好隊伍中的內部通訊還完好。琪琳聽著，心裏那口氣松到一半又提起來了：“你確定嗎？他們有沒有集結隊伍再作下一次襲擊的打算？”

“他們撤回去後都不知怎麽消失了，沒有再出現，現在還不能判斷。”

“繼續觀察，讓戰士們都保持警惕。”琪琳低聲吩咐道。環顧四周，她發現惡魔居然是真的全數撤退，還是毫不戀戰的撤退。怎麽了嗎？本來惡魔還是一直占上風的，突然一聲不吭的撤退，總不可能是憐憫。他們退回去是幹什麽？是蓄謀更猛烈的攻擊，還是跑去支援另一個戰場？琪琳心中一凜，另一個戰場？科迪斯？還是劉闖那邊？他們的情況估計不會比這邊好多少，希望別出什麽事。而科迪斯，根據這幾天惡魔反常的猛烈攻勢來看，恐怕是真的出了什麽問題。

琪琳一甩頭，露出一點不易察覺的煩躁。身上的甲胄被破壞，完全無法聯系上基地那邊，和劉闖匯合後恐怕是要緊急撤回科迪斯了，這次的損失也……

“琪琳，他們居然真的一個不剩的都撤走了！”通訊那端傳出來的聲音帶些興奮。琪琳放松了一會兒：“派幾個人和我警惕周圍動靜，其他人先休息一下吧，大家都累了。還有……各小隊清點傷亡人數。”

末了這句話，不可避免的帶上了些沈重和疲憊。

下了半個月的雪後，清晨的騰六平原幾乎可以和科迪斯雪山周圍以假亂真。

大雪也有一點好處，來不及清理得戰場都被雪花掩蓋得幹幹凈凈，可以隨時拿來自欺欺人。薔薇低頭看著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的地面，看到的卻還是殘骸屍體遍地的戰場。

薔薇收回掉在雪地裏的目光，眼睛又轉向了陰沈的天空。天使之王都走了，所有天使在這段時間內都被命令聽她的指揮，惡魔最近也毫無動靜，正好有助於她穩定局勢。敵人隱匿，又憑空多出來一幫強力的戰士，她應該高興才是。

然而薔薇這幾天感知正面情緒的神經集體轉行，連同掌控身體其他功能的神經一起緊急支援擔待壓力的大腦了。別說高興，連個輕松點的表情都做不出來。日常表情就是皺著眉頭板著一張臉，臉上的氣溫比騰六平原高空的寒流還冷；要麽就是面無表情，但眼神能把人凍出個哆嗦。

她太累了，甚至沒有餘力去控制表情，可卻還是努力想恢覆到原來的狀態，就因為別人這幾天經常會有的暗地裏的議論——“真不愧是杜卡奧的女兒，表情和杜卡奧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沈甸甸的壓力和惶恐的的擔憂在被“杜卡奧”三個字所糾纏的煩躁面前，都不算什麽。當初薔薇聽到他死時是最冷靜的一個，可沒想到，“杜卡奧”三個字陰魂不散，自那天以來就會時不時以各種方式，以一種微妙的感情被薔薇想起來。不是什麽怨恨或比較的心態，是更深處的，她甚至不敢承認的東西。

薔薇用力甩甩頭，拼命要把這個人趕出腦海，沒想到非但沒把腦內的想法趕走，眼眶還被甩濕了。都怪騰六平原上的冷風實在太強。

“薔，薔薇！”通訊在這個時間忽然傳出了韋老七的聲音，“科迪斯城主府傳來新消息了！”他的聲音在顫抖，“雪山那邊有新情況。”

五分鐘後，薔薇匆匆和軍方一幹將領坐上開往科迪斯雪山爆炸現場的戰車。

科迪斯城主一脈在救災方面傾盡全力，卻一直忽略了雪山這個爆炸中心。饒是想著在那樣的攻擊下怕是不會有什麽幸存者，於是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城邦地震的善後上。結果就在今天，雪山附近村鎮的一個救助站點意外發現了一幫半死不活的難民，疑似是爆炸時在雪山上研究的學者！

薔薇表情還是那麽冷淡，可雙手卻緊緊攥著衣角，用力的手指都還在發抖。她有些懊惱自己控制不住手上的動作，咬緊下唇努力控制住自己，把嘴唇咬得鮮血淋漓。眼角躲過了騰六平原的大風，紅色卻始終未褪去。

為什麽自己會這樣。

科迪斯政府緊急把這一批學者轉移到了城邦內最好的醫院，全面檢查他們的身體。神奇的是他們除了全身的凍傷和營養不良之外，幾乎沒有受什麽傷害，這個不可思議的奇跡給全城都打了一劑強心針。趕來的軍官個個眼睛發亮，不顧醫生勸阻闖進病房，恨不得把人都扒出來看看，上上下下搜尋了三遍，心情又瞬間跌倒谷底。

“為什麽沒有杜……”一個軍官大聲嚷嚷了一半，被另一個還算冷靜的軍官堵住嘴使了個眼色。

“本來就不會有，城主府的情報早就告訴我們了。而這些學者長輩年齡太大，現在都還處在昏迷狀態，無法獲取情報。”

比起其它人，薔薇實在太冷靜了，趕來路上的小動作現在反而全都消失，她安靜地站在那裏，甚至沒有刻意去一個個辨認病房裏都有誰。只用掃一眼就知道沒有他，不必在自欺欺人的確認。她站起身，臉上表情猶如雕塑，頭也不回的推開門走了出去，沒有理會軍官們背後的眼神，也沒告訴他們自己想要去哪。

隨著心臟跳動而緩緩流淌出的情緒，薔薇避開一切她不想去想的詞，妄圖找到一個描述，可惜毫無頭緒。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無能為力感。別看，別想，別示弱，別露出這種表情，怎麽就突然這麽難做到了。

自欺欺人的到底是誰呢？

兵荒馬亂的時期，沿途的人大部分都沒註意到她，註意到她的人看到她的盔甲，又都遠遠躲開。只有少數人認出了，紅色頭發黑色盔甲的戰士，是他們科迪斯的聖女薔薇。看聖女臉上的表情，那少數認出她的人也都知趣的避開了。從科迪斯城中心到雪山的漫長道路上，她竟然沒被一個人打擾。

越接近曾經的雪山，人煙越稀疏。科迪斯人刻意的避開了這個災難的起始點，讓薔薇此時目所及之處都是一片白茫茫的清凈。幾乎要到原來的雪山附近了，這裏應該是不會有任何人。薔薇茫然地微微轉動一下腦袋，瞥見一個黑影。是什麽東西的殘骸吧，或者是幸存下來小動物？她不想理那黑影，可目光卻隨著那微微偏過去的頭清楚窺見了那黑影的全貌。

不，那是一個人，一個黑色長發的年輕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一篇涼薇文主角直到第十七章 才相遇也太慢了吧【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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