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卡奧感到一陣強烈的恐慌，在戰爭中經常會有的恐慌，通過神經末梢一條條傳遞，匯聚成一條浩大的瀑布從極遠的高空沖下來，鋪天蓋地，把人淋了個濕透。

比平常強烈很多的驚慌感讓他幾乎是立刻反應，但毫無方向的危急又使他有一點點手足無措，在沖出神塔後突兀地停了一會兒。

但不管他怎麽反應，都已經晚了。

致命的“禮物”在太空中緩緩轉動，最後校準位置，炮口亮起星星點點的綠光。伴隨著一定頻率的輕微振動，綠光緩緩成球，漸漸閃耀過遠處的群星，呈現出一種特殊的飽滿感。蓄力接近極限值，光球扭曲一下，驟然化作一道射線撕破了蒼黑色的太空，捅破了慘白的大氣層，在宇宙中的絕對寂靜裏，用慘烈的爆炸打破這星球最後一點寧靜。

卡爾給了莫甘娜一份大禮。弒神武的威力毫不誇張，那攻擊的前奏直接削平了大半座雪山。

科迪斯最高的雪山頂亮起一片沖天火光，灰色蘑菇雲急不可耐地升上天去，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雪山在一寸寸崩塌融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一座高聳的山峰變作一片低矮的丘陵，再被削成平原。幸虧因為氣候原因，科迪斯人平均睡覺的時間都比較早，熬夜的人少，那恐怖的一幕才沒給大多數人看到，造成心理陰影。

像是頑劣的孩童拆積木，惡作劇般的用力晃，加之以狠狠摔打，直至一座山變為一堆混亂的碎片，再被高溫融化到渣都不剩下。

也許在那些宇宙霸主眼裏，斯珀斯也僅僅是一個玩具而已。

全城人都因一種莫名的震動醒來，但因為科迪斯幾乎從未發生過地震，山洪和雪崩也因為近百年的維護幾乎沒有威脅，人們普遍沒有危機意識。只有少數人反應過來有災難發生，及時沖出了家門，大部分人都在自家床上呆了幾秒，有些心大的直接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不過一分鐘就被猝不及防砸下的物件壓在底下。

劇烈爆炸引起了全城地震，幸好爆炸中心點處在雪山上，離科迪斯居民聚集區有一定距離，震級才沒到瞬間埋葬全城人的程度。但離雪山較近的一圈居民區還是直接被摧毀了，睡夢中的人們和那座雪山一樣悄無聲息的融化。

直到此時，戰爭中偏安一隅的首都才終於反應過來，掙紮著發出一聲嘶啞卻無用的慘叫。

不少建築在一場地震中坍塌，被埋在下面的人們生死未蔔。那些反應快跑出來的人都傻了，人偶似的呆立在那裏，從家裏被窩帶出來的一點暖氣被科迪斯一向凜冽的寒風悉數吹散，四肢連帶著心一起冰涼下去，渾身麻痹。終於有人回過神來，也都是一副似哭似笑的瘋癲模樣，揮著手在冰凍的街上亂跑，或者到自己坍塌的家徒手亂挖。那天半夜氣溫一如既往的低，竟有跑出來的人在街上被活活凍死。

常年的戰爭使科迪斯人對威脅和人禍有了一定的適應能力，但這並不代表他們能很快習慣這種如同天罰一般的災難，哪怕這種災難其實也是戰爭所帶來的。

那是一個混亂的晚上，科迪斯政府也在那一場地震中徹底蒙了，五小時後才派出各個部門緊急處理城內混亂。而騰六平原基地收到消息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那天天還沒亮透，惡魔就發動了襲擊，攻勢比以往都猛烈太多，薔薇緊急派遣所有經受過超神學院訓練的戰士投入戰場，她本人帶著葛小倫，親自到前線攻擊敵方比以往強大很多倍的母艦。

閃身避開一串飛彈，她皺著眉審視那看起來堅不可摧的防護罩，努力尋找其中微小的破綻。這幾日她既要承擔一大部分指揮與決策工作，白天還要馬不停蹄地上戰場，身心俱疲，卻因從小培養出的好強和倔強不肯服輸。她超負荷工作，憋著一口氣表面平淡地撐了下來，可精力終歸只有那麽多，薔薇能感覺到自己的戰鬥狀態在緩慢差下去，就在剛才，她閃躲時出現了片刻恍惚。

連接地面基地總部的通訊在這不合時宜的時候響了起來：“薔薇代指揮，請您現在立刻到基地，有一件緊急的事情一定要當面跟您說。”

被母艦的騷擾攻擊搞得焦頭爛額的薔薇沒什麽耐心，語氣不善地沖另一頭的人道：“現在的戰鬥才是最緊急的，有什麽事都等這波攻擊過去再說。”

“請您務必過來，這件事甚至重要過當前的戰局！”另一端的人不依不饒。薔薇這才聽出說話的人是韋老七，一個很穩重的將領，平時絕不會大驚小怪。不可思議的是他此時的聲音居然有一陣明顯的驚慌甚至絕望，尾音甚至還有一點點顫抖。薔薇心猛地一緊，直覺有什麽難以控制的災難發生，可有什麽會比當前戰局還重要的事？

“薔薇總指揮！惡魔攻勢猛烈，天空被嚴重壓制，請求盡快擊落母艦！”原先的通話被打斷，優先級更高的頻道裏，一句嘶喊伴隨著嘈雜的背景傳出來。薔薇咬咬牙：“告訴各個戰士，背後便是我們的首都科迪斯，死守住腳下的土地！母艦會在一小時內擊落！”

“是！”

“神塔疑似受到惡魔攻擊，整座雪山一夜間消失不見……全城大地震，傷亡數字仍在統計……杜卡奧將軍連同那裏所有研究人員生死未蔔，大概率……”

韋老七或許說了更多，但薔薇真正聽進去的，只有這些零星的只言片語。

小倫一屁股坐在地上，無助的姿勢暴露出他此時的全部頹唐慌張。他徒勞的伸手，而又因為什麽也沒抓住，最後只能抱住自己的頭，聲調顫抖的胡言亂語，。體裏那根脊梁仿佛一瞬間被打斷了，連帶著身體裏那股力氣一起寸寸斷裂，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突然犯病的瘋子。

薔薇比小倫好不到哪裏去。她同樣是手伸出在空氣中毫無意義的抓了幾把，沾滿塵土的手指每個指節都在不受控制的顫抖。嘴唇，小腿，大腦，心臟，似乎都在經受一場足以掀翻整個科迪斯的地震，雙目通紅，血色順著眼淚一點點暈染開，卻懸在眼眶流不出來。

“怎麽打，你告訴我這還怎麽打？統帥已經死了，惡魔隨時都有摧毀我們整個首都的實力，這還怎麽勝利啊？投降算了吧！”這是小倫極致絕望後的爆發。

這幾件事，任何一件在這種時刻發生，都足以引起全軍動蕩，更何況這一切的前提還是杜卡奧什麽都沒交代就消失的情況下。

“薔薇代指揮，超神第五大隊損失慘重！急需支援！弟兄們只剩一半都不到了！”

全國的聖地神塔被毀，傾力保護的首都大地震，精神領袖消失。

“薔薇代指揮！母艦天空打擊太猛烈了，地面損失慘重，什麽時候才能把它擊落！”

也許小倫說的沒錯，這場仗沒法打了。

“薔薇代指揮！指揮！”

“薔薇，薔薇！”韋老七使勁搖晃薔薇的雙肩，“振作點！這裏的戰鬥還需要你！現在倒下一切都完了，我們還有機會！”

“你是科迪斯的聖女，是雄兵連隊長！”

薔薇理智上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應該倒下，戰爭還需要她指揮，科迪斯一向是不流盡最後一滴血都不會投降，更何況他們現在離完全失去抵抗能力還差得很遠。

可板上釘釘的事實就擺在那裏，惡魔的攻勢猛烈異常，多日前展現出的實力只是示弱而已。怎麽可能抵擋得了？橫掃整個宇宙的文明，連天使也敗在惡魔手上，我們一個比人家落後幾乎萬年的文明憑什麽擋住他們？之前的戰鬥真就和玩兒似的，人家惡魔心情好了陪我們鬧一鬧，心情不好，誰知道下一次同等威力的攻擊不會落在這個地方？

毫無意外的，超神第五戰隊所抵擋的東南方向率先被突破，戰士們幾乎全軍覆沒，再勇猛的精神，再熱血的理想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能比一縷風堅強多少？最終還不是要變作塵土被人踩在腳下。

眼看薔薇六神無主的樣子，韋老七心急之下擅自接管了總指揮的職務：“超神第七大隊，東南方向支援，務必擋住惡魔！”超神第七大隊是一個替補大隊，但終歸能抵擋一陣。可正西，正南，西南方向的戰士們也快抵擋不住了，被攻破只是時間問題。

科迪斯，這個在戰爭中風雨飄搖了數千年的古老帝國，今天終究是要在這場戰爭中倒下嗎？

雙目充血的中年男人腦中的絕望與不甘交織瀕臨爆炸，喉頭的倔強與堅守幾乎要化作鮮血噴出來：“哪怕只剩一個戰士，我們也要與惡魔抗爭到底！所有人，死守你們的陣地，哪怕是沒有希望的戰鬥，也都給我流盡最後一滴血！為了科迪斯的榮耀，誓與城邦共存亡！”

變了聲調的嘶吼隨著幾乎要把人燃燒殆盡的熱血與戰意傳到每一個角落：“為了科迪斯的榮耀，誓與城邦共存亡！”

黑暗中，一雙眼睛靜靜註視戰場上的一切，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科迪斯的強大，不僅僅是因為超神學院的存在啊，阿托。”

浴血，嗜血，飲血，戰爭用最殘忍的樂器奏響最華美悲壯的交響樂，震得人耳膜發痛，又似乎是在為燃燒的科迪斯戰士獻上最後充滿敬意的葬禮。

他們努力把自己的一切留在這可能是最後的戰鬥上。

然而又被一道金光硬生生打斷。

母艦在不可抗拒的強力襲擊下被一柄巨劍捅破，近乎折成了兩段。高貴的金光收斂了地面上的血光，銀白色的翅膀帶著鋒銳殺意展開俯沖，優美的劍上流淌著火焰，輕易收割一條條前一秒還在長牙舞爪的生命。

最先回過神來的戰士顫抖的指著天空，語無倫次：“天…看，天使！是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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