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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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開陽經歷大戰,四聖除其二,心中激蕩連連,正沈湎在回憶中,卻忽聞門口有腳步聲傳來,正是鎮敏。武開陽擡眼,只見鎮敏穿了一件大紅大綠相間的花裙子,一張圓圓的臉蛋上,卻還結著淚痕。

原來,鎮北天下山前對她吼了一句:“找個地方躲起來,運龜息功,要是再沒出息給人找著了,可沒人會救你了”後,鎮敏就挑了這條裙子,直接躲到千仞山的樹林裏去了,將自己偽裝成山間一朵花。這時見鎮北天回來,知道沒事了,鎮敏連裙子也來不及換,就趕來了大師兄了房間。

鎮敏打量著這間自己看過無數次的房間,只見墻壁空徒,擺設樸素,和封淳溫懷軟玉陳設精巧的房間大不相同,一股孤寂之感撲面而來。鎮敏鼻子一酸,她倏地明白了,當初她看著武開陽在五行機室裏,只會笨拙地平推四射而來的暗器,卻不會閑雲信步地走在箭雨中,究竟是何故——因為武開陽考慮的並不是自己的脫身之法,而是考慮了當背後有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需要保護的人時,他應該如何應對敵人,殺出一條血路。當初看在眼裏,她嘲笑著武開陽在最後一擊中,葉子仍然落在他身體上,鎮敏此時憶及,卻窩心得幾乎掉下淚來,其實那是武開陽在試,如果他用自己的身體阻擋暗器,能不能護住身後人的周全。

武開陽這時剛燒了白虎武服,正半赤著上身,轉頭看見鎮敏,不由得一皺眉:“師妹,你先出去一下。”

“為什麽?”鎮敏一步就跨到武開陽床頭來了,一點避諱也沒有。

“……讓師哥穿件上衣,畢竟男女授受不親。”武開陽擺手驅趕,可究竟是瘸了腿,只能坐在床上,沒料到這一句話讓鎮敏捂住臉哭了起來:“大師兄……我錯了……我錯了呀……”

“哭什麽哭什麽?別哭了,又沒死!”

鎮敏一下子撲到武開陽身上:“大師兄,我弄錯了,嗚嗚嗚……其實我喜歡的一直是你!”

武開陽腿正鉆心地疼著,這一下便被鎮敏撲了個正著,只感覺少女軟糯身體一下子撞在了自己胸膛上。還未回神,就聽木門吱呀一聲。

原來封淳上了白虎堂山巔正堂,找到了鎮北天,巧舌如簧地說了許多好話,終於把師父哄開心了,哄著他過來給武開陽接骨,可封淳萬萬沒想到,一進門竟然就看到了這一幕!

封淳溫潤如玉的臉剎那間黑得像鍋底一般,鎮北天還沒說話,他邁步就沖過去一把拉開了鎮敏,喝道:“你們在做什麽!”

武開陽上身赤裸,汗漬未幹,露出一片精壯的胸膛,他眨了眨眼:“封師弟啊,不是你想的那樣。”鎮敏被封淳死死捏住了手腕還不安分,這時便扭動著身體,對封淳喊道:“二師兄,我已經不喜歡你了!我現在喜歡大師兄,你放開我!”

封淳的臉色更黑了,他轉過眼神,狠狠地盯著武開陽。武開陽從前未曾見過封淳如此冰冷入肺的神色,這時算是體會到‘奪妻之恨’的‘恨’字,是怎麽一種恨法了。

“封師弟……”武開陽剛開口,就被鎮北天打斷了:“吵吵吵,吵什麽吵!”

鎮北天大手一揮,對封淳道:“把小妮子轟出去,你也出去!跟一個瘸子湊什麽熱鬧!”

封淳得了令,一把抱起鎮敏,也不管她掙紮,就把她抱出了房。

“放開我!你放開我!我要和大師兄在一起!”鎮敏還在兀自吵鬧著。

門在鎮北天身後闔上了,鎮北天走到武開陽床邊坐下,握起那廢掉的足踝在掌心:“淳兒,是我親自挑的女婿,他,他們家,對敏兒都是最合適的,你不要想什麽別的。”

“師父啊……”武開陽無奈嘆口氣,“我哪兒敢啊……嘶……您輕點兒。”

武開陽被鎮北天從骨肉中拔了廢釘,接好了腳,骨頭雖然是對上了,可還沒愈合,這下整個足間被厚厚地綁上一層木板,仍然沒有擺脫瘸子的狀態。武開陽於是給自己削了一根木拐杖,日日就杵著拐杖四處轉悠,小心翼翼地探著地,仿佛這樣就讓骨頭長得更快一些。這日正在一條林蔭密布的小山道上走著,迎面過來一個人,武開陽擡手就攔住了:“三師弟,過來,我有話問你!”

“大師兄。”三師弟恭恭敬敬地行禮,走上前來:“大師兄有何吩咐?”

武開陽道:“殷侍衛你認得吧?”三師弟一怔,武開陽皺眉:“就是上回來叩山的那個!”

“喔!我認得的!”三師弟點頭,“師父那天下山除鬼前吩咐了我們,叫我們也一齊去雲州城內收屍,治療傷者,我們看見殷侍衛了,本是要把他擡上山養傷的,後來他家裏來了人,把他接走了。”

“這樣啊,”武開陽擺擺手:“行,我知道了,你忙去罷。”

三師弟又行了一個禮離開了。武開陽坐在道旁的椅子上,心想殷靜既然被家裏接回去了,估計又要被派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這孩子若又一股腦熱地去了,怕是禍福難料。殷靜腳還傷著呢,這次倘不好好養著了,那估摸著就是第二個自己。武家內功還是有缺陷,不適合武林人,很多招式都是馬上功夫演化而來,用不到足踝,所以那裏最弱。

當年按鎮北天的意思,是準備廢了武開陽身上的功夫,直接一張白紙上傳白虎堂心法,可武開陽說:“我的功夫是武城玨老將軍親手教的,師父讓我留著罷,我就這麽一個念想。”那時候武開陽功夫低微得就像沒有一樣,武家功夫又是剛猛已極,正好和武開陽的天資相配,鎮北天覺得既功力這麽淺薄又不至影響相沖,便沒廢他這身功夫,沒想到後來還引出足踝的禍事來。

武開陽曾對著鎮北天反省說:“我當初若是不那麽著相,廢了功夫再學白虎堂的就好了。”

鎮北天卻搖了搖頭,嘆息:“你若是沒有武家功夫的底子,內力不至於如此純陽至剛,也不至於年紀那麽小,就達到那樣的境界,我也不至於派你去刺殺那攝政王了。也就不會有後面的四聖攻山,這都是命。”

武開陽坐在竹椅上,隱在林蔭下,正回憶著往昔,忽然聽見有人聲朝這邊來,是一對男女說話的聲音——正是封淳和鎮敏——一下子就把武開陽的神思拉了回來。

只聽鎮敏道:“我過去是喜歡你,但是我現在不喜歡了,我喜歡大師兄。”

武開陽剛才聽了腳步聲就隱隱覺得不對,可他瘸了動彈不得,等這第一句話一落,武開陽一時間出聲也不是,不出聲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屏氣凝神,裝作自己的影子映在了萬山翠色裏。

封淳道:“敏兒,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是難道我們倆從前那麽多美好的時光,在你心裏都通通比不上與大師兄的這幾天嗎?”

“比不上!”鎮敏十分決絕地叫道:“我說比不上就比不上!”

“我比他好。”封淳的語氣篤定。

“胡說,你……”鎮敏還沒說完,聲音就吞進了一片嗚咽中。

原來是封淳上前,捧起鎮敏的臉便吻了下去。那輾轉反側的聲音,武開陽聽著都覺得臉熱,鎮敏的身體在封淳的親吻下,整個癱軟在了封淳懷中。

武開陽側過頭去,就差擡起手遮眼了,他覺得現在的小情侶真能折騰,怎麽好好的忽然就搞這麽一出移情別戀的,鬧什麽情緒。果然還是封淳在外面沾花惹草,傷了少女的心麽……

“大師兄,你還要看到什麽時候?”封淳把鎮敏親得氣喘籲籲地,忽然冷哼一聲,把武開陽驚了一跳。

“……”武開陽一時間覺得自己裏外不是人,只好從竹椅上起身,杵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

“大師兄……大師兄你在啊?”鎮敏哀哀地叫,“大師兄你回來!大師兄……”

武開陽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看見沒有?他根本不在乎你。”封淳字字見血:“你對他那樣,他又把你當什麽?值嗎?”

鎮敏大哭起來,伸出拳頭錘著封淳的胸口,封淳一把把鎮敏摟在懷裏:“沒事,你還有我。淳哥哥不是一直在嗎?”

鎮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都站不動了,被封淳一把抱了起來,一直抱回了房舍。安撫了許久,鎮敏把被子往頭上一蒙,雖是不再哭了,可也不理封淳。

“你出去,我不要見你!”

封淳無奈,只好退出了房,闔上了門。

封淳心事重重地走著,一擡眼,卻看見武開陽正杵著個拐杖,站在路旁不遠處等他。封淳不禁皺起眉,胸口升起一股惡氣,幾步就迎了上去。

武開陽看在眼裏,只見從前端方知禮的師弟早沒了影,如今一副人上人的富家子弟氣息撲面,他冷淡地瞥了一眼武開陽,語帶譏諷地問:“師兄此來,是為何啊?”

武開陽咳嗽一聲:“有事找你,邊走邊說。”

封淳喉中瀉出一聲冷哼,輕蔑意味十足:“就你這瘸腳還走?找個地兒坐著說吧。”

武開陽點點頭:“也行。”

兩人在林中找了一支竹椅並排坐了,封淳把腿一翹,用公子哥兒看下人的眼神看了武開陽一眼:“說!”

武開陽問道:“剛才在林子裏,你怎麽發現我在的?”

封淳皺眉:“猜的,你每天這個點都在這邊散步,我觀察過了。”

武開陽嘆息一聲:“你對師妹真是有心了。”

封淳挑眉:“你想怎地?”

武開陽淡淡道:“沒什麽。上次四師妹在外面,看見你在畫舫摟著兩個漂亮的青樓女子,師妹來找我哭過,我跟她說,你在外面辦事,這是難免的。”

封淳不怒反笑:“這本就是難免的,你別拿這事挑撥我與師妹!都是接過印的人,誰不知道誰?你在這上面還能做文章?”

武開陽臉色微沈,盯著封淳的臉:“四師妹說的這個事也就罷了,那我問你,有一次我去雲州城買配藥酒的料,路上正巧看見你了。你手裏拿著一枝花,送給路邊一個姑娘,看那姑娘衣衫,也是個良家的,你跟人家打情罵俏了好一會兒,這又怎麽算呢?”

封淳臉色一僵,面龐瞬間白了白:“你……你把這事告訴師妹了?我真沒想到……我……我真沒想到!在師父面前,我百般為你遮掩,從前也從未得罪過你……你為何要如此對我?”

武開陽搖搖頭,仍看著封淳:“封師弟啊,你這麽聰明的人,你也不想想,師妹那麽喜歡你,喜歡這麽多年了,怎麽一夜之間,她又偏偏說喜歡我了?這不是蹊蹺麽?”

“……師兄你的意思是說……”封淳與武開陽對視著,“師妹在氣我?”

武開陽點點頭:“我看多半是這樣。你那些事,我沒說過,可她一個姑娘家,那麽在意你,每次有師弟師妹們回山,就去打聽你,這紙包不住火,總是會知道的呀。”

“……他對我失望,所以才……”

武開陽又點點頭。

封淳神色一轉:“我憑什麽相信你?你一直對師妹很好,我看你就包藏禍心!”

武開陽從懷中取出一片小小的銹跡斑斑的陰陽鐵,放在掌心:“我和你們,不一樣。”

他早已決情棄愛,他的生命早已獻給了心中所念,從此再沒有力氣,也沒有資格去喜歡任何一個人了。而封淳有家,有父母,有宗族,他能給鎮敏一個完整的倚靠。

封淳一看見這陰陽鐵就認出來了,這是那天武開陽從易龍悅身上搜出來的。封淳當時沒在意,本以為武開陽只是想收藏個戰利品做個念想,可此時此刻這陰陽鐵一拿出來,味道就不一樣了。

“師兄……你……你喜歡男的?”封淳試探著問。

武開陽一楞,沒想到封淳理解成了這般,不過也對,便索性幹脆地點點頭。

封淳前傾了身子,咳嗽一聲:“那……那個修羅王,你以前認識啊?”

武開陽又點點頭。

封淳失聲道:“這……這不好意思啊,師兄,我把他殺了。”

武開陽擺擺手:“沒事,我們一起殺的,我也想殺他。”

封淳面露悲憫之色,拍了一拍武開陽的肩膀,一副情場聖手的模樣:“情非得已,終究也算是一場緣分,日後黃土下相見,誰又認得誰?”

一句話卻把武開陽說楞了,勾起許多往事,神色間便有些不自然。封淳見狀嚇了一跳,那份情敵相爭之心徹底地放了下來。

“師兄,師兄,你怎麽了?”

武開陽失態也不過是一瞬,道:“我沒事。你以後好好照顧小師妹,別讓她再擔心你,牽掛你。”

“師兄啊,你不懂。”封淳一放下對武開陽的心防,便滔滔不絕起來,“女人啊,你就不能太寵著她,要若即若離的,不時要讓她哭一次,她心裏才有你呢。”

武開陽笑著看封淳一副口若懸河的模樣,心想是誰剛才對他敵意滿滿來著?

“行,反正是你們小兩口的事,旁人也插不上嘴。”武開陽一直覺得封淳大事是不糊塗的,就好比從前,自己再落魄的時候,封淳也從未在自己身上踩過一腳,反而平日裏都恭恭敬敬的。就憑這點,他身邊那些花兒蝶兒怎麽鬧也不會鬧到鎮敏身邊去。可做兄長的都貪心,只希望妹夫心裏總只有妹妹一個,平日裏都守身如玉的,可不是麽?

武開陽站起來,“那就這樣吧,我去五行機室了。”

封淳瞬間恢覆了那翩翩佳公子的氣度,不疾不徐地讓在武開陽身側,原本他這身公子氣在武開陽身邊叫聲“大師兄”的時候還有所收斂,如今卻一點也不遮掩了,簡直是魅力全開。

封淳搖著折扇,笑嘻嘻地:“大師兄,我也是一表人才,你從前有沒有對我動過心啊?”

“有過。”武開陽一本正經地說。

封淳臉色一滯,扇子也不搖了:“師兄……真的呀……”

武開陽看著封淳的樣子,笑了起來,他很久沒有這麽開懷地笑過了。

“師兄,你這麽大的人了,怎麽好意思哄我玩。”封淳一收折扇,搖頭嘆息。

千仞山上這時還一片風淡雲輕,可是南朝太子在雲州為北朝四聖所弒的消息,卻早已震動了天下。據說獨臂而歸的千佛手雷龍怒,在北方朝廷上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他如何帶領兩位聖弟,浴血拼搏,克服千難萬難,終於以折了四聖之二和自己一條胳膊的殘酷代價,在白虎堂堂主眼皮子底下,斬了南朝太子的事實。

北朝皇帝聞之大喜,覺得此功簡直可與當年擄了武城玨的閻羅王相提並論,忙下旨給鎮國寺又加賜田地千畝,多配僧人百名,賜禦筆一幅“揚我國威”,並同時在全國發榜,為‘四聖’選拔補缺。

而南朝朝野則一片驚惶震怒,天子聽聞此消息後一病不起,禦史紛紛上奏請求追究白虎堂護衛不周之責。然後有人當廷稟道,說太子臨死前曾派過侍衛叩千仞山山門,竟敗退而歸!眾臣聞之大嘩,朝堂上立即吵成了一鍋粥,許多老臣哭喊著:“連儲君都無法節制的白虎堂,要來何用?”當時站在皇帝身後服侍的刖公公,臉色據說十分地差。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當“正殿坐千山”,白虎堂怎麽敢贏朝廷的使者?

先不說是否裁撤白虎堂,這個場子卻是要找回來的。太子丟的場子,自然不是刖公公親自去找,而是刖公公派自己的徒弟去找,點名要擊敗東宮侍衛的白虎堂座下大弟子武開陽迎戰。

前往雲州的官道上,只見車駕聯袂,儀仗綿延,錦色旗幟遮天蔽日。方欣一騎快馬下了千仞山,出雲州十裏相迎。他在一架最華貴顯眼的車輦邊停下了。

方欣翻身下馬,伏跪在地:“弟弟方欣,拜見兄長!”

一個宦者模樣的人朝車子的帷帳中福了一福,柔聲柔氣地道:“文公公,您幹弟弟來了……”

只見一只慘白得能看得見青細血管手伸了出來,慢條斯理地將帷帳撩開,露出一個青年宦官沒有血色的面龐,尖尖的下巴,艷紅的嘴唇。他皮膚如透明一般,毛孔光潔細膩,一塵不染,從脖子以下的身體上,卻均勻地點著一顆一顆好像畫上去的紅痣,看上去十分詭異。

文公公看了一眼方欣,微微一笑,說話輕聲細語:“千仞山,雜家將近二十年沒來過了……想當年,我還年少,被人一掌打得滾下山澗,以為要將命送在這裏。可沒想到老天爺憐惜我,讓我活了下來,又有幸凈身入宮拜了老祖宗。如今一晃眼,多少年過去了。從前,我連那山門也摸不到,今日,我便讓他們放禮炮迎我上去。走罷……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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