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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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鶴點頭,沈默於始。一沓舊報紙擺在沙發扶手上,只記錄了與煙火無關的日子。

白斬雞,汆丸子,粉條炒白菜,青椒土豆,三鮮湯,攢滿一茶幾。蔣碩宇從櫥櫃裏拿出一瓶老白幹:“林,林鶴,你喝酒嗎?”

林鶴擡著碗,輕笑:“你陪我喝啊?”

“我陪你喝。”蔣碩宇有些為難。“不過我酒量不太好。”

“沒關系,適可而止。”林鶴沒想醉,最厭惡“酒借慫人膽”。有些話不能說,起碼現在,不能說。

一頓飯吃了三個小時,蔣碩宇喝開了,講了好多話。林鶴樂於當聽眾,聽那段他不在其中的生活。“哥,你醉了哦。”蔣小雨趁收拾碗碟的功夫,進廚房兌了杯蜂蜜水。“給!全喝了!”

蔣碩宇聽話的接過杯子,撓著頭看林鶴,羞怯:“抱歉,我酒品不好,一喝多就話多。”

“挺有意思的。”林鶴下意識的脫口,說完了才驚覺話裏的意思太多。

蔣碩宇沒深想,單純羞怯:“下次不能再喝那麽多了。”

林鶴噙笑,記掛無心之言的“下次”,拿過了蔣碩宇手裏空掉的杯子:“我來收拾。”

蔣碩宇慌張:“你是客人,怎麽能讓你收拾——”

“如果你沒那麽見外就好了。”林鶴玩笑似得感嘆,由衷。蔣碩宇每說一句話,都在提醒他——他們之間隔了多遠。“你休息一會兒吧,我幫小雨收拾。”他擡起一摞碗碟進了廚房,沒給蔣碩宇反應的時間。

“林鶴哥呀!”蔣小雨回過頭,笑得清淺。“你把盤子放這兒就行了,我來洗。我哥喝醉了挺煩人的吧?”

“不煩。”林鶴低言,有了其它的思量。“你之前跟我說還有場面話,我想知道場面話是什麽樣子的。”

“場面話就是我和我哥快過不下去,反正怎麽慘怎麽說。要說我們倆過得好,別人肯定不信!還會笑我跟我哥打腫臉充胖子。因為以前過得好現在落魄了才能讓人找到平衡感。只要平衡了,那些人就不會再對我們落井下石。”蔣小雨風輕雲淡的。“林鶴哥,要吃蘋果嗎?我給你削一個——”

“不用了。”林鶴想抽煙。“你倒是比你哥聰明。”

“也許吧。我哥最笨的一點就是相信人都是善良的,其實這個社會根本就是人性本惡。”蔣小雨把剩菜盛進搪瓷小缽。“我得保護好我哥。”

“保護?”

“對啊,保護!就像你來我家吃飯,我可不想我哥那樣傻兮兮的高興,我啊,一直在留意你。萬一你是壞人怎麽辦?我可不能讓我哥再上當了!”

“他上過很多當嗎?”

“很多啊。電視裏演的那些坑蒙拐騙他都遇到過。”蔣小雨無奈的努了努嘴。“真奇怪,人走背運的時候什麽壞事壞人都會遇到。”

“但願我不是壞人。”林鶴自嘲。

“我知道你不是壞人!”

“你又知道?”

“因為你看起來什麽都有的樣子,我哥這兒沒有你想要的啊!”女孩兒的心機有限。她的哥哥真正的保護了她。

林鶴哽了。什麽都有?他想要蔣碩宇,卻不說好是不是這一刻的蔣碩宇。此時此刻的蔣碩宇對他客套得過了頭,每個表情是裝飾過的,盡管粗糙。“我先走了。”他突然忍受不了如此溫情的氛圍。只能令他顯得邪惡。

建設小區沒什麽路燈,林鶴花了些時間適應黑暗,摸出了褲兜裏的煙——“林鶴!”蔣碩宇拿著手電筒跌跌撞撞的朝他跑來。“這兒黑——”

“幹嘛還追出來?”林鶴輕笑,點燃了煙。

蔣碩宇抿唇,沈吟:“這兒挺黑的,我怕你看不見。車站還得走一截——呃,你打的來的吧,這兒也不好攔車,得到街口去——我,我又啰嗦了吧?”

“沒有。”林鶴深吸了一口煙,跟上了蔣碩宇。

一路上都是蔣碩宇在找話講,走到街口終於詞窮了。“很快就有車了。”他似安慰林鶴,又像在安慰自己。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即便無話可說,林鶴還是想見蔣碩宇。

“誒?能——能啊。”蔣碩宇揪起眉毛,可憐兮兮的滑稽樣。“是不是我招待不周——”

“沒有。你很好,你和你妹妹都很周到,我只是想換個方式跟你相處。我想像以前那樣,跟你毫無顧忌的說話。”林鶴把煙蒂扔進了垃圾桶,招手攔車。“下次換我請你。再見。”

蔣碩宇遲疑的點頭,一直等到車拐彎了才轉身往回走。林鶴從後視鏡看蔣碩宇,看不清那個人的表情,也許如釋重負?他不由得笑了,絲絲悲哀。

剛進小區,林鶴的手機就響了。衛來來電。“怎麽?”林鶴的口氣稱不上好,精神透支。

“是我問你怎麽了!今天是練習日啊!為什麽不來酒館?還是說你把主音吉他的位置包給我了?我現在沒那麽多時間!我得要跟旻攸談戀愛!”衛來抱怨兼炫耀的,模糊了重點。

“我也沒時間——”

“沒時間?不是說你辭職了嗎?還是說我收到的消息有誤?”

“我是辭職了,可是沒時間。我有別的事要幹——”

“Elvis Tien?”

“跟他無關。”

“你這樣說完全把我的八卦心勾起來了。”

“是你這樣問的。”

“真不打算告訴我?”

“我還沒整理出頭緒前不打算告訴任何人。至於樂隊,我可能最近都沒辦法去了——”

“陳越也開始逼我畫畫了。臨時的主音吉他手又很難找——”

“解散吧。”

“嗯?你認真的?”衛來才開始從不認真到認真。這個答案太出乎意料了。

“也許。我自己也說不好。總之,我只確定自己現在沒精力管其它的事情。”林鶴輕嘆一氣。“衛來,我可能太任性了,請你諒解。”

衛來黙過一刻,笑了。“你倒是難得任性一次。”

“抱歉。”

“我接受道歉,剩下的就交給我好了!”衛來爽快的掛了電話。

只剩林鶴陷在失落的餘韻裏。客廳裏的燈亮著,田辛在等他回家。原來,他不是最失落的那個。可痛苦,各自不通。

周一,樂隊的企鵝群裏炸開了鍋,因為衛來說要解散樂隊。清春整個抓狂了,逮誰罵誰,不苦惱樂隊解散,卻苦於說服尹源。尹源這個人不聊企鵝不刷微信大多數時候連電話都懶得接,而且,解散這種事得當面告訴他才行。鑒於暴力狂不動女人的純良美德,清春成了口頭傳達的最佳人選。林鶴想道歉的,可衛來把大部分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說是要去國外采風沒時間參加排練和演出,最後才輕描淡寫的提到林鶴有事在身。林鶴只能盯著被洗屏的對話框發呆,不好受吧,也談不上太難受。直到幾天後,清春在企鵝群裏宣布樂隊真正解散時他才開始真正的意識到自己的難受。有些東西已經被放棄了,還有更多的東西等待被放棄,林鶴卻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

“這周六我會在店裏辦個開業趴,你要來嗎?”田辛說著,遞給林鶴一張請柬。大提琴造型的請柬,鎏金的弧線,像感情。“另外,不出意外我下周會搬進新家,如果你允許,我想保留你家的鑰匙。”

林鶴含著煙,冷然:“Elvis,我有喜歡的人,你不生氣嗎?”

“為什麽要生氣?你不是還沒接受我嗎?如果你接受了我,而心裏又有其他的人,那才是性質惡劣。”田辛追求公平。他跟林鶴站在同樣的起點上,只是目標不一樣。

“你可以等我多久?”林鶴笑出了聲。田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有趣。

“不知道。這取決於我能愛你多久。”

“我等了那個人十四年——不,也不算等,中間也有跟其他人在一起,卻沒辦法真正的愛上誰。”林鶴的焦躁置於平靜之下。絕望周而覆始,卻沒能最終絕望。

“想讓我承認自己魅力不夠嗎?”田辛訕笑。“我絕對不會承認。”

“你很迷人。”林鶴揚起嘴角,欣賞衛來口中的Elvis Tien,這個漂亮多過英俊的混血男人是絕對的sweetheart,雖然本人極力否認。

“謝謝。”田辛吻了林鶴。“終有一天會迷倒你的。”他不說“希望”,這不是希望就能成就的事。“嗯,我得走了,今晚不回來睡覺,得跟廚房設計師通宵商量店面布置的事,祝你有個好夢。”

於是,林鶴就做夢了。他夢到了去音樂學校的那條路,那條路上種的都是黃葛樹,一到夏天茂密的枝葉撐開跟傘一樣,他坐在樹蔭下,不知道該去哪兒。結果,林鶴被熱醒了,開始討厭夢。

周六這天,林鶴比請柬上寫的時間早到了,田辛正在給趴體的準備工作收尾。“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他的問題難免虛偽,眼前的一切都插不上手。

田辛興奮道:“你可以先逛逛店,最好能給我提點兒意見!”

高級定制的樂器店,眾多昂貴的手制樂器和精心收藏的二手殿堂極品。田辛真的是要鐵了心要跟他耗下去,把家當都搬過來了,幸好他不靠這個生活,否則林鶴都要內疚了。國內真正愛好音樂的人不算多,大都附庸風雅,田辛手裏的樂器都不二價的高貨,不是行家看不懂。這店開在國內,十成十會砸手裏。“你確定?我以為你是把畫廊搬過來——”

“畫廊有職業經理人幫我打理。再說我也比較喜歡做樂器。這把吉他就是我自己做的!我給父親看過了,他說可以賣一萬美元!”田辛喜滋滋的獻寶,意猶未盡。

“你要賣得出去才能算賺了一萬美元,現在的問題是——”

“我沒想賣啊!這個店可以作為商業活動場地賺錢,事實上已經有品牌跟我接洽了,D牌想用我的場子做展秀,合同也談得七七八八了。他們喜歡這兒的文化氣息和藝術氛圍——他們是這樣對我說的。”田辛完全有商業頭腦,只是玩心太重。“嗯,我把諸如此類的說辭看看成褒獎。”

“的確是褒獎。”林鶴看到墻上禁煙的牌子,微微皺眉。“我得去店外抽根煙。”

“一起。”田辛摟過了林鶴,跟幫忙的友人打了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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