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傲從睡夢中醒來，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起來，而後轉頭看了看鐘。這是他自然醒最早的一天，時間不過6點。

他閉著眼，想再小憩一會兒，奈何已經沒了睡意。幹脆下床掀了被子，再拉開窗簾。臨近冬天，日光出現得越來越晚，天空中混雜的黑色還未完全褪去，有意地造成安寧的錯覺。

居然已經是最後一天了，沈傲盯著對面那戶人家陽臺上攀墻而上的爬山虎，默默出神。回想這短暫的七天，時間跨度如此之小，卻像是經歷了一個世紀那麽久遠。大概是發生了太多的事，一件接一件襲來，讓人措手不及。

還好，他曾存在於傅垣千分之一的生命中。如此，也沒有後悔了吧。

沈傲走到房間門口開了燈，昏黃的燈光亮起。他隨意從書架上抽了一本書，剛要翻開，裏面似乎是夾了什麽東西，書本自動攤到那一面。沈傲好奇地拿起，借著燈光，他能看清這是一張照片。中間好像是被撕裂了，用透明的膠帶在背後粘了起來。照片上的兩個人，傅垣和沈傲，都笑得很開懷。這應該是早年的照片了，兩人的五官還沒有完全張開，也沒有什麽姿勢，光是傻傻地盯著鏡頭笑。忽然，沈傲心中湧起幾分熟悉感，這張照片，總感覺在哪裏看到過。他連忙把照片拿近仔細觀察，發現黏合處的景色銜接非常不自然。沈傲瞬間意識到了，在他們中間，大概是有個人的。只是這個人被很粗糙地撕掉了，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而那個人，到底是誰呢？怎麽想都想不起來，好像模模糊糊的有一個影子，再仔細辨認，輪廓又淡了下去。

算了，不想了。沈傲把照片放在書桌上，自己覆又捧著書躺回床上，拿了個靠枕墊在腦後，沈下心閱讀起來。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沈傲翻身下床，把照片塞回原來的位置，再把書放回原處。他方才看了約莫四分之一，說實話現在放下還有點舍不得。書的內容很精彩，一環緊扣一環，玄機暗藏，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結局。就這樣先吊著胃口吧，也不知道下次有幸看到後續，會是在什麽時候。

沈傲在衣櫃裏翻找了一下，本來拿了一套西裝，又趕緊放了回去。雖然想找一件正統點的衣衫，但是穿著西裝去畫水彩，傻子才做得出來。到最後他還是隨便挑了一件休閑的衣服，稍微挽了下袖子，開門走了出去。

待傅垣起床之後，兩人一起去外面吃了個早飯。沈傲早就聽說有一處的小籠包特別好吃，皮薄餡多，味道鮮美。一口咬下去還有些微的湯汁流出，一直暖到心裏。這種感覺有點像湯包。沈傲特意要求傅垣帶他去吃，傅垣問過地點之後就驅車過去。地方不是很遠，不過要早點去，不然東西就賣光了。沈傲坐在車後座，如往常一樣看著傅垣。這次卻再也不敢移開了，因為流失的一分一秒都無比寶貴。錯過了今天，以後再沒有機會在心裏鐫刻他的容顏。這持久的註視當然被傅垣發現，傅垣確認附近無狀況，抽空瞥了他一眼，道：“你很喜歡看我。”

“你長得好看。”沈傲理直氣壯地回答。

到了最後的一天，不知為何，心裏忽然都空了。因為已經提前知道了結局，所以對一切都看淡。總覺得所有想說的話都能直言不諱，所有想做的事都暢通無阻，就像掙脫了束縛，做回最真實的自我。忽然沈傲覺得，就算他現在告訴傅垣自己是溫闕，也是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了。反正他遲早要離開，或早或晚，他存在的痕跡都會被這座城市慢慢吞噬，嚼爛殘渣。

傅垣聽到沈傲的話，頗是詫異。他又抽空回頭看了沈傲一眼，轉動方向盤，笑道：“我是第一次聽見你這麽說。”他頓了一下，然後道：“這種感覺，一點也不像你。像是被什麽東西附身了一樣。”

沈傲笑了：“我也是第一次聽見你和我開玩笑。”這已經是尤為難得的了，沈傲告訴自己，知足吧。傅垣已經給你太多的東西了，還要奢求什麽呢。

而方才，當傅垣或許是不經意的話語，將接近真相的猜測赤/裸裸地挑明擺在眼前，他才發現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在傅垣面前，他的心劇烈地顫抖，勉強支撐著不願倒下，已經失去了說話的氣力。他高估了自己，還是沒有勇氣吐露出一切。畢竟自己算是個劊子手，親手“殺死”了他心愛的愛人。這種痛苦，不是單純的消失就能算得清的吧。

但是面上，還是放不下虛偽的笑容。也難怪，他要帶著沈傲的假面度過餘生。

說話間，目的地到了。傅垣找了個位置停下，沈傲調整了一下情緒，兩人下車。站在大門好幾步遠處，就能看見店裏隱約人頭湧動，看來慕名前來的人實在不少。沈傲拋開雜亂的思緒，快步上前，幾步進了店裏。裏頭的空位置已經所剩無幾了，沈傲催促傅垣趕快進來。兩人大概點了餐：炒米面，豆漿，還有特色小籠包。沈傲端著盤子已經能嗅到絲絲的香味滲入鼻腔，就更等不及，率先幾步跑到一張空桌放下手裏的東西。傅垣不緊不慢跟在後頭，也隨之坐下。

兩人邊吃邊聊，扯了些漫無邊際的東西。來吃飯的人越來越多，到後頭幾乎沒有位置了。沈傲又夾了一個小籠包放進嘴裏，一口咬上去，正要忍不住讚嘆，忽然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形，熟悉的面龐朝這個方向走過來。沈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對面人卻面帶笑容，一步步向他和傅垣靠近。沈傲的臉色逐漸轉為蒼白，他連忙低下頭掩飾自己的神情，又隨便扯了點話題和傅垣談天，連自己的舌尖被小籠包的汁液燙傷的尖銳疼痛都完全忘記。

然而那個人還是到了他們身邊。溫文俊雅的面龐，柔和的聲音，攜著完美的笑容，禮貌地吐出幾個字：“請問我能坐在這裏嗎？這裏人滿為患，都沒有位置了，挺讓人苦惱的。”

原本應是鮮嫩美味的小籠包，此時卻味同嚼蠟。沈傲草草咽下口裏的食物，擺出一個笑容，對著那人道：“沒關系，坐吧。”

傅垣也沒有表示異議。來人便在沈傲斜對面坐下，笑道：“謝謝。”

“不用，”沈傲深吸一口氣，“誰沒有個不方便的時候呢。”

這到底是巧合，亦或是那人的故意安排，他不知道。但他相信，既然當初那人幫了自己，如今就不會當眾拆穿自己的真面目。這是他對他最後的信任，也是最後的乞求。

那個人——穆醫生，穆渙之。

“你們也是聞名這裏的小籠包才過來的嗎？”穆渙之一邊吃早餐，一邊笑瞇瞇地問。

“確實……你是怎麽看出來的？”傅垣不冷不熱道。

穆渙之聳了聳肩，指指後面：“我們家住在附近，我總是來吃，感覺你們的面孔很是陌生。今天倒是一不小心睡遲了，來的晚了些，不然肯定能搶到空位。”他的目光忽然牢牢地鎖住沈傲，一字一頓道：“幸好遇見了你們。”

沈傲被那尖銳的眼神逼得不自覺低下頭。即使是掛著沈傲的面龐，可他永遠都沒有學會沈傲的雲淡風輕和果決。在那人的光環之下，他心頭總是藏著小小的自卑。譬如現在，他連對上穆渙之眼神的勇氣都沒有，甚至不知道是為什麽。

或許是因為他幫自己邁出了最重要的一步，自己卻落荒而逃吧。

他勉強擡起頭，對著穆渙之笑著說：“什麽大不了的事，別記掛在心上。倒是你挺幸運的，既然住得近，那一定很有口福吧。”

“相遇也是緣分，”穆渙之笑道，“對了，我叫穆渙之，你們叫什麽？”

“傅垣。”

沈傲猶豫了一下：“……沈傲。”

他明顯看到穆渙之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瞬間銳利，又忽然放緩了氣場，裝作沒事人一樣道：“那我們就算認識啦。”

但沈傲明顯看到，穆渙之對著自己做著口型，那喚的分明是：“溫闕。”

他根本不肯承認自己是沈傲，也早就看出自己接受的催眠已經失效。而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他是第一個固執的承認自己的存在的人。沈傲的眼眶忽然有點濕了，要是當初他喜歡的是這個人，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說什麽都太晚了。一旦向前，就再也回不去了。

三人聊得很是愉快。穆渙之毫不介意地透露給他們自己是個醫生的訊息，還講了一些自己行醫過程中的趣事，一頓早餐在歡笑中結束。三人一起走出店鋪，傅垣走在前，沈傲悄悄地落後幾步和穆渙之並排行走，輕聲對他道：“謝謝。”

穆渙之看著他，忽然笑著搖頭：“你不用謝我。相反，我很後悔。”

“為什麽要把你推出去呢？應該把你好好地留在我身邊的。”

沈傲不再說話。他看著穆渙之的眼睛，突然覺得下一秒，那裏面就會湧出眼淚一樣。可是什麽都沒發生。他本來想把自己的決定告訴穆渙之，轉念一想，又放棄了。那是自己一個人的征程，所有的痛苦，只要他一個人承擔就好。

“我現在過得很好。”他笑著對穆渙之說。

穆渙之勾起嘴角：“那我就放心了。”

最終，沈傲快速幾步跟上傅垣，兩人進了車裏，沈傲在後排坐下，忽然福至心靈一般，透過車窗向外看去。

果然，不遠處，穆渙之一手插在口袋裏，另一手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緩緩地揮動著。他臉上掛著恬然的笑容，嘴唇蠕動，似乎在念著什麽，但是隔著窗玻璃什麽都看不清。沈傲想要降下車窗，可是這時傅垣已經將車啟動，車子載著他們越行越遠，直到穆渙之的身影縮成一個小點，再也看不見。沈傲悵然若失地升起車窗，放松自己靠在靠背上，盯著自己的手指出神。前面的傅垣察覺了他的異樣，從後視鏡裏看他，問：“怎麽了？”

“沒什麽，”沈傲輕輕地說，“沒什麽。”

都過去了。從此以後，沒有曾經，也沒有未來。

作者有話要說： 呀，突然想給穆醫生寫一個故事了，給他配一個陰狠霸道占有欲強的攻再合適不過了(￣▽￣)

總感覺……最後的一天……會寫一萬字？

大概是我的錯覺OJ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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