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3)

關燈
冒著熱氣的湯藥。

屋內的人迷茫對視,季大人口中的“多餘之人”是誰?左右看看拿不定主意,又不敢上前多問正在暴怒邊緣的季大人,只好都退了出去,只留夏嬤嬤一人。

季明決先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見她已經有些意識模糊不清,皺著眉在她臉上拍了兩下,“京儀!”

那兩下也打得夏嬤嬤心驚膽戰,心道駙馬爺當真是個不客氣的。

“端著。”夏嬤嬤趕緊上前捧起季明決手中的藥。

他伸手環過京儀的後頸將人微微抱起,慢慢將藥渡進她口中。她昏迷之下卻口齒緊閉,再加上季明決也沒有如此伺候過人,湯藥紛紛灑了出來。

夏嬤嬤看得心急,連忙執了一塊手帕子就要替她擦拭,卻被他一把拿過,在長公主下巴處胡亂擦了幾下。

“把嘴巴撬開灌藥如何?”他冷不丁問了一句。

夏嬤嬤趕緊擺手,“長公主有哮喘之癥,萬不可盲目灌藥,若是引發了哮喘,只怕更是兇險吶!”

“你出去。”季明決背對著她沈沈道。

她無法,只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駙馬身上,默默退了出去。

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他捏著李京儀的下巴,指尖都被她身上的熱度灼得微微發燙,當真是他的克星不成?

昏迷中的人只嚶嚀了幾聲。

他默念了幾句“李京儀現在還不能死”,終於喝了一口湯藥,接著覆上她的唇,將湯藥盡數渡了進去。

如此重覆幾次,他像也被過了病氣一般,臉上發燙。

終於餵完最後一口藥,季明決把她放回枕上,用帕子擦了她額上的薄汗。正要抽身叫下人來伺候,她卻抓著自己的手不肯撒開了。此地不比鐘粹宮,他不便久留,正想將她的爪子撥開,卻聽見她含含糊糊喊了一句:“娘親。”

他被這一聲小獸嗚咽勾得走不了了,只好又握著她的手在床邊坐下,“當真是我欠你的?”他不求答案地默默念著,心底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前世最後一幕,京儀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即使他不願意承認,前世京儀直至最後一刻,也在護著他。

縱使前世兩人鬧得劍拔弩張,到底是有過舉案齊眉的日子。

前次的事他已經查清楚了,的確是他小題大做,長公主送到府上的東西並沒有任何問題,畢竟她才十三歲,還是被皇上貴妃娘娘護得滴水不漏的小公主,怎會有那些齷齪心思。

若是他能同京儀從頭來過……若是他能讓京儀永遠只做個不問政事的長公主……

正當他心潮洶湧時,掌心突然被她貓兒一樣勾了一下。她似乎有些熱,迷迷糊糊地就要掀開被子。

季明決替她將被子微微拉低,從床頭取過她慣常用的團扇,一下一下地扇了起來。床上的小人兒漸漸安靜下來,他的眸色卻越發深沈。

李京儀,你這輩子休想翻出我的掌心。

作者有話要說: 季明決:開始感動自己

☆、第 15 章

季明決在床邊坐了一夜,晨光熹微之時,感受到掌心包裹的那只小手略微動了動,一直垂眼閉目養神的他才擡頭,果然見帳中人正悠悠轉醒。

京儀額上的汗早被細致擦去,原本潮紅的臉色也轉得粉紅,櫻唇恢覆了往日的色澤,面若桃瓣,色若秋月。他稍稍放下心,嘴角翹起,他亦不知自己為何成了京儀的藥引,但這更成為她永遠不能遠離他的羈絆,不錯。

她眼睫如蝴蝶翅膀震顫一般,顫動數下後才緩緩睜開眼睛。

季明決先將她扶起靠坐在床頭,再宮女剛才端進來的湯藥遞到她嘴邊,“喝藥。”她仿佛還未清醒過來,屈膝坐在錦被裏,乖乖地接過藥碗,捧著一點一點喝完。

他滿意於她的聽話,不像從前一樣哭鬧著不肯喝藥。遞了一顆果脯到她嘴邊,作勢就要餵她。

京儀終於反應過來,別過臉去:“你怎麽在這裏?”哪有讓季明決照顧她的道理?

季明決怕她受涼,拿過衣架上的薄披風替她系上,才嘴角微翹道:“你猜。”

她自己把披風帶子在胸口處系好,咬唇思考了一霎,“你喜歡我。”口氣中全是篤定。

他輕笑著沒有反駁,只道:“殿下怎知?”

京儀微微擡手,玉色雲紋袖口下垂,露出一段雪白光瑩的手腕,腕口處系著一根紅繩,“季大人,被我發現了噢。”少女巧笑嫣然,尾音上挑,如鉤子一般勾著他。

他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將它塞回錦被之下,“殿下當心著涼。”行動之間絲毫不掩飾自己的衣袖,他玉色的手腕上分明也有根一模一樣的紅繩。

她卻從他手中掙紮出來,徑直縮回被子裏,只露出一雙桃花眼煙波裊裊、顧盼生姿地望著他,見他遲遲不肯開口後,才像貓兒一樣輕哼了一聲。

季明決只好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柔聲道:“是,殿下沒有猜錯,臣喜歡殿下,可以嗎?”

預想中的少女含羞並未出現,李京儀只側過身去把頭埋在枕頭裏,留給他一個微微震顫的後背。

“京儀?”一直穩操勝券的季明決稍稍慌亂,以為她是情緒突然失控哭了起來,慌亂地伸手去摸她的肩頭。

“哈哈哈……”京儀回過身來,面上全是壞事得逞的笑意。她捂著嘴,笑得面色發紅,甚至因此微微咳嗽起來。怕她犯了哮喘,季明決連忙就要將她擁入懷中,卻被她一把推開。

京儀摸到了枕下的手帕子,懶懶靠在床頭,擦了擦眼角滲出的淚珠後,才強忍著笑意一字一頓冷淡道:“可是季大人,本宮很討厭你。”

他的臉色瞬間就沈了下來。

他又中了李京儀的圈套,提前表露了心思,結果被這小丫頭抓住把柄狠狠嘲笑他。

他惡狠狠地咬牙上榻,直接將洋洋得意的她按倒,“殿下很開心是嗎?”

京儀眼含笑意絲毫不懼,指尖還纏著帕子,織金邊的帕子被她甩得一下一下地蹭著他的下巴,癢得他心頭火起。她偏生還故意在他耳邊吹氣:“季大人?季表哥?逢之哥哥?”

正當季明決以為她剛才許是在說笑,現下不過是情人之間的調笑,準備教訓教訓這個小丫頭片子時,耳邊卻突然響起一聲嬌喝:“來人!”

屋外等得心焦力猝的夏嬤嬤竹嬤嬤立馬就打了簾子進來,聽著逐漸接近的腳步聲,他鳳眸微瞇地從榻上下來,還不忘替她蓋好被子。帕子打在他手背上,長公主故作正色道:“季大人,註意儀態。”

他第一次領悟到女人的善變,嘴角微抿,眸色深沈,在下人們進來前就率先邁了步子出去。

身後傳來長公主的訓斥:“夏嬤嬤,以後不要隨便讓貓貓狗狗進本宮的臥房。”

被稱作“貓貓狗狗”季大人面色不改,對著遲一步趕來的竹嬤嬤微微點頭,竹嬤嬤一錯眼便瞥見他領口微松,下巴泛紅,當即心下大亂,先前為怕太後憂慮,沒有把長公主突然犯病的消息回稟給她老人家,現下再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瞞著了啊!

季明決回到西跨院時,剛好收到小廝陳運遞來的消息——陳運幾日前便順著他留下的記號追到了五臺山,只是被山下的錦衣衛攔著才不得上山,是他去打了招呼才得放行。

他看著信報,眉頭微蹙,心中計算了一番時間,終將那信紙隨意扔到桌上。

等著郎君吩咐的陳運遲遲不得指令,便擡頭望他一眼。

“不必了。”季明決負手站在書桌前,如此道。

正巧此時一個錦衣衛快步走了進來,向他行禮後便道:“季大人,皇上吩咐您待太後壽辰之後,再護送著長公主一道回京。”

他眉頭微挑,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他拼死拼活勞累,解決了山西巡撫貪汙這麽大個案子,才換來皇帝對他稍稍消氣。長公主當真是受寵愛啊。

他眺望著窗外的林海,回想李京儀剛剛的一番作態,眼神晦暗不明。正在思忖之際,屋外卻悄悄探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許是瞧見他們在商討正事,又連忙把腦袋縮了回去。

他一眼便認出來了,是李時瑜。步出門外,微微彎腰俯身,“殿下尋臣有何事?”

“我我……我給祖母做了一個木雕,但是最後還有一點做不好,我就想讓季先生幫幫我……”季明決十五歲就高中探花,文才兼備,還是長姐的先生,想來這點小木雕肯定難不倒他。

他嘴角微抽,前世以雷霆手段削藩平亂的少帝,現在可憐巴巴地來找他做手工。若要李京儀安心做攀附於他的莬絲草,李時瑜是關鍵人物,念及此,他便換上面對外人時溫潤如玉的笑容,“好。”

***

第二日。

京儀陪著太後做完兩個時辰的功課後,才見到阿弟時瑜揉著眼睛,手裏拿著書本前來,胡亂揉了一通他的頭,她笑道:“阿弟昨晚上念書去了?這太陽都升得老高了,還在打哈欠揉眼睛。”

時瑜是經過季明決的指導,昨晚加班加點地細細打磨了一番小佛像,此時才會這般困倦,但不敢讓阿姐和祖母知道他在幹什麽,只好借讀書掩飾道:“我來給祖母背課文了!”

太後招呼孫兒在身邊坐下,“時瑜是個好學的,京儀也孝順,整天跟著哀家這個老婆子念經也不覺得煩。”

京儀立刻賣乖道:“跟著祖母才不累呢,我願意永遠留在祖母身邊!”

太後摸了摸她的頭,笑她的童言天真。笑呵呵地聽他一字不落地背下整篇文章,面上的笑容更加燦爛。怕孫兒們覺得無聊,便讓宮女提前將小食呈上來。

京儀眼巴巴地盯著阿弟吃冰鎮櫻桃澆酥酪,她前日就是因為貪涼吃了冰才犯病,嬤嬤三令五申她不能再吃冰,眼下只能看著阿弟吃。剛不服氣地咬了一口手上的玫瑰糕,就聽見太後道:“京儀又和你表哥吵架了?”那孩子禮數周到,日日來給她請安,進退有度,談吐不凡,倒是很合太後的脾胃。

想起那天房間裏季明決黑沈沈的眸子,她細眉微微擰了下,知道他一貫是個會偽裝的,早已把祖母哄得高興喜歡他,自己實話實說肯定會被祖母教訓,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她笑吟吟道:“哪有的事,我和表哥鬧著玩兒呢。”

太後看她一眼,才撥弄著佛珠笑道:“好好相處就是。”

連本來埋頭吃甜品的時瑜也搭腔道:“季表哥真的很好,他什麽都會!還很溫柔!”

京儀又伸出魔爪在他腦袋上胡亂揉著,“阿弟什麽時候知道了他很好啊?”不過幾天功夫就叫上“季表哥”了,這人還真會收買人心。

時瑜差點說漏了嘴,只好又把頭埋下去,嘟嘟囔囔道:“表哥就是很好嘛。”

她還要說話,就見一身竹根青寬袖長衫的季明決進來,單膝跪下道:“臣給太後請安。”

太後年紀大了,就喜歡年輕人小輩簇擁著熱熱鬧鬧,立刻讓身後的嬤嬤把他扶起來賜座,笑道:“哀家這裏不比皇宮,不過在此清修,逢之不必多禮,和京儀時瑜好好相處,也叫哀家看著高興。”

京儀不看他,只抓著桌上的小金鉗子,把一個個的脆核桃夾得生響。

他俯身微笑著入座,眼睛卻狀似不經意地掠過身旁人。她察覺到他那不同往日的目光,微微不滿地撅嘴,把小金鉗子扔回核桃籃子中,賭氣起身道:“祖母,我累了,我想回去睡一會兒。”

“好好好,就讓逢之送你過去吧,聽說你前兩日還差點受涼了?你們多註意著點。”太後是京儀完全恢覆後才知她犯病了,但見似乎並不嚴重,她只以為是孫女兒身體弱,初來山上不適應山間氣候罷了。最後一句,是對著竹嬤嬤吩咐的。

“不打擾表哥了,表哥才剛剛坐下呢,還是陪著祖母說說話吧。”她一福身,就輕快地往外跑去。

季明決剛剛才入座,不便就此離去,又有時瑜拉著他,只好坐下,借著舉杯喝茶時衣袖的掩映,瞇眼看她如蝴蝶一般翩翩而去。

她今日穿了身櫻桃紅束腰壓金線絲裙,極襯她奶白的膚色。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改了文名和文案,希望大家不要迷路,哭哭

☆、第 16 章

季明決坐在原地沒動,拿起小金鉗子繼續京儀剛才沒完成的工作,一邊將太後敷衍得滴水不漏,連帶著一旁的小人兒李時瑜都被他逗得咯咯直樂。若是京儀在此,必定會抱著手冷冷說:“長袖善舞。”

直到太後微微有了倦色,他才很有眼力見地帶著李時瑜退下。

寬大的衣袖在風中翻飛,公子行走在蔥郁林海之間,仿佛仙人。他嘴角含笑,毫不避諱地跨進長公主的庭院,他得了太後的指令前來看望,有何不妥?

午後陣陣蟬鳴催人昏昏欲睡,東跨院中除了蟲子鳴叫外再無旁的聲音,連往日守在廊下的逗鳥的小宮女們都不見蹤影。

這是全在午睡?他微微挑眉,眉眼如水墨畫一般清雋,神態卻是輕佻。

直到他繞到後院,看見綠竹擁簇的小亭間獨自坐著一人,才微笑著上前。

京儀今日午睡起來,正由阿顏等一眾宮女伺候著挑選明日太後壽辰的衣裳妝容,卻發現她的耳墜子戴不上了。寺廟中不適合盛裝打扮,她月餘沒有戴耳墜子,又忘了添上耳堵,左耳耳洞竟然長合了。

阿顏勸她明日就不必戴耳墜子了,她卻來了興致,把侍女們趕去午睡,自己躲在後院裏偷偷穿耳洞。

銀針已經用烈酒擦拭過,面對著一面西洋進貢的鏡子,京儀一手捏著銀針,一手揉著耳垂,到底是有些猶猶豫豫。

眼看著耳垂都被捏紅了,京儀終於下定決心,準備咬咬牙就把針穿過去。

銀針堪堪抵著原先的耳洞,手腕卻被人捏住,如金玉撞擊的清越聲音在身後響起,“殿下怎麽能自己做這種事?”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鏡子,果然是季明決。

手腕被他從身後伸出的手捏著,落在鏡中仿佛他正環抱著她,兩人靠得如耳語呢喃般親近。郎君眉眼如竹如墨,明明是氣度宛如雪山之巔般高不可攀的人物,現下卻與她耳鬢廝磨。

但是看慣了美人的長公主絲毫不為所動。

京儀不得動彈,只能對著鏡中人瞇瞇桃花眼,“季大人,本宮可要叫人了。”

他無懼,在人前如松柏般沈穩內斂的人此刻笑得分外張揚,故意湊在她耳後道:“殿下把宮女們都趕走只剩孤身一人,不是在等臣嗎?”

“放肆!”李京儀絲毫不給他留情面。

季明決怕她真的惱了,只好將人放開,在她身後坐下,看著她被捏得微紅的耳垂,一本正經道:“殿下若是怕疼,臣有一個法子。”

她只言簡意賅道:“說。”若不是怕痛,她早就一針下去了,哪裏會被季明決遇上。

他也直接道:“揉。”說罷就上手捏住她那耳垂微微輕揉。

本來還炸毛的長公主猝不及防地被人捏住耳垂,粉紅立馬從脖頸深處爬了起來,把原本瑩潔白嫩的脖頸染得一片緋紅,季明決不用看鏡子都知道她必定兩靨緋紅。

她咬唇顫聲開口:“放放放放……”

“殿下還要斥臣放肆嗎?”他長臂一伸,從前反扣住她的纖腰,將人往懷中輕輕一帶。

“放開本宮……”長公主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卻如蚊子哼哼一般毫無威懾力。

“殿下莫怕,待疏血活絡後,穿耳洞便不會痛了。”他已經得寸進尺地把下巴磕在她肩膀上。

說罷便執起她那銀針的右手,慢慢往著左耳而去。

京儀是真怕疼,此時只好忽略掉自己被他拉到腿上坐著的事實,祈求他能眼疾手快地完成這磨人的活,早知道她就不戴耳墜子了。

季明決摸到長合的那個耳洞,此時淺淺地只剩一個小圓點,指尖摩挲著那一點軟肉,察覺到懷中人的微微顫抖,不禁失笑:“殿下怕什麽?怕痛還是怕臣?”

她感受到身後人笑得胸腔震動,此時自己的耳珠還捏在他手上,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帶了一點點哭腔道:“我錯了,表哥,你放過我吧。”故意把針抵在耳垂上又不刺進去,可不是借此報覆她嗎。

他也沒想這麽嗟磨她,只是這一點點粉紅的耳垂實在可愛,他一時沒忍住多捏了一會兒,其實什麽疏血活絡都是他瞎編的。

見她真的有點慌了,季明決才收了玩鬧的心思,手上輕輕用力。

哪想銀針才刺破一點皮肉,她就扯著自己的衣角哭鬧這掙紮起來:“表哥,痛!”

怕她亂動中撕裂出更大的口子,季明決只好把她靠在桌邊錮緊,手上動作不停,口中安慰道:“忍忍就過去了,京儀別鬧。”話音剛落卻覺得這句話有些熟悉,前世洞房花燭夜時,長公主他身下嚶嚶而泣喊疼,他也是這般壓著聲音安慰她……

全身上下被長公主撩出來的火氣迅速聚集到一處,季明決拼盡全力維持著風度,卻在聽到她小聲嗚咽著“表哥輕點”時差點失了冷靜。

想象中的疼痛還沒到來,卻聽見表哥在她身後喘著粗氣,仿佛他才是受痛的那個一般。她不敢回身,只小心翼翼道:“表哥?”

他是真怕長公主再喊出什麽讓人臉紅心跳的字眼來,一不做二不休地用力,隨著一滴血珠泫然欲滴地掛在耳珠下,針尖終於穿破了珠圓玉潤的耳垂。

見他將銀針放在桌上,京儀眼睫上還掛著兩滴因緊張而落下的眼淚,略有些結巴道:“表哥……這麽……這麽快就好了嗎?”

前世兩人歡好的旖旎不斷在腦海中翻騰,他覺得京儀這句話太有歧義,斷然否定道:“還沒好!”

被他嚇得一哆嗦,京儀半是疼半是怕地顫顫巍巍道:“沒好就沒好嘛……兇什麽。”

季明決也覺得自己好像兇了一點,略有些歉意地低咳一聲,拿過桌上的錦帕沾了一點烈酒,再輕輕擦在她耳垂上,輕聲哄著:“不疼了啊。”

她微微側過身子,靠在他胸前“嗯”了一聲。季明決這才註意到她眼含水波,香腮落雨,當真和當年龍鳳燭的幽幽燭光下,如海棠醉眠,春意盡顯的長公主一般。

京儀見他眸色幽深地盯著自己,還以為他會讓自己別哭了,誰知他開口卻是:“繼續哭。”

……

京儀想不明白這人的腦子,推了他一把,自顧自從他懷中起來,指尖剛想摸摸自己又痛又酸的耳垂,就被他捉住了手腕,“不能亂摸。”

他不說還好,一說便想起他剛剛趁著自己怕痛,悄悄在她腰上掐的那一把,當真以為她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嗎!如此想著,長公主恨恨地剜他一眼。

他低頭輕笑,起身在她耳旁輕聲問道:“殿下是不是快滿十四歲了?”

京儀沒有否定,只微微皺眉問道:“你問這個幹什麽?”

他不回答,坐回桌邊,目送長公主轉身聘聘婷婷衣袂飛揚地快步離去。問這個幹什麽,當然是年紀太小了不好下手呀,小公主。

指尖還沾了一點血跡,以季明決愛潔的性子本早該被他擦掉,此時他卻把指尖隱入大袖中,面色如常,只有耳垂也染了一抹嫣紅。

***

第二日,季明決果然看見李京儀愛美地戴上了耳墜子。滴水琉璃耳墜與她的鬢發挨挨擦擦,在如雲如霧的烏發間影綽生光,珠翠的冷光折射進他的眼睛,雖尚未長開,但已能隱隱窺見日後長公主的雍容姿色。

季明決微微偏頭,對著她左耳的一點緋紅笑得意味不明。

長公主一個眼神也不給他,只規規矩矩地領著弟弟給太後行禮,送上自己和弟弟的賀禮。她送上的是自己親手繡的一面四扇仙鶴送桃屏風,寓意長壽登仙,繡工精湛,惹得太後雖拉著她心疼,但還是笑容滿面。

季明決看見那精巧的繡工時,眉尾輕挑,他倒是第一次知道長公主還有這樣的繡工。不過前世長公主斷然沒有給駙馬繡東西的道理,他無福消受也是情理之中。

三殿下李時瑜則害羞地送上自己親手雕刻的觀音像,呈上之時,還對著侍立在太後身旁的季明決使了個兩人才懂的眼色。他有點不習慣少帝這樣,只輕點頭。

至於皇帝、後宮一眾妃嬪和各位王爺的壽禮,自然有其他人奉上。

太後修身養性多年,向來不喜大肆鋪張,再加上此地是佛門清凈之地,更是只讓下人們把壽禮收下去,便帶著幾個小輩用了一頓飯,飯後做了一場功課便算了結。

落日西沈時,幾人踏出太後的院落。李時瑜還拉著季明決的衣角,小聲同他嘀咕:“多謝季先生前幾日幫我完善那個木雕,祖母今天很喜歡,日後我有什麽幫得上忙的地方,你盡管提……”

他沒有太過在意一個小男孩的嘀嘀咕咕,只隨便點了兩下頭算聽見了。眼見著京儀快步向前而去,似乎有些躲著他的意思,他也想邁步上前,可惜被李時瑜纏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走遠。

嘀咕完的李時瑜發現季先生有些面色不善地看著自己,心中懷疑自己是哪裏得罪他了,一見長姐已經走得無影無蹤才回過神來:“阿姐怎麽走得這樣快!”

季明決面色不虞,“三殿下還有幾篇文章沒背完吧?今日雖是太後壽辰,功課也不能懈怠的。”

突然被提醒功課還沒做完的三殿下很無辜,在原地可憐兮兮道:“今天……今天都不能玩一下嗎?”

“殿下不努力,怎麽保護姐姐呢?”丟下這句話後,季明決飛快離去,只留三殿下在暮色中皺眉思索。

這廂季明決回到院中,收到京城遞來的消息,看了兩眼後,面上平淡並無表情。

陳運也不知自家郎君是怎麽想的,這件事在京城已經不算秘密,朝廷中已經商議了幾日,只好試探道:“郎君?”

“去長公主那邊說一聲,準備啟程回京。”說完這句話後便去了書房。他自然要帶著京儀一起走。

作者有話要說: 京儀就是你喜歡我,我偏不喜歡你,你兇我,我就認慫那種性格~哈哈哈

感謝灌溉我營養液的小可愛!

☆、第 17 章

京儀本打算在五臺山多呆一段時間,但太後怕她水土不服又犯病,再想著董貴妃若是有孩子陪在身邊,應當能安心養胎,她雖和董貴妃不親近,但對未出世的孫子仍是相當看重,便一個勁兒地催著京儀姐弟回京。

她無法,心中也掛念母妃和肚子裏的弟弟,只好一步三回頭地登上回京的馬車。末了還瞥了替她掀起車簾的季明決一眼,若不是他火急火燎地請,祖母怎麽會第二天就催著自己走。

那日穿耳洞兩人雖親近了一時,京儀對他的態度和從前卻沒什麽兩樣,季明決知道她是從小千人追捧萬人疼愛寵出來的長公主,自然不會輕易動心。但是無妨,來日方長。

馬車在官道上奔馳,季明決騎馬行在左前側,夏風輕拂吹開紗帳車簾,長公主婉轉如鸝的清脆聲音也被清風裹挾著向他撲來: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三殿下不消思索便機靈對道:“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車內靜了一會兒才聽見她又道:“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姐姐錯了!這句詩裏面沒有帶‘花’字!姐姐輸了!”三殿下擺著手歡欣雀躍道,一時間車內的小宮女都低笑起來。

她似乎有些乏了,並未對出別的詩句來,只懶懶道:“不玩了。”連聲音都低了下去,不似剛才那般清越,略帶沙啞低沈。

她不開心了?季明決鳳眸微壓,只顧著趕路,並未貿然開口。

一行人進入秀容時,車駕才在驛站停下,供長公主和三殿下稍作歇息。

季明決本在自己房中沐浴,聽見外間小廝的腳步聲稍有些慌亂,坐在涼水中的人才擡眉睜眼道:“何事?”

陳運隔著屏風回道:“郎君,出了急事,那邊請您過去一趟。”

這是在試探自己了,事情按著自己原先設定的方向一步一步發展,前幾日又出了這樣的事,那邊自然有些坐不住了。

見他起身披衣,陳運連忙道:“郎君,人就在對面的暢春樓等著您。只是殿下那裏……”

季明決束好腰帶,面色不變,“若我沒有及時回來,你便按著時辰送過去。”說罷便轉身出了房門,留陳運在原地為難,郎君準備了這麽幾日的東西,就這麽隨隨便便連面也不露地就送過去?

***

暢春樓中,季明決面上掛起他一貫的微笑,步入房中。

待他入座後,對面那人親自替他斟茶:“季大人在這麽多錦衣衛眼皮子底下,坦然赴宴,叫許某佩服。”

他抿了一口茶,笑道:“季某雖入仕,但平時也好舞文弄墨,仰慕許大儒已久,途徑秀容前來拜訪,怕是錦衣衛也不能阻攔吧?何況只是這十來步路的功夫,算不得玩忽職守。”

許叢息聞言笑得泛白的胡子微微震動,這人果然心思敏捷。兩人寒暄完後便直奔主題,“二爺鎮壓西南流民作亂一事出了紕漏,有不少流民逃竄到了安南國,現下被捅到皇上眼前,惹得聖上震怒。”

季明決沒有說話,他早先主動上書請求派去西南,但被皇帝拒絕,眼下就算秦二爺辦事不利,也不可能派他去補救。他早跟秦家打過招呼,一味暴力鎮壓只會激起反抗,但彼時他人微言輕,秦家不聽。

不利的事一波接著一波,許叢息不能像他那般不動如山,只好又道:“安南恐要借此出兵我西南地界。”

他點頭,終於開了金口道:“此事交給我。”

事情雖都如他推算的一般發展,但許叢息還是不太能相信面前這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郎,撚著胡子遲疑道:“西南地界勢力縱橫交錯,雖有成王把持邊界,但安南虎視眈眈多年,眼下又出了流民之亂……若是安南借此進攻,恐怕局勢會更加混亂。”

季明決食指指節輕敲桌面,淡淡道:“安南渾水摸魚,不過是想趁機謀利,豈會長久?他們的目的在於離間朝廷和成王。”

成王是皇上的四弟,早年分封西南,把持重兵戰功顯赫,叫鄰國安南不敢輕舉妄動。若是能離間朝廷和成王,安南便可坐收漁翁之利。

他分析得頭頭是道,許叢息的面色卻不太好看:“那二爺……”他暗地裏是秦家的門客,自然以秦家的利益為準。眼下看來,辦事不利的秦二爺註定要被犧牲了。

季明決只輕笑道:“口思五味,目思五色系自然之理天地之情,然又需節之以禮,求得自然名教為一。”說話時目光輕瞟兩人身側半開的木窗。

話題突變,許叢息也心中有所提防,自然而然接上他的話題,裝作兩人一心探討學術的模樣,卻沒察覺窗外毫無動靜,不過是季明決無意與他在秦二爺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使的小招數罷了。

在暢春樓裏再坐了一會兒,季明決便起身告辭。他雖已極力控制時間,但此時已是月明星稀,到底是晚了。

他回到驛站,整個驛站中都靜悄悄,只有後院有點點燈火,是李京儀坐在秋千上。

他上前,輕輕扶住秋千,“夜深了,殿下為何還在外?擔心受涼。”

她沒有說話,只招手讓在旁打扇的阿顏離開後,才道:“本宮睡不著。”微微有些賭氣的意味。

季明決拿過她手中的扇子,緩緩扇風:“殿下明日就要十四歲了,怎麽會不開心?”心想小公主雖然面上不鹹不淡,心底還是惱了他沒能陪著她吧?

京儀只睨他一眼,腳下虛虛地蹬了兩下秋千,淡淡道:“本宮從不過生辰。”

“別人都不記得,但是臣一定記得長公主的生辰。”前世長公主府中各種春日宴賞花宴游園宴會接連不斷,公主的生辰宴倒是不常辦。季明決不經手這些,這還是第一次知道是她有意不過生辰。

她仿佛聽了什麽笑話一般冷笑起來,從秋千上跳下來,徑直往前而去。

季明決心道不好,自己馬屁拍在馬腿上了,難道是話說錯了?送的禮物不合心意?這幾日他一邊趕路,一邊盯著西南的動靜,確實沒有用心挑選禮物,只怕是怠慢了她,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道:“殿下。”

京儀有些不耐煩地轉過身來,季明決前段時間不還是很討厭她嗎,怎麽最近變得黏黏糊糊的?

眼前卻憑空出現一只螢火蟲。她雖從未見過這等小玩意,但在書上看到過,一下子就認了出來。

眼見著她眼中立刻升起點點星光,他打了個響指,寬袍大袖中又飛起幾只螢火蟲。淡黃色的暖光游弋在夏夜暖融融的空氣中,花氣襲人欲破禪,連夜風都沈醉其間。

京儀終於沒忍住,用團扇遮著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還故意道:“原來季大人這般博學多才,不僅會詩文,連戲法都會。”

小姑娘終於肯跟他說話,心中的石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