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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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尤俯身,纖瘦骨感的雙手捧起怪物的頭顱,聲音輕慢仿若在說情話,眼裏卻藏著屍山血海。

“我的狗,是不是認了別的主?”

怪物的尾巴豎立炸起,七只猩紅瞳仁收縮極致,顫栗不安。

它身子稍稍往後縮、往下沈,擺足了一副臣服姿態,令人背脊發麻的尖細聲音又響了起來。

“我沒有、我沒有!我記著你說的話……你睡著後我就很少現世了,吃得盡是腐屍爛肉,哪裏有被人餵的好福氣。”

這東西同樣是靠吸食怨氣為生,但卻有食人的天性。

當初祈尤這個做主子的臨睡前特意提醒過它:食怨莫食人,食人莫食善。

看它照比當年小上兩倍有餘,估計這些年確實吃的不好。

祈尤不疑有它,隨手拍拍它碩大的腦袋,才想說些什麽就聽見身後廟宇裏傳來鈴鐺的輕響。

“叮零——叮零——”

怨音入耳。

怨尤神下意識伸手撫觸臉上那張猙獰的笑臉面具,也不知其下什麽表情。

僵立半晌,終是揮開衣袖,轉身入廟。

“怨、怨尤神殿下……請回應我的、嗯……心願!”

跪坐在蒲團裏的人說起話來磕磕絆絆,像是被人塞了一拳的拖拉機。

怎麽?現在向我請願的還有傻子了麽。

怨尤神端著雙臂打量著背對著他的信徒。

肩膀窄窄,身量矮矮。

還是個……孩子?

這年頭孩子都有這麽大怨氣??

祈尤和怪物不經意間對視一眼。

小拖拉機還在“怨怨怨尤神”個沒完。

“怨怨怨尤神”垂下手,冷聲問:

“怨孰?”

小拖拉機小聲尖叫,僵著背脊慢慢擰過頭來。

是一張稚氣未褪的臉。

瞧著應該也就八九歲。

他扭頭看見門口站著一人一獸,人像鬼,獸像魔。

不知道先害怕哪個比較合適。

問一下,是直接哭還是走流程啊?

小拖拉機抖著肩膀,開始嗡嗡嗡地哆嗦。

祈尤:“……”

他生平最討厭人類小孩,能哭能喊,活像個猴子成精。

蹲在一邊的怪物大不相同,它最喜歡小孩子,肉質細嫩,口感——

“咚!”一拳砸在它碩大的頭顱上,直接把人懟進年久失修岌岌可危的門檻裏。

祈尤說不清的煩悶,再度端起肩膀對著那個傻孩子說:“滾回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小孩抖了半天,終於找回自己的語言中樞,帶著哭腔說:“我不知道怎麽回去……是我的哥哥讓我……”

祈尤稍稍挑眉。

這種事例倒也不是第一次,越是心懷鬼胎越是當心鬼上門。

怪物臥在門檻上,語氣怪異說:“又一個小傻蛋。”

“我,我才不是小傻蛋呢!”

小拖拉機擦擦眼淚,憋憋屈屈地說:“我上周才得了班裏第一,可厲害了呢。”

“哦,什麽第一啊?哭鼻子大賽還是衰孩子比拼呀?”

小拖拉機一聽,眼淚又開始在眼圈裏打轉,求救似的看向站在一邊的大哥哥。

大哥哥毫不避諱地直視他,左眼寫著“你要是哭”,右眼寫著“送你入土”。

小拖拉機硬生生把鼻涕眼淚咽了回去,發出“哼——”的一聲。

這個哥哥好可怕QAQ

怪物哧哧地笑,用爪子刨著地上碎石,甩著尾巴說:“小不點兒,你哥這是要送你上路,想害死你咯。我要是你,回頭也讓你哥來這個地方。我還能飽餐一頓,啊哈。”

它註意到頂上祈尤森冷冷的視線,又把頭埋下去,哼哼著說:“你說過‘食人莫食善’,他哥又不是善……”

聽著居然還有點委屈的意思。

祈尤懶得理它。

雙手環胸扮酷,忽然覺得胸口一陣酸楚滋味,悶得人發慌。

“……”不會這個時候要……

他難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擋在寬大衣袖下的手指。

……該死。

他沈沈吐出一口長氣,呵斥旁邊的怪物:“夢解送他回去。”

怪物搖搖尾巴:“你又要走了嗎?”

它撐起龐大的身軀,甩甩一身的皮毛,在祈尤身邊打轉,仰著頭看他。

祈尤頓了頓,語氣稍緩:“明天回來。”

他用力捏了幾把怪物頸後皮肉,看它愜意地瞇起眼睛,神態像一只懶洋洋曬太陽的老貓。

夢境支離破碎,片片斑駁。

祈尤睜開眼,捂住憋悶的胸口騰地坐起身對上了一張俊美無雙的臉。

祈尤:“?”

他怔楞地看著面前的不速之客,像是被人打了一悶棍,思緒錯雜。

我他媽不是在做夢吧。

“夢中情人”端著雙臂,皮笑肉不笑地說:“你知道我敲了多久的門嗎小公主?”

他來之前擔心大半夜敲門嚇著祈尤,一直給他發信息、打電話,楞是沒人回也沒人接。

陸懺怕他出什麽問題,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奔到門前把門敲的震天響。

隔壁的楊好都沒忍住打開門看了他一眼。

祈尤還沒意識到他指數上漲的怒氣值,反問:“你怎麽進我家的?”

話音剛落,只覺得一陣冷風從背後吹過。

他疑惑地回過頭,看見空蕩蕩、門戶大開的窗戶。

兩片雙面玻璃規規矩矩擱在地上。

抱歉主人,我們盡力了。

祈尤:“……”

他差點被陸懺氣吐血。

“算了。”

祈尤撫撫憋悶的心口,老佛爺似的伸出手去:“充電嗎?”

這句話像是火星子扔進炮仗堆。

陸懺雙眸燃起赤色,藏著的晦暗血汙終於被翻出來晾在人面前。

他沈沈一字:“充。”

這個字才一落地,他一把抓住祈尤的手就勢將人反壓在床上。

肉挨著肉,骨碰著骨。

實在是燙人,幾乎要擦出火花。

他強勢,祈尤更不是個善茬,當即掐住陸懺脖子,雙眸浸著冷涔涔的警告。

陸懺不偏不倚,任他攥住要害,身體一沈,強硬地嵌入他雙腿之間。

作勢要攻破城池,背水一戰。

相扣的雙手都是指夾著指,恨不得捏碎對方的骨頭。

指根燃起的熱度仿若燎原之火,燒的人眼眶生疼。

祈尤一手掐著他脖子,一手握著他充電。

額前碎發淩亂,眼梢殷紅若妝。

偏偏面上依舊是恨不得一口咬穿人喉嚨的惡鬼相。

張口便露出森森獠牙:“陸懺,我見你是嫌命太長。”

伏在他上首的陸懺漫不經心一笑,一雙愈發猩紅的雙眸透著陰沈與肅殺。

他是恨不得把獵物拆分入腹的猛獸,他的愛意臟汙且沈重。

但是……

陸懺垂首,輕輕親吻他的額頭。

“你什麽時候能懂呢。”

什麽時候能見我這陰暗一角。

“怨尤神殿下,”他撥開祈尤眼前的碎發,直視著那雙向來傲慢得不容人的眼睛,“你的信徒愛上你了。怎麽辦?”

祈尤狠狠扯過他的衣襟,磨著森森白牙說:“自然是抽筋剝皮,挫骨揚灰。”

陸懺沈聲笑起來,與他幾乎是鼻尖相抵,氣息交纏,“哦,這樣。”

他親昵地蹭蹭祈尤的臉頰,忽然咬住他的耳尖,緊緊壓制著他的掙紮,調侃似的說:“下次別一聲不吭地回去,提前告訴我一聲。好吧?”

祈尤正要吼他,他忽然卸下渾身力道閃到一邊去坐好。

笑容透著點無奈與寵溺。

剛才的事情太猝不及防以至於祈尤沒有仔細去看他,現在才發現這人只穿著一身簡單的家居服,頭發尚且沒有全幹。

祈尤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大開的窗戶,默不作聲起身去衛生間,動作利落拆開一條嶄新的毛巾,回屋裏遞給他。

“我回了一趟魂請廟。”

他不鹹不淡地解釋說。

“嗯?”陸懺擦頭發的手一頓,“哦。回娘家了啊。”

“……”

我回你奶奶的魔仙堡。

祈尤翻了個白眼,指著門口說:“電也充完了,你能移步了嗎?”

此話一出,陸懺的神情十分嚴肅,“小殿下,您知道您這種行為叫什麽嗎?”

“我不在乎它叫什麽,我只在乎你能不能快滾。”

陸懺:“……”

他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對祈尤說:“杜答這件事有楊好他們盯著,小殿下你呢,算是半休假中。”

陸懺指了指自己,“我是你的專職秘書,負責跟著你。”

聽到這,祈尤已經是心肌梗塞了。

陸懺偏偏得理不饒人,又繼續說下去:“所以小殿下想好明天去哪裏了嗎?……哦對了。”

他又晃晃手,“這個。還需要不定時的充電。”

祈尤:“……”

莫生氣,人生就像一場戲,因為有緣才相聚,相扶到老不容易……

草,誰特麽跟他相扶到老。

他木著臉捂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我在家。”

“哦。那我也在家。”

陸懺迎著祈尤想殺人的目光,不經意間笑笑:“放心,是在我家。如果小殿下想跟我——”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巨大的枕頭已經橫空飛了過來。

終於把這人攆出家門,祈尤就像是打了一場仗一樣渾身無力。

他拉開椅子坐到書桌前,翻開那本寫著密密麻麻鳥語的《眠間生》。

祈尤心頭亂緒萬千,卻不知對門的陸懺今夜入夢。

他夢見那個有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的小孩子站在面前,而自己笑盈盈地對他說:

“不如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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