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晴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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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登基第三年,肅佑宗達到鼎盛時代。

縱使世人皆知“盛極必衰”的道理,也不敢在天下第一宗門依舊掌權的時代下公開叫板。

只能將家門掩上後偷偷地嚼一嚼舌根罷了。

蚍蜉向來喜歡專註於在巨樹上嗑洞。

次年五月,肅佑宗屠百妖與其宗主夫蜀先生請神的小道消息在大街小巷中不脛而走。

如同春雨微微,細密地滲透每一寸土壤。

屠百妖尚且不論,請的神又是哪一尊?

肅佑宗手握妖人兩族兵力,以殺伐果斷聞名,說是請的善神,誰信吶?

可若不是善神……又會是哪尊兇神呢?

“哎那你說,夫蜀先生嗜殺成性請兇神不足為奇,那大祭司……”話音意味深長地挑了起來。

世人以肅佑宗大祭司為善。

浮上雲,寒中柏,月下鶴。

不及白衣翩翩沈祭司。

這樣一位大善人,對於本宗請兇神,又有何感想呢。

他會不會……也是臟的?

夏初天微晴,笛音悠悠纏著滿樹梔子芬芬清甜,直讓人心都跟著醉了。

梔子落到樹下石桌擺著的那盤糯米涼糕上,無意間揉進馥郁的花香。

不知來者是誰,無意踢中了一顆小石子,在小路上咯噔噔滾出好遠。

笛音停。

沈鶴歸收了笛子,在漫天梔子中翩翩回身,笑著望向那個“不速之客”。

那是個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的孩童,並且是個好看得有些過分的孩童。

他穿著曳地的紅衣,未曾束發,披散開來如同潑墨,有幾瓣不懂事的梔子花落進去,再無漣漪。

一雙葡萄似的黑沈沈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沈鶴歸看。

那裏空蕩蕩的,沒有光。

沈鶴歸怔了怔,他想起前段日子小門童說他辛辛苦苦栽培的藥草不知道是被哪個小畜生毀了,草葉破爛,土壤外翻。

起初他以為是宗裏的那條小黃狗,畢竟這山上動物不多,能入的了他的住處的更是少之又少。

現在看來,是抓到真兇了。

沈鶴歸將視線又定到了小孩兒□□的雙腳上,白嫩似藕,惹人憐惜。

他想了想問道:“痛不痛?”

小孩兒沒反應,依舊看著他。

像是一只毫無生氣的瓷娃娃。

磕了碰了就碎了。

這孩子看著著實是有幾分詭異,尤其是被那雙眼睛一盯,簡直讓人背後冒涼氣。

但沈鶴歸依舊是笑著的,往擺著糯米涼糕的石桌邊靠近一些,向他輕輕招手:“來吃點點心吧,好不好?”

小孩兒看著他。

看著漫天梔子中的沈鶴歸。

……

這個小孩子相較於同齡人說的話實在是少得可憐。

起初沈鶴歸當他是性子冷,後來見他吃涼糕時常常咬一口嚼半天,嚼一嚼停一會,歇半天,再繼續嚼。

這才明白過來,這孩子是單純的懶。

被這一認知搞得無奈,沈鶴歸幹脆把點心換成入口即化的糕點招待他。

但這孩子實在是行蹤不定,頭開始半個多月來一趟,還不一定是在白天來,幾次來了都不打招呼。

最近幾日宗裏以生禽奉神,小孩兒往他這裏來的次數明顯多了。

沈鶴歸好不容易有一次逮著他,依舊是以點心相待,見他雙頰鼓鼓,不自覺笑起來,柔聲說:“慢些吃。”

用龜速吃東西的小孩一頓,稍掀起眼皮子瞄他。

沈鶴歸:“……”確實也是實在不能更慢了。

他訕訕一笑,又不疾不徐地問:“可有姓名?”

懶惰成性的小孩咽下點心,停了好半天吐出一個字:“無。”

說實在的,這種不愛笑也不愛說話的小孩子實在是不討喜,跟在人身後整一個兒背後靈。

但是他長著一張漂亮的臉,一張妖而不膩,媚而不俗的臉。

現在尚且沒有長開,等他長大絕對是禍國殃民一好手。

沈鶴歸托起茶盞,輕抿了一口方又語氣溫和地開口:“可有歸處?”

小孩瞇起眼睛,其中晦暗令人背脊發麻,不寒而栗。

他卻又說:“無。”

“不如歸我。”

沈鶴歸擱下茶盞,眼睫下目光灼灼,唇角漾著恬淡笑意,不自覺讓人卸了防備。

“此山空空,你無歸處,不如歸我。”

小孩擱下了手中的點心,懶洋洋抻了個懶腰,打著呵欠。

也不知道是同意了還是不同意。

沈鶴歸笑著伸手扶去他發間花瓣,“我姓沈,名鶴歸,字祈酒。是這無名居的主人,亦是肅佑宗此代第七位弟子。”

“名即為咒,我不予你。此代弟子排行至十,我便喊你‘十一’吧。”

小孩全身沒骨頭似的靠在石桌上,臉上盡是不屑:“你知我身份嗎?”

他歸處是魂請廟,不過逗逗這個凡夫俗子應著說下去,誰知道這人還蹬鼻子上臉了。

“知道。”

沈鶴歸直視著他黑洞洞的雙眼,一字一頓念道:“你是十一。”

小孩哈地笑上一聲,卻浸著森冷冷的意味。

他紅衣簌簌,長發輕飏,比起神明,更像是怨鬼現世:“蠢貨,我見你是活得不耐煩。”

迎著他黑雲壓城般的殺意,沈鶴歸居然還能雲淡風輕穩坐石椅。

他十指交叉撐著下巴,語氣無辜:“聽說宗裏最近請了一尊神,為表尊敬,宗主打算日日以活雞活鴨侍奉。”

“……”

食指稍用力把那盤點心又推到小孩面前,面不改色說:“可我山上有點心吃。”

不想吃活雞活鴨的某神:“……”

世人皆以大祭司為善???

到底是哪個王八羔子昧著良心說的?

……

小孩在沈鶴歸的無名居住下了。

雖然說是“小孩”,其實他到底多大,連自己都記不清。

世人口口相傳肅佑宗宗主親自到魂請廟請神的時候,他是以成人模樣現世的。

至於為什麽現在用小孩子的身體……當然是因為長得小就可以少幹活。

怨尤神拾起一個蘋果,用袖口擦擦,咬的卡擦卡擦響。

說起‘宗主親臨魂請廟請神’這件事……怨尤神心下裏不自覺哼笑一聲,仰躺下去。

盡是些蠢貨。

“十一。”

剛挨著枕頭就聽見沈鶴歸喊他。

‘十一’面無表情躺在床上裝死。

才從師父那處回來的沈鶴歸無奈地搖搖頭,仍然是好脾氣地邁進他屋子裏去。

“十一,要你做的功課又沒做吧?”

怨尤神權當做聽不見,眼睛閉得死緊。

沈鶴歸無聲地嘆息,坐到他床邊去戳戳他額頭,“不做便不做吧,我給你拿了好東西。”

“什麽點心?”怨尤神睜開一只眼睛,老佛爺似的要驗貨。

不見食盒,倒是見他手裏纏著一條極細的紅線。

“你要上吊了?”

沈鶴歸無奈又好笑,將那根紅線兩頭系起來,繞到雙手外。

他用手掌撐起紅線,靈活的手指勾了幾下竟然就能搭起一條小橋。

怨尤神翻了個身,撐著下巴好奇地打量著:“這是什麽?”

“翻花繩。”

沈鶴歸用兩手小指去勾側面的紅線,神情溫柔又專註,眼睫纖長,像是上弦月的弧度。

他變著花樣擺弄著那根紅線,卻沒註意到怨尤神的視線早在不經意間從他手間攀到他的臉上。

沈鶴歸長這樣啊……

好像是……挺好看的。

小孩趴在床榻上,撐著下巴翹著腳,懶散地打量著一襲白衣曳地,光明磊落的沈鶴歸。

他手間繞著紅線,像是理不清的思緒。

沈鶴歸忽然停住了動作,低下頭來,一雙墨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著怨尤神。

他像是有什麽話要說,張了張嘴。

末了卻只是輕盈地嘆息一聲,解下手中細線,聲音輕慢如歌:“不長大也好。”

怨尤神:“?”

他皮笑肉不笑地應:“那糧食我也一樣不少吃。”

“……”

沈鶴歸木著臉,將紅線松松垮垮系在他頸間。

“你若是不長大,我便不會自作多情。”

……

燈光晃得祈尤睜不開眼睛。

他捂著自己的小指翻過身去。

好好一根翻花繩現在斷成了兩截不說,還纏到狗身上去了。

天要亡我怨尤神。

祈尤打量著自己的小指,不免想起沈大祭司。

人間難得沈祭司,可憐最後死得淒慘。不見屍首,唯有衣冠冢。

他也不知自己找這麽個人想要幹什麽。

思來想去,應該是懷恨在心這個說法更為恰當。

沈鶴歸當了一輩子英雄,愛慘了所謂世人。

最後還要他出面收拾爛攤子。

可惡。

祈尤想到這一點,心口更不舒服,密密匝匝地痛,如同被螞蟻咬過。

他翻來覆去平靜不下來,床都快被他踹散架子了才反應過來不對勁。

怎麽……這麽難受?

這絕不是因為心情不好才引發的疼痛

但他也沒他媽聽說過哪個兇神有心臟病的家族史啊??

祈尤一骨碌爬起來坐好,正打算回魂請廟換換水土的時候,手機嗡的一聲。

哪個不長眼的……

陸懺:【小公主,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呢?需要我幫忙嗎嗯哼?】

祈尤幾乎能聯想到這人說這話的語氣,登時火冒三丈恨不得薅掉他項上雞頭。

陸懺又發過來一條:【找我有優惠哦~】

祈尤這邊心口悶得快說不出話來,剛想罵他,陸懺倒是比他快一步,又發來一條:

【好吧,不鬧了,我心臟不舒服,你怎麽樣?】

祈尤:“???”

什麽情況??組團心臟病??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麽作話保存好幾次都保存不上QAQ感謝在2020-08-17 12:04:51~2020-08-18 15:56: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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