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生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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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敞的教室裏,伴隨著悠長的下課鈴聲一片片人影站了起來稀裏嘩啦地收拾東西。暖洋洋的秋光映在桌椅上,葉錦一在這些光裏整理課本。

形單影只。

他坐在教室裏等了大概十分鐘,門外擁擠的人潮聲音終於漸漸低沈。

葉錦一從容地戴上了耳機鎖上了手機屏幕再塞進右側口袋,背起書包站起身向外走去,一連串的動作熟練得像是經過無數遍的推敲與演練。

這是孫故養成的一條孤獨的狗。

只被他虛偽的愛與畸形的謊言所飼養。

“哎不好意思……”比撞到一邊的葉錦一先張揚的是他自己脫口而出的道歉,葉錦一習慣性地擡起視線盯著對方的下半張臉看。

只需一眼,他就能認出來這是他在祈尤面前罵爛了的亡夫孫故。

“……”草。

他的“亡夫”孫故天生一張儒雅斯文的臉,也是這張臉配合著虛情假意的甜言蜜語把他當年唬得團團轉,心甘情願地在他不甚辛苦編織的毒網中躺了整整兩年,直到骨肉消噬,分崩離析。

葉錦一下意識回避了視線,攥緊了口袋裏的手機往前走去。

忽然右側的歌聲戛然而止,搖曳著落到了孫故指間。

孫故輕輕巧巧勾走了他一側耳機,手指繞著耳機線晃蕩著笑道,“你還是喜歡把歌放得這麽大聲啊,不會震嗎?”

如今葉錦一看見孫故這張臉就惡心,扯回自己的耳機線,沒好氣地說:“少閑著沒事放屁,我忙著呼吸新鮮空氣呢。”

孫故裝模作樣地嘆息一聲,“這麽快就忘記我了,怎麽說也是……”

“你找我有什麽事?”葉錦一深谙孫故的尿性,根本不相信他會閑著沒事登門拜訪就為了放一個酸唧唧的屁。

果不其然,孫故湊近一些緊盯著他的眼睛幽幽道,“小葉,我放在書桌上的那本報紙皮的書你是不是動過?”

他們兩個同居的時候,孫故那間臥室的書桌上經常亂七八糟地堆著七八本書,但他特意叮囑過葉錦一不要去動,後者也聽話。

如果沒有小三登門拜訪的話,也許他會聽話到大學畢業,從而一生都沒有翻開過那本記錄了蛇鬼牛神的筆記。更不會在把孫故趕出家後,一時恨湧心頭,利用夾在筆記裏的銅幣召喚出怨尤神。

葉錦一對於這件事是有些心虛的,自然沒有跟他多談的意思,皺著眉頭道,“誰稀罕碰你的遺物,沒事少找我,我盼著還世界一個幹凈宇宙呢。”說罷擡腳就走。

孫故看著葉錦一離去的背影瞇了瞇眼睛。

如果那枚銅錢真的是被葉錦一拿走了的話……

……

“老陸,”江浮生坐在副駕駛裏一邊喝奶茶一邊說,“你說局長這次這麽看重這個案子,是不是和‘噤派’有關啊。”

坐回駕駛位的男人切了一首比較有節奏的歌。

在大學裏盯梢了一個下午,車裏的洋蔥味可算散去了,他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哼笑一聲說,“估計是吧,‘噤派’不隔段時間整幾只幺蛾子就生怕咱們忘了他們老本行是動物園了。”

在這個人與妖已經能和平共處的年代裏,江浮生等人隸屬於國家特批的“人與妖共存特查局”——行裏人簡稱九局,負責維持在人類社會來來往往生存的妖族治安,而噤派則是早些年間從九局脫離出去、獨立成戶的分支。

同為妖鬼,噤派倒是行蹤鬼祟做法殘暴,讓人根本摸不清他們想幹什麽。

江浮生為自己加班逝去的頭發哀嘆一聲,“有關噤派的事,局長就沒跟你多透露點什麽?”

陸懺是局長撿回來的孩子,並由他和他夫人資助著長大成人,可以說局長和局長夫人這麽多年一直把陸懺視為己出,感情深厚。

但由於陸懺少年時期就被送到軍校磨練,局裏知道這一茬的人比較少,這其中就有江浮生一個。

“你也不是不知道,老沈這麽多年視噤派如蛇蠍,跟我也不怎麽提。”陸懺這說的倒是實話,有關噤派的事情除了相關文獻記載以外,他知道的當真不多。

“哦……”江浮生嚼著嘴裏的珍珠,又想到了一茬好奇地問道,“哎,你上次還沒告訴我當年為什麽給自己取名為‘懺’。”

“想知道?”

“想。”

陸懺眼珠子都不轉一下,似笑非笑地說,“那怎麽辦,現代人的審美不太允許我叫陸爹。”

“……”江浮生被珍珠狠狠噎了一下。

講道理我覺得哪個年代的審美都不允許你叫這個欺師滅祖的名字。

葉錦一拎著菜回到出租房樓道裏的時候聽見三樓的大媽家敞著門,裏面有人嗚嗚喳喳地唱著什麽,他下意識往裏掃了一眼立馬像一條死狗一樣僵住了。

就他視線能及的範圍裏,一個穿著長褂的道士一邊往他的桃木劍上吐不明液體一邊在燃燒的火盆上反覆橫跳。

宛如一道絕味燒烤。

“……”操。這是幹嘛呢。

屋裏的大媽註意到葉錦一的註視,身軀一抖如臨大敵一般一把關上了門。

葉錦一抽了抽唇角,心想我還不稀得看呢。

轉頭拎著新買的蔬菜上樓了。

他打開門的時候聞到了一點殘餘的牛肉洋蔥的味道,在玄關換了鞋往裏一瞅,祈尤一手撐著腮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盒空了的塑料食盒。

“哎呦神仙祖宗這是哪來的……貢品。”葉錦一頓了一下。

神仙祖宗漠然地掃了一眼他手裏的塑料袋,見是一片青翠把臉拉的更長了,沈默地換了一只手托腮轉過頭去。

好嘛。

葉錦一無奈地搖搖頭,正打算去廚房做飯經過祈尤的時候,後者像是聞到了什麽味道輕輕嗅了嗅,隨後坐起身來,目光落到了葉錦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喚狗似的沖他招招手。

葉錦一“?”這特碼不會真的覺得我香要開動了吧……

儲備糧放下手裏的菜,滿臉狐疑地走到他的面前。

我用不用擺一個方便下口的姿勢啊。

祈尤卻只是面無表情地在他肩膀上撫了一把,指尖不知道沾了什麽伸到面前輕輕撚動著。

“嗯?有什麽嗎?”葉錦一定睛看去,他的指尖有一團如同灰燼一樣的東西,“臥槽。這是什麽。”

祈尤揮揮手把那團灰燼揚了。

……葉錦一忽然覺得祈尤這個動作熟練得像是揚骨灰。

祈尤沒有作答,平靜地說,“回來的時候遇到什麽了?”

“樓下阿姨家在跳大神,這算嗎?”葉錦一總覺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祈尤似乎是不太感興趣,只是點了下頭,難得願意多動一下嘴問道,“還有呢?”

“還有?”葉錦一細細想了一下,黑著臉說,“遇到了那個傻逼亡夫。”

話音一落他在祈尤那張臉上居然看到了一絲詭異的“了然”,沒等他細想,祈尤站起身來,“帶路。”

葉錦一下意識想把他的手托起來尖著嗓子說一聲嗻。

“去、去哪啊……”

然後葉錦一眼睜睜地看著祈尤一臉看腦癱一樣的表情看了自己一眼,“……樓下。”

……

站在三樓案發現場門口,葉錦一站在祈尤後面直哆嗦,捏著嗓子說,“祖宗,咱要不還還還還是回去吧,咱這樣容易被人端警/察/局去……”十分鐘前他要是知道神仙祖宗想跟人跳大神的跳支探戈,他寧可把嘴用縫紉機匝一圈也不多吐一個字。

祈尤面無表情地沖著門鎖揚了一下下巴,“開。”

一個字,幹練簡潔。一個字,送他入土。

我他媽開什麽!開通往警/察/局的大門嗎!

警/察/局,開!

是這樣嗎!

葉錦一壓住喉間一口老血,“祖宗,這咱開不了……”

“嗯。我知道。”祈尤耐著性子回答,“我試過了。”

……你在我不在的時候都幹了什麽。

我終於知道這家為什麽要跳大神啦哈哈。

葉錦一覺得有一天自己死不瞑目時都要用腐朽的聲音喊出:“天要亡我!”

祈尤看他半天不動,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葉錦一撫了撫陣痛的胸口,好聲好氣地說,“神仙祖宗,我的鑰匙只能開一扇門,就是樓上那個溫馨小窩,這我真開不了,這是鑰匙匹不匹配的事,不是人匹不匹配的事。”

“……”祈尤不為所動,甚至想罵廢物。

他冷冷地橫了葉錦一一眼,擡起了那只金貴的手拍了拍門板。

葉錦一:“……”不是,今天這探戈您非要跳是吧?

門那頭的大媽揚起聲音問:“誰呀?”

祈尤說:“我。”

大媽:“……”

葉錦一:“……”

不是,你們這屆神都這麽硬核的嗎?

像他媽做夢一樣。

大媽以為是哪個搗亂的混小子,怒罵道,“神經病吧!趕緊……”後面的字沒等說出口,葉錦一就看這座大神皺著眉頭冷冷道,“閉嘴,讓我進去。”

啊啊啊啊讓我死吧讓我死吧!!我他媽不想進警/察/局之後跟這種神一起錄口供啊!!

大媽隔岸怒吼,祈尤砰砰拍門,葉錦一瘋狂搖頭。場面一度十分混亂。

像他媽做夢一樣!!

末了還是神仙本神受不了,隔著門語氣不善道,“你家有鬼。”

“我家要是沒有鬼,還跳個jb大神啊!”

道士:“……”我竟然無法反駁。

祈尤似乎是“有些”不耐煩,後退了一步。就在葉錦一以為他終於放棄打算打道回溫馨小窩的時候,他的周身蔓延出一層薄薄的如煙似霧的黑色星點,如同燃燒的灰燼。和他在自己身上抹去的“臟東西”如出一轍。

“給、我、開、門。”

屋裏的道士正嗤笑著心想哪個奶娃娃毛沒長齊就敢來跟自己搶生意,就見一道黑影嗖的一聲從他面前連滾帶爬竄過去直奔門口。

道士:“……”

道士:“鬼要跑了!!!”

大媽楞了一下沒等反應過來就被一陣大力推了個狗吃屎,她下意識想著這鬼從自己家裏跑了也算是好事,下一秒就看見開門大吉。

門口的紅衣少年黑著臉冷冷地看過來,那道黑影從鞋櫃上利落地取下一雙拖鞋擺到他腳邊,殷勤地彎著腰把雙手往屋裏比劃,那分明就是“請進”的意思。

大媽:“……”

道士:“……”

葉錦一:“……”

誰特碼快給我一杵子讓我回歸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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