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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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節的前一日,就有許多百姓到賣燭火紙錢的鋪子上買苦楝葉,鋪在桌幾上或放角落裏,除蟲蟻燥濕氣,辟邪驅害。

一路行來,曉星塵看見有些人家的門前撒有一圈香灰,灰圈裏有焚燒的紙錢的餘燼,還沒有清掃,等待著死者前來領取。

姑蘇一帶多河多湖,尤其像彩衣鎮這種傍水而建的水鄉小鎮,彎曲小河如絲繩一般地貫穿環繞著民居的白墻灰瓦。在平時,河道裏會擠滿船只和筐筐簍簍,可中元這一天,雖然河岸邊依舊熱鬧,但河裏清蕩蕩的,節河中放四艘船,一艘放焰口,一艘載佛婆念佛,一艘燒錫箔紙錠,一艘放河燈。

夜幕降臨,白日的濕熱被清涼的風一吹而散,河邊聚集了執著紗扇,梳著高髻的女子,她們有的坐在河間的船上,有的站在岸邊,慢慢地將荷花燈放入水中。花燈就像是浮於水面的睡蓮,漫布在河面,絢爛了一河的水波,為河中孤魂照明,得以普渡托生。

曉星塵本來也想買一個荷花燈,在底座上放些糖果,然後讓它漂到河中,目送它遠去。但猶豫了很久,還是作罷 。他到衣行買了些做工良好的新衣裳,帶著肉脯、酒、楮錢和蠟燭到了一個偏僻安靜的地方。

曉星塵將衣服點燃,又將楮錢放入火中,看著它們在火焰中化為灰燼。他以前是從不過問鬼神之說的,但現在會時不時在街邊詢問一些江湖先生,或是翻閱一些鬼論軼事。書中記載著鬼魂會穿著死前的衣服,曉星塵想到薛洋那身被鮮血染紅的衣裳,就很放心不下,他常常會自己餓著肚子,把錢省下來買新衣服燒。

這夜月大而圓,把街巷照得很清晰,可以看清墻角的雜草。曉星塵托著支蠟燭在街巷間行走,他最近流連於姑蘇一帶,鎮郊有一個被遺棄的房屋,他夜獵後會住在那裏。

轉過一個街角後,有一排賣紙火的鋪子。夜已深,很多鋪子都關了門,當還有一家店門敞開著,裏面透著昏黃的燭火,門檻旁邊坐著個粗布衣衫的老婦人。

曉星塵舉著蠟燭走過去一看,發現老婦人手中正用白紙和木條編做著一個兔子模樣的東西。老婦人聽見腳步聲,擡頭望著曉星塵,眼睛周圍布滿了褶皺:“你需要什麽嗎?”

曉星塵望了一眼鋪裏的貨板上擺列的楮錢,火燭等,他最後看著老婦手中的玩意,問道:“店主,這是什麽?”

“這是有位客人預訂的紙兔子,他閨女生前喜歡兔子,在家裏養了兩只兔子天天餵食,可是那閨女去年在湖邊玩耍時跌入了湖中,好幾個壯漢撲入水中,還是什麽都沒有撈起來,沒過幾天,那兩只兔子也死了,那客人便想讓我用冥紙做幾只兔子,燒過去陪陪他閨女。”

曉星塵道:“那孩子收得嗎?”

“像那些祭祀的紙錢,寶塔都是用這些紙做的,也許燒紙的時候,亡靈順便就把這紙兔子也帶過去了吧。”老婦將正在彎曲定形的木條移到蠟燭下,看得更清楚些。

“店主,我也想訂制些東西,可以嗎?”

老婦人道:“什麽東西?”

曉星塵邊思索著邊道:“一床被子,厚一點的,還有幾身衣服,一些符篆,一些幹糧,一把劍,一根竹哨笛,這些都能紙做吧。”

老婦人搖了搖頭,“亡靈用不到這些東西,你得想想他喜歡什麽,然後給他最喜歡的。”

燭火在曉星塵的眸中跳躍,將瞳孔亮得深邃,“他喜歡吃糖,可以做些圓圓的糖果給他。他喜歡陰虎符,就是兩塊鐵疙瘩一樣的東西,上面畫些符篆紋路。他還喜歡拔雞毛,得把雞毛做多一些,讓他拔,還有,他好像很喜歡……我,有時候喜歡欺負我,店主,你照著我的模樣做幾個我吧,燒過去讓他欺負。”

老婦人苦笑著搖搖頭,“對不起,這些東西我做不出來。”

曉星塵神色有些黯淡,不一會兒又說道:“要不然這樣,你教我做的技巧,我自己做,做好後我把我做的買下來?”

老婦人見他一臉誠懇真摯模樣,不忍心拒絕:“你明天這個時候帶些糯米酒來吧,就當是學費,我教你技法,你如果做出來了,那便是你的了。”

第二日曉星塵按時來了,他放下肩上掛著的兩壇糯米酒和霜華,坐在老婦人身邊。

老婦人在編織紙簍,她讓曉星塵在旁邊註意看著,這編紮紙物就和做紙簍一樣,要木條把白紙固形,但又不能折斷木條,弄皺紙張。

曉星塵不一會兒就領悟了,拿著材料開始做起來,但彎折木條時經常用力不當,會把木條折斷,斷口會有細碴,容易紮破手。

他第一次做,手法生疏,才做完陰虎符手就被紮得坑坑窪窪了,布滿細小的傷口。老婦人握住他的手腕,說道:“明天再做吧,你的手看起來不太好。”

曉星塵沒有停下來,平靜道:“沒有大礙,我想早些做完。”

老婦人看著他被燭光籠罩的側臉,恬靜而清雅,她輕聲問道:“她是你的妻子嗎?”

曉星塵點了點頭,“是的。”

“她人一定很好。”

曉星塵的聲音也是輕柔的,燭火在他的面頰上投下一簇陰影:“不,他不好,他很調皮,不讓人省心,他還很壞,壞得來人人都想教訓懲處他,包括我在內。但我不想別人懲處他,因為別人會傷害他,會讓他痛,看見他痛,我才發現原來我也會痛,會痛得喘不過氣來,痛得全身顫抖像刀割一般。他很壞,但他是我的呀,看見他痛我會難受的,我好想保護他。”

老婦人看著曉星塵顫抖的睫毛,和手上慢下來的動作,她的神色中帶上了淡淡的悲憫。她從懷中拿出一個深青色的袖珍陶瓶,遞給曉星塵,“把這個拿回去吧,你傷心的時候就把它滴到眼睛裏,洗澡的時候放幾滴在水中,就不會傷心了。”

曉星塵道:“這是何物?”

“是狗的眼淚。”

曉星塵回到家時間已經過了子時,郊外荒僻,沒有什麽人家。四周寂靜一片。

他想起老婦說的話,便將陶瓶中的水塗了些在眼睛上。在浴桶中又滴了幾滴,退去衣衫後泡在浴桶的熱水中。

他有些困了,被熱氣一蒸越發睜不開眼,便閉上了眼睛休息,差點睡著了,直到水涼了才睜開眼。

一睜開眼便註意到掛在桶邊的衣衫不見了蹤影,他四周一尋找,發現衣服懸空飄在房梁邊,垂直地浮著。曉星塵又閉合了一次眼睛,再次睜開時他發現房梁上坐著一個人,細碎的額發,黑黑的眸子,淡紅的嘴唇,唇邊有抹調戲般的笑意,正專註地看著自己。

曉星塵擡著眼眸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不說話。

薛洋發現曉星塵直溜溜的目光,有些不自在,說道:“咦,你看得見我?”

曉星塵看著他,不說話。

薛洋揚著手中的衣物,壞笑道:“嘻嘻,你現在衣服在我手上,想要,求我啊!”

曉星塵噌地一下從水中站起身,一絲不掛地從桶中出來,拿起床上的被子披在身上,走到窗邊站著。

薛洋從梁上一躍而下,懷中抱著曉星塵的衣服,望著他的背影說道:“曉道長,你不理我呀!”

曉星塵面對著窗戶,背影頎長清瘦。

薛洋走到他身邊,叫道:“曉星塵道長,星塵,塵兒,曉星星——”

沒有反應…… 薛洋拉著他的被子,往後拽著,“星塵哥哥——”

還是沒有反應……

薛洋有點急了,但還是裝作一副雲淡風輕,死不要臉的樣子,調笑道:“你不高興呀,那我像以前那樣給你講笑話吧?”

“從前有一個人,他生氣了,怒發沖冠,然後他的頭發就再也沒有下來過,啊哈哈哈哈——”

房屋裏回蕩著薛洋爽朗而做作的笑聲,襯托得曉星塵的背影越發淒涼清冷。

“還有啊,從前有一個人,他拂袖而去,然後他的袖子再也沒有被找到,啊哈哈哈哈——”

……

“從前有一個人,他總是指鹿為馬,然後世界上就再也沒有鹿,哈哈哈哈——”

沒有一點反應,薛洋還不死心,垂死掙紮道:“從前有一個人,他總是火冒三丈,然後……”

曉星塵突然轉過了身,他的眼底有些發紅,神色專註而認真,從嘴裏說出的話微微顫抖:“我想你……”

薛洋一下子蒙了,手足無措道:“我不是一直在嗎?”

曉星塵一下子把薛洋撲倒在床上,神色苦痛,直視著他的眼睛,“我想……你!”

薛洋幡然醒悟,擡起腳摩擦著曉星塵的脊背,慢慢滑下,賊兮兮的笑道:“哦……原來道長想要操我呀!早說嘛,我還正愁無法和別人共情體會一下那感覺呢!”說著開始脫褲子,脫完揚手甩到地上。

曉星塵摸了摸他,又親了親,不動作了,神色痛苦地望著他。

“咋啦?”

“我不會……”

薛洋抖著肩狂笑起來,他用手捏著曉星塵的下巴,挑眉道:“我們換個位置吧,爺教你!”

曉星塵依言躺下了,目光柔軟著看著上面的薛洋,薛洋此刻臉上笑得開花開果,一副地皮流氓要強.奸良家婦女的表情。

他伸手摸了摸曉星塵的敏.感之處,曉星塵身子驚得一顫,薛洋笑道:“是這裏!”他將自己的比較長的地方靠得近了些,抓住了曉星塵比較長的地方。

他還沒有開始,曉星塵突然抓著他的脖子和腰部,將他翻身壓下,撐在他上面。

薛洋急道:“我要在上面!”

曉星塵把他壓了壓,倔強道:“不許……”他湊近了就開始進入。

薛洋趕忙撕心裂肺地叫道:“有前戲,有前戲,啊——”

曉星塵用鼻子蹭了蹭薛洋的臉頰,有些不安地問道:“是這樣嗎?”

薛洋疼得咬著牙道:“你開心就好……”

曉星塵用鼻子蹭擦他的額頭,鼻子,臉頰,耳朵,輕聲呢喃著:“我真的想你,醒來時候會想到你,吃飯的時候會想到你,夜獵的時候看著那些活屍都覺得像你,而且每天晚上還會看到你……”

薛洋把手放在曉星塵的頭和肩胛上,沈重地呼吸道:“那是因為我每晚都到你夢裏去……”

曉星塵突然搖頭道:“這不公平,你生前把我害得苦不堪言,死後又讓我魂不守舍,日夜掛念……”他湊近薛洋的耳朵,蹭著他的耳垂輕聲道:“我有時候真的想抱抱你,撫摸一下你的傷口,問你還疼不疼,雖然知道你在旁邊,但總是看不見你。”

薛洋拉起衣衫,露出自己的胸膛,上面雖然還有些劍疤的痕跡,但都已經愈合了。他把曉星塵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讓他撫摸。他擠眉弄眼道:“我現在的表情是不是很銷魂?”

曉星塵搖了搖頭,“很扭曲。”

曉星塵輕撫了一陣他的身體,溫和道:“摸著你的身體冰涼一片,我去燒點熱水給你泡一下。”說著要下床。

薛洋疼得一陣哭爹喊娘,大叫道:“你別亂動,媽呀——”

“嗯,你怎麽了?”

薛洋把曉星塵死死抱住,“我今晚就想你陪我,哪兒也別去。”

曉星塵依言在他身上伏了一陣,想用體溫把他的身體給溫暖起來。半晌,他擡起頭問:“我是不是應該動一下?”

薛洋捂著臉,“其實你應該在下面……你想動就動吧,輕一點。”

曉星塵慢慢的動了起來,說道:“其實我今天想買一個荷花燈,在燈盞上放些你愛吃的糖,然後把燈放在河裏,引導你前去托生,不再做一個孤魂飄蕩無依。但我最後還是沒有買,我怕你投胎後認不到我了,我會再也找不到你,我舍不得你走,你說我是不是很自私?”

一大滴眼淚從薛洋的眼中淌下來,滴落在枕頭上,暈濕了一片。他緩緩道:“你以為一個荷花燈加幾顆糖就可以把我騙走嗎?我只跟著你走,其他地方哪兒也不去!”

曉星塵把他眼中還在滴落的水珠擦拭去,說道:“你別哭,我不說了。”

薛洋眼中飽含著晶瑩的淚水,面色蒼白,眉頭微微皺起,嘴唇被牙齒咬住,從嘴裏使勁擠出了一句話:“是被你操的——”

曉星塵一下子停了下來,“你很痛嗎?”

薛洋嘟著嘴使勁點頭道:“嗯,好痛好痛,全身都痛,要道長你把全身都親一親才能好!”

曉星塵垂下了眼眸,那以前泛著狡黠狠毒光芒的眸子如今滿是溫柔,如天上的星光朦朧。他一寸一寸貼著薛洋的肌膚親撫磨蹭,不時用舌頭舔觸他的傷口,用牙齒輕輕咬著他的皮肉。

如此纏綿到了淩晨,桌上的蠟燭已經燃燒殆盡,只餘一攤燭淚。兩人都沈沈睡去了,相偎相依,緊貼在一起。

曉星塵是被晨光撩醒的,明亮的日光從糊著紙的窗戶中透進來,爬上了床榻,被褥,眼瞼。他緩緩睜開眼睛,只見屋中還是如往日一樣,有些薄薄的灰塵。衣衫雜亂地堆在床角,被窩裏有點空冷,只有他一個人。

他翻身下去找薛洋的衣物,發現地上空蕩一片,只有些碎石子和從磚縫中擠出的野草。他擡頭,日光慢慢充沛了起來,照亮了在桌上安躺著的深青色陶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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