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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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人心裏忐忐忑忑的跟著老頭去了他的院子裏,一人分了單獨的一間房子,全給分開關了起來。

這些人都嚇傻了,連鬧都沒有鬧,一個個乖乖的在房裏的那張小床榻上坐著。老頭出來,朝跟著過來的李玄問道:“你帶我去你說的那個地方。”然後又回身跟天冬說道:“你現在上鎮裏去,看能不能買到一條活的魚。”

老頭去了江邊,用一個網眼的簍子套了一條死魚,李玄捏著鼻子在旁邊站著,小聲問道:“白,白大夫,您現在知道這是什麽瘟病嗎?”

老頭沒有看他,只是靜靜的把那簍子給蓋上,答了句現在他也不能確定。

天冬過了半日才從鎮上回來,提著一條快死了的活魚,說他在鎮上找了好久,沒一家還在賣活魚,只有一家酒館用水缸養了幾尾,要做著吃了,他就花了身上全部的錢,好不容易買來了一條。

老頭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怒罵:“你就這麽提著,活魚走這麽遠的路也被你給弄死了!”說完忙將魚給搶過去,放在另一口水缸裏。好在這魚命韌,好死不死的在水裏撲通了幾下,又活了過來。

老頭見魚不再翻肚皮這才松了口氣,將那條死魚也給放了進去,然後自言自語道:“明日看看吧……現在先去瞧瞧那幾個人怎麽樣了。”

被關起來的人倒是和早上無異,老頭讓天冬跟著拿好筆和紙,一點一點的把每日的反應給記下來。

挨個的診斷好了,老頭便讓天麻把讓他事先準備的溫補草藥給拿來,一人一碗給喝了,然後又將剩下的拿出去,讓營裏的將士和村裏的村民也都喝了。雖然這藥對瘟病是沒什麽用,但至少能強身健體。

李玄幾天是喝的第三碗藥了,他真是覺得心裏苦,他長了這麽大,今天一天喝的比他這小半輩子喝的都多,他抿了抿苦苦的嘴唇,心想還是李修齊那家夥比較心細,知道要放點甘草之類的東西調味,不像那老頭,只會放黃連。他又想著,他一個大人都不愛喝這藥水,不知道孫家的那幾個小娃娃願不願意喝,便帶了些甜糕去看看他們。

孫家其他幾個小娃娃都睡下了,只有五娃沒睡,他一個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弄得李玄以為也睡著了,正要退出來,卻聽見五娃哽咽的叫了一聲,“是玄哥哥嗎?”

李玄便回過身,輕聲走過去,用手拍了拍他的背,問道:“怎麽還沒睡?你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可都睡了。”

五娃嗯了一聲,道:“我睡不著,我想家了。”

想家?李玄自己想不想家呢?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南部好久好久了,這麽多日子他沒收到京城來的一封信,他也沒寄回去一封信。他也想寫過,但是他能寫什麽了,難道他寫:媽呀,我們要死在這裏啦;還是寫:媽的,愛上一個不愛自己的堂哥該怎麽辦?這些事兒他都只能一個人默默地放在心裏,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來連哭都哭不出來,只能嘆口氣,接著睡。不然能怎麽辦呢?日子總是要過的,這世上不可能事事都如你所願,就連這頭上的明月也要陰晴圓缺,這事自古如此,誰也勉強不了。

李玄坐在五娃的身邊,輕笑一聲,道:“想家?這兒白大夫的院子離你家就隔了五步路,有什麽想的?”

五娃先是沒有作聲,然後悶聲悶氣的說道:“可是這裏沒有我阿娘,也沒有我阿爹……大家說我阿爹走了,可是他沒走啊,他不是好好的躺在外面?為什麽說他走了呢?但是他現在不說話了,也不跟我玩兒了。”

李玄聽著五娃的話,心裏很是難受,他勉強一笑,道:“走了就是到天上去了,你擡眼看看,是不是頭頂上全是星星?你阿爹現在就是這上面的一顆,一閃一閃的,就是在看你。”

五娃問道:“可是這天上這麽多顆,我怎麽知道哪一顆是我爹爹?”

“就是最亮的一顆……”

“你別騙人了,”五娃生氣的說道,“最亮的一顆是北辰星,那是指方向的,我阿爹告訴過我,我們現在是在內陸,所以不覺得,但是出海打魚的人北辰星是救命的,在海上迷失了方向,看著這顆星就能回來。走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就是不能吃飯,不能說話,就是沒了。你少騙我了,我不是三歲的小孩子。”

李玄喃喃道:“你這不是知道嗎……”

“可是我一點都不想知道,我想自己只有三歲,我想相信你的那些騙子話……”說完五娃面朝枕頭趴在床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李玄坐在床邊,連動也不敢動,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陪著在這一片又黑又寂靜的屋子裏呆著。他突然有些想他的爹娘了,他現在才知道自己原來是有多不懂事,橫沖直撞的光會闖禍。可他又覺得,他之所以敢這麽的魯莽,就是因為他知道,他的阿爹厲害,無論他捅出多麽大的簍子,他阿爹都有辦法解決,因為他阿爹是一代大帝,平息了四王之亂,換得了國泰民安。而他這輩子都成不了他阿爹這樣的人,他就是個孬種。

“你就好好的睡會兒,明天看白大夫怎麽說,說不定就讓你回家了。”李玄說完輕輕拍了拍五娃又小又單薄的背,起身出去,輕輕掩上門扉,一擡頭見一輪上弦月這麽掛著,六月初七,據說是“天門開”的日子,這一天是玉帝成道稱帝的日子,天門打開,三界十方的神仙都上天為玉帝拜賀。李玄便也在心裏拜了拜,許了個萬世太平的願望。

李玄往自己房裏走去,看見白頭發老頭的房門沒有關,裏面還有李修齊的聲音,他走了過去,一走近便聽到李修齊說:“這件事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安排。”然後李修齊從屋裏出來,和李玄撞了個滿懷,李修齊見是他,先行了禮,道:“殿下,您這麽晚了怎麽還不去休息?”

李玄道:“我睡不著,怎麽了?又出什麽事兒了?”

李修齊回頭看了白頭發老頭一眼,低聲答道:“天冬買回來的魚不到一個時辰便死了……”

李玄聽了一驚,道:“那現在可以確定是瘟病是因為江裏死魚的原因了嗎?”

李修齊點了點頭,道:“所以我現在要去跟衛將軍商議,馬上下令把江中的死魚全部燒掉,然後不許捕魚,也不許用江中的水。”

“那現在找到瘟病的藥方了嗎?”

李修齊沒有給一個肯定的答案,只是說現在還要再試一試。李玄沒細想,更沒問要拿什麽東西試一試。

第二日衛忠帶著將士把江裏的死魚全部用漁網撈了上了,堆在岸邊點了把火把這一裏地鋪滿了的死魚給燒了。這魚燒著燒著,卻越烤越香,惹得點火的人口水都要留下來了,一個將士道:“媽的,這麽這麽香,香的老子都餓了……”另一個將士便說:“你要是不怕死可以吃一條,”那將士便哈哈大笑起來。

魚並沒有全部燒死,那老頭囑咐留下了幾條給他,然後又讓李玄去抓來幾條野貓什麽的。李玄也沒多想,就給他把東西弄來了。

那老頭將野貓關起來,從裏面挑了一只看上去比較兇悍的,用竹棍杵了一條要給野貓吃。李玄一看嚇了一跳,忙將那竹棍一推,道:”白大夫您這是要幹什麽,您明明知道這魚是不能吃的。”

那老伯翻了個白眼,道:“我不讓它吃了得病,怎麽能試出來這藥方有沒有用。”

李玄一楞,原來昨日李修齊口中的試一試就是這個意思。他低頭看著那只野貓,那野貓怪可憐的,一臉的雜毛,眼角被什麽東西給抓了一個大口子,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還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麽,警惕地到處看。

李玄又心軟,道:“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白頭發老頭去把被李玄給弄到一邊的木棍拾了起來,不悅地說:“小兄弟,你要是看不慣你就別在這裏看著。你覺得這貓可憐,你怎麽不想想如果現在不趕快把藥試出來,到時候死了得病的人,那人又可不可憐?”

李玄一時語塞,便沒再說話,看著那白頭發老頭把魚放在了野貓的嘴邊。野貓比人的嗅覺敏銳得多,那野貓都不用湊近了聞,直接就從那死魚旁邊跳走了。

白頭發老頭自嘲地笑了一聲,道:“這貓倒是比人還聰明,”然後朝屋裏喚了一聲,把天麻和天冬叫了出來,兩人一起把野貓給按著,硬把那魚給塞進了貓的嘴裏。

貓再怎麽不肯也好歹咽下去了一些,那魚被弄得稀巴爛,不過肉只是掉在裏地上,而貓吃的並不多。地上全是魚身上的血跡,白頭發老頭說道:”都不要碰著條魚,也不要碰著些血。等下用火全給燒了。”

然後回身見李玄臉色不太好,便冷笑了一聲,道:“君子遠庖廚,你平日裏也是吃魚吃肉,怎麽不見你為雞鴨魚肉難過?不過是沒見到這殘忍的一面罷了,可你沒見到,並不代表他不存在。”

李玄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只嗚嗚咽咽的貓,那野貓在他剛弄來的時候,還是一副常勝將軍般的風光,現在卻趴在地上,蜷縮著,好像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那貓的身上並沒有出現人出現的癥狀,只是萎靡不振的趴在地上嗚咽。白頭發老頭給他弄來了一碗不知道是什麽的藥汁,給它灌了進去。李玄問道:“這樣它就能活下來了嗎?”

白頭發老頭搖了搖頭,道:“哪有那麽容易的?至少得這麽試個七八次才知道。”李玄一怔,側身看著籠子裏關著的七八只野貓,那些野貓一個個都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望著他,那眼神他說不出來是一種怎樣的情緒。他心裏有些愧疚,就算是找治病救人這樣的理由也不能讓他得到問心不愧的解脫。

今晚夜裏不是那麽的安靜,那只被灌了魚,又給灌了藥的野貓死掉了。被關著的貓這夜似乎明白了他們將要面臨什麽,一個一個喵喵直叫,南部營地裏全是這一聲一聲淒涼的尖叫。貓的叫聲乍得一聽像是一個嬰兒在哭,這哭聲回蕩在寂靜的夜裏,夾雜著一聲一聲嘶啞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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