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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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火烤著山體,玄黑色的石塊發出暗紅的光澤,因熱量膨脹而發出細碎的嘶嘶聲考驗著在場所有人的神經,李玄的雙眼盯著那發紅的石塊,低聲說道:“淋水。”

只聽嘩啦啦的一陣水響,六月裏清冽的江水用木桶提將上來,一股腦全部淋在了那暗紅石塊之上。水接觸到頑石的表面,便一瞬地化為了一團白氣,然後提著鐵錘立於一側的將士用手將那額前的汗水一揮,大聲吆喝了一聲:“啊嘿!”那十來斤重的鐵錘哐啷一聲錘在了那頑石上,一時間火紅四濺。

李玄能聽見那巨石裂開的聲音,心裏不由一喜,又喊道:“加火。”那火舌呼的躥了起來,像一條巨蟒的蛇信子,瘋狂地舔舐著。伴著又一次哐啷的巨響,那巨石徹底碎裂開來,只聽咕隆咕隆地一陣響,山體一下子裂開了一個天坑,要想鑿穿只需反覆炸上幾次便行了。

個個灰頭土臉的將士們一陣歡呼,感嘆著,大叫著。他們的心裏其實也是清楚的,這分水堤是否有用,還得等到三日後才知曉。但他們就是想高興了,而這一個小小的成功給了他們最好的理由。於是他們笑著,鬧著,又等待著,等待著這一副寧靜之後的狂風暴雨。

李玄也是笑著,他的臉被這幾日的炎日給曬得有些黝黑,一雙帶褐的眼睛倒是顯得愈發亮了。他側過頭看向臉露笑意的李修齊,只覺得心裏暖烘烘的。他伸出汗津津的手,一把握住李修齊的手腕,低聲說道:“你跟我來,我有一樣東西要給你看看。”說著便將李修齊拉往興川山的另一側。

越走與這人群越遠,到最後只能聽見隱隱約約的歡呼聲,而這江邊的夜色更加的動人了,只見一輪皎月掛在天邊,另一輪浸沒在江水的碧波裏,這江水一半瑟瑟,一半火紅。李修齊默默地跟在李玄的身後,不知他是要給自己看什麽玩意,其實他也不是那麽的想知道,他覺得,就這麽沿著江邊走著,便已然是人生的一大喜事了。

又走了一會,李玄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停住了,四處環顧了一番,這才神神秘秘地從懷裏掏出一圓筒,道:“我前幾日去找那白頭發老頭了,我讓他別老拿你當藥人瞎搗騰,動不動就全拿著幾根金針銀針往你身上紮。然後那老頭倒是有跟我提起六月初六是你的生辰,今日剛好是六月初六,我想來你比我長上兩歲,今年剛好是弱冠之年,這生辰倒不能草率。可這南部情況不同,不能給你辦個像樣點的生辰宴會。我尋思來尋思去,便用衛大哥給我們的火藥給你做了個散品筒花,”說著李玄將那圓筒放在地上,用手挑開了引繩。

“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做這玩意,從天麻那借來一本叫什麽《火戲》的書,按著書上說的弄出來的。我也不知道這份量對不對,手法又對不對,要硝一兩,磺二錢五分,還要煤、木炭和鐵子,這些玩意倒好弄到,火藥裏都有,但還要什麽茄灰,我沒弄到這東西,只能拿去了節杉的柳條代替。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做成了啞炮也有可能。”

說完用火折子打了火把引繩給燃了,然後一把將李修齊的手腕拉住,將他拖到那大石塊的後面。那石塊不大,勉強將兩人給掩住,兩個人便在那石塊後面緊緊的挨著,能彼此感覺到對方身上的熱氣和心跳。李玄突然慌了,他有些做賊心虛的按了按自己胸腔裏那顆不安分的心,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竟仍然抓著李修齊的手腕。他一時間竟不舍得放開了,便就這麽偷偷的握著,覺得自己手心裏像是攢著一節小小的筍。

他又往外看了看,只見那圓筒子上連著的引繩早就燒盡了,但仍沒聽見火炮的響聲。李玄有些洩氣,想著這火炮也太不給面子了,就算是響一聲也是好的呀。可那圓筒子就這麽立在地上,一動不動。

李玄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從石頭後面出來了,道:“沒想到我的技藝這麽不精,還真是個啞炮……”

李修齊也從石塊後面走了出來,道:“殿下,您別這麽想,您給我準備的這份禮物,我很喜歡的。我的生辰連我自己都老是忘,多謝殿下放在心上……”李修齊清亮的眸子在月色下帶了層水氣,裏面有說不出的情緒,李玄只是看著,便覺得心裏不是滋味,他心想,要是李修齊在這世上沒人待他好,那他便一個人加倍的待他好,比所有人加起來還多。

“那我把這啞炮給扔到水裏去,可是氣死我了,連響都不肯響上一聲。”這啞炮聽見李玄要把它給扔進水裏,一下就怕了,這俗話說水火不相容,它堂堂一火炮,怎麽可以滾進江裏受水的欺負?於是劈裏啪啦的一陣響,士可殺不可辱的把自己給炸到天上去了。

李玄只覺得天邊陡然一亮,一陣紅光映紅了李修齊的半邊臉,他一擡頭只見滿天火影縱橫,頭頂上綻開了一朵三色的花,那花升上天裂成幾片,然後一下子落了下來,剛才還滿眼的五光十色,不過是一瞬,便只剩了一絲淡淡的灰跡。

李玄眨了眨眼,道:“這火炮倒是有點勁,還過轉瞬即逝的,總讓人覺得有些遺憾。”

李修齊也仰著頭,看著天上留的那道淡淡的印子,道:“其實放遠一點看,什麽都是短暫到不可思意的。您覺得這煙花短暫,但和千古相比,我們又能活得長到哪裏去呢,不過也是白駒過隙,沒有比這煙火長到哪裏去。但要是往近了看,蜉蝣命短,朝生而暮死,和它們相比,這煙花就是一生。”

李玄靜靜地聽著,他不太明白李修齊說的是什麽意思,但他覺得這番話一定不是什麽好話,跟生死相關的能有什麽好的?他便開口說道:“我覺得我們一定能活下去的,是榮諾說的,她說我有帝王之相,是不會死的,我要是不死我也不會讓你們死。至於你的病……”李玄頓了頓,接著說道:“等我回了京城,就給你找個好大夫。你也別小看宮裏的那些太醫,他們也個個都是能人。”

李修齊聽了一笑,道:“殿下費心了。榮姑娘別的話我還都是將信將疑的,但這句話我完全相信。”李玄這才咧嘴一笑,道:“今日你先早點休息,明日還要將村民給移到山上去呢。”李修齊點點頭,行了禮便轉身往營地走去。

李玄站在原地,瞧著那漸行漸遠的身影輕輕的嘆了口氣,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什麽,明明這個樣子已經是很好的了,可他就是不滿足,他想要更多,他想離得更近,“該死的……”他在心裏低咒了一句,自言自語道:“李玄啊李玄,你在想些什麽呢,他可是你父皇的堂兄的兒子,是你是堂兄啊,你快把你心裏的那些古怪的想法給收起來吧!”然後又吸了口氣,開始默念:“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一邊念著一邊沿著小徑往自己的房裏走去。

第二日,李玄和李修齊一同到村子裏面去。還有一日便是榮諾口中所說的十日之後了。今日的江水是靜悄悄的,江面上水平如鏡,不見一絲波浪。但是村民們都還記得幾十年前的那次,那時的江水也是這般的平靜,但就在他們毫無準備之時,卻起了驚濤怪浪,一下子吞沒了整座村莊。

村子裏已經沒什麽人煙,大多數人早早便收拾好了細軟,到山上去了,只剩了幾戶久久不肯離去。只見幾家的門框前坐著幾位挑著煙桿的人,那些人個個都是面如黃蠟,一動不動的守在自家那一間小小的屋前。李玄看著這些人的樣子,心裏突然起了一個冷漠的想法,他覺得這些人,就是在等死。

李修齊開口說道:“我去勸勸這幾戶的人家,你到前邊看看是不是還有人沒走。”

李玄點點頭,便往前面走去。他突然發現有一間房子他看著怪眼熟的,那兩間低矮而破舊的房間連在一起,其中一間屋頂上還有用新的青瓦修補的一個大窟窿。

這麽幾塊青瓦讓李玄一下子認了出來,這便是那日他和李修齊一同躲雨的房子。於是他走上前去,剛一走近便到裏面傳來一聲蒼老的咳嗽聲,他忙輕叩門框,喚道:“老伯在嗎?”

屋裏響起一陣稀稀疏疏的聲音,門吱呀一聲被打了開來,那白胡子老頭從屋裏探出大半個身子,一雙渾濁的眼瞧清了來人,瞇成了一條線,啞聲說道:“這不是小兄弟嗎?今日怎麽來了?”

李玄拱了拱手,道:“老伯,您怎麽還留在這兒?您沒聽說嗎?明日可能會發大水,您也趕快到山上去躲躲吧!”

那老頭一聽,低下了那雙渾濁的眼,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可這是我的房子,這是我的家,我要,我要把它守著……芝兒走了後便要我將這房子守著,這是我們的房子……”

李玄一時沒聽明白這話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這芝兒是誰,便道:“老伯,這房子又沒長腳,它是不會走到哪去的,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您就先上山去,過了明日再回來也不遲啊。要是您留在這兒出了什麽意外,那要這房子又有什麽用呢?”

老頭擺了擺手,道:“你不懂,你不懂……我一個人活了八十多歲了,這麽多年了,我就這麽一個人。大家都死了,都死在那場水裏,芝兒也沒了,大毛二毛也沒了。就我一個人,就我一個人坐在那只小木盆裏。”

“那只木盆是用紅木打的,是為芝兒有了二毛特地打的。結果呢,我可憐的二毛一次也沒用上,被我給用了,在江上飄了三天三夜,我就一個人這麽爬在盆子裏,把眼睛都給哭壞了。最後是被下流的一個打漁的給發現的,那個好心人用船篙子把我從那盆子裏弄到船上,結果我一上船,那盆子就順著江水飄下去了……就沒了……”

老頭突然擡起了頭,一張皺著的臉向李玄靠去,那深深凹下去了的渾濁的眼突然閃著駭人的光亮,“你說,你說我還是人嗎?一個人逃命,讓自己的妻子、兒子就這麽死在水裏。我根本就不是人,我一個人這麽茍活了這麽多年,是該到時候了。他們,他們要來接走我了……”

那老頭越說越輕,最後似乎是在說給自己聽。李玄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低下頭,心裏想著這老人家這麽多年是怎麽過來的。那老頭不再語言,轉身往那暗著的房裏走去。

李玄開口說道:”老伯,您,您真的不走嗎?”

那老頭輕輕搖了搖頭,啞聲道:“我不走,我就留在這兒……”

李玄知道自己無論再怎麽說也沒有用了,便輕嘆了口氣,給背對著他的老人行了禮,道:“老伯,我走了,您一個人保重。”屋裏應了一聲,像是穿越了幾十年的光陰,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裏嘆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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