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晏。”少年一身青色的衣袍，笑容清淺，“你，是在等我麽？”

瘋道人瞪大了眼睛，盯著少年看了好一會，忽然，臉上一紅。

楚雲晏笑容更深。

於是，他就伸出手指，在瘋道人的手心裏輕輕撓了一下。

就像羽毛刮在心間。

軟軟的，柔柔的，讓人想要立刻抓在手中，去好生質問一番那個故意擾亂他心間的人。

瘋道人的一張俊顏，立時更紅。

然後，大手反過來，抓住了少年的手，不許少年再撩撥他。

楚雲晏於是只拿一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目瞧瘋道人。

瘋道人亦是雙目一眨不眨的盯著眼前的這個少年。

他腦中仍舊是一片混沌，可是，一片混沌之中，他卻似乎仍舊保有一分的清明。也正是那一分清明告訴他，眼前這個少年，的的確確是他找尋了九千年的人。

既是他要找尋的人，自是要緊緊抓住。

於是，他抓住少年的手，攥的更緊。

二人一派的仿若無人。

可是，其餘人卻不可能把自己當做不存在，把這二人當做不存在。

很快的，仙雲門的掌門以及未曾閉關的三位長老一同趕了過來，然後，他們看到的就是瘋道人抓著楚雲晏不放的情形。

掌門和三位長老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頗有些起伏——須知仙雲門掌門和長老之中，素來都有規矩傳下。而這規矩的頭一條，就是那位祖師爺瘋道人其實並不算是守護仙雲門的太太太上長老甚麽的，其實，瘋道人比仙雲門的祖師爺要早一步來到這裏等人。守護仙雲門，只是順手為之而已。祖師爺在留下來的訓話中明確言道，一旦這位瘋道人等到了要等的人，就再不會守護仙雲門。

然而仙雲門被這位瘋道人守護了九千年，早已習慣了瘋道人的守護，習慣了以瘋道人為自己在門派相爭之中謀算利益，習慣了將瘋道人算在門派的發展計劃之中……

一旦瘋道人離開，仙雲門的諸多計劃，就將再無法施行。不但如此，那些曾經被仙雲門打壓過的門派，就會開始聯手對仙雲門反擊。

仙雲門，是決計經受不住這種打擊的。

於是四人互相對視之後，傳音入耳，最終商議好了，就由掌門開口。

“晚輩岳池見過祖師爺。”掌門岳池打了個稽首禮，恭敬開口，然後，並不等瘋道人開口——因開山祖師有訓，這位瘋道人根本不會搭理人，因此有話就必須要直說——直接道，“敢問祖師爺，可是看上了這位小弟子？”

岳池看向一旁，立時有人上前，小聲說出了楚雲晏的身份和名字。

瘋道人原本並不曾在意岳池，他的眼裏心裏，只剩下眼前這個少年而已。

楚雲晏卻是警覺起來，眉心微微一蹙。

他這一蹙眉，瘋道人亦皺起了眉，十分不善的看向岳池。

岳池被瘋道人這一看，體.內血脈立時翻騰起來。他立時就知道，瘋道人是對他動怒，用了自身氣勢壓得他血脈不聽控制。

岳池來不及吞服丹藥，立刻就道：“晚輩並無惡意。晚輩只是想說，這位楚小友畢竟是仙雲門的嫡子，祖師爺若是想要他……祖師爺總不能這般就將人帶走。至少……”

他的話還沒說完，楚雲晏立刻開口反駁：“岳掌門錯了，小子如今，還未正式拜入仙雲門。小子要同何人走，仙雲門都無任何理由向他人索要賣！身！錢！”

一番話說的岳池臉色大變。

尤其是最後的“賣身錢”三個字一出，岳池和三位長老，神色同時難看起來。

他們當然就是打著要收取楚雲晏“賣身錢”的主意，好讓這位瘋道人繼續為仙雲門守護的主意。而瘋道人既是瘋道人，又如何懂得修仙之道？那楚雲晏無人教導，壽命不過區區百年。待到百年之後，瘋道人豈不是又會在仙雲門周遭繼續守護等待？

瘋道人本事強悍又如何？不過是一個瘋子。他們只要想哄騙，定有哄騙之法。

只是幾人再不曾想到，那才十三四歲的少年郎，竟然膽敢開口，阻撓這件事！

“你是楚家人？”一位頭發全白的長老站了出來，瞇眼打量楚雲晏，“紫陽城，楚家？家中上下，足足三百餘人口的楚家？”

這語氣中的威脅之意，就連那些剛剛踏入仙門的弟子都聽出來了。

——瞧，只要你不聽話，我便殺了你楚家上下三百餘口，你又如何？

尋常少年，如何能受得了自己的三百餘口親人因自己而生命受到威脅？定是要俯首認錯，由著仙雲門的掌門和長老隨意拿捏。

偏偏楚雲晏只看了他一眼，就淡淡地道：“他們若是因自己而死，那便死不足惜。若是因仙雲門任何一人而死……我如能有命在，遲早一日，會替他們報仇雪恨！”

但是，也僅僅是報仇而已。

楚雲逸等幾個少年立時繃不住，站出來就要斥責楚雲晏，可是，他們還沒開口，楚雲晏就先一步開口。

“諸位所求，不若說與小子聽。小子聽著若是合適……自會請他為仙雲門著想。若是不合適……便是小子願意舍身為仙雲門，他亦不會願意。”

楚雲晏話音一落，一眾人看向瘋道人，就見瘋道人正雙目一眨不眨的盯著楚雲晏，大手更是抓著楚雲晏不放。

那雙眸子，自始至終，都只落在楚雲晏一人身上爾。

岳池掌門和三位長老沈默下來。他們顯然沒有想到，這個原本應該是第一次和瘋道人見面的少年，竟然會對瘋道人這般的重要。而最讓人惱火的是，這少年，並非傻子。

四人面面相覷，末了，掌門岳池終於開口：“魔族三年後將襲，若祖師爺願意，可否為仙雲門再守鶴鳴山十載？”

祖師爺瘋道人只拿一雙黑沈沈的眸子，繼續盯著楚雲晏瞧。

楚雲晏伸出那只沒有被瘋道人捉住的手，伸出去，摸了摸瘋道人的臉。

岳池等人呼吸一滯。

高階修士的臉面，豈是一個還沒有入仙門的低階修士說碰就能碰的？

那瘋道人，想來定是要好生給這少年一個教訓的。

眾人心中這般想著，不禁盯著瘋道人瞧。

結果……

瘋道人只靜靜的任由那少年摸他的臉，然後，也伸出手，同樣也摸了摸少年的臉——和少年摸他的臉時的動作一模一樣！

岳池等人，終於知曉，這少年和瘋道人，定然不是第一次見面！他們之間的關系，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

楚雲晏此時才轉過頭，笑瞇瞇的看向幾人，道：“萬萬兩黃金，千萬顆靈珠，百萬下品靈石，十萬中品靈石，一萬上品靈石，一千極品靈石。另，還有你內外門所有弟子和長老十年的年俸。以及，十年後的三個去往昊天界的名牌。”

岳池立時沈下臉。

楚雲晏不等他說話，接著開口，聲音緩慢而意味深長：“我的鳳驍，在你宗門守護九千年，這些，連利息都算不得。”

岳池幾人終於沈默下來。

九千年了，他們終於知道了瘋道人的名字。可笑不可笑？

而且，這少年說的也沒有錯，少年開口要的東西，和這位瘋道人九千年的守護相比，當真，算不得甚麽。

只是，事到臨頭，東西都送來了，岳池幾人要求瘋道人要親口認下此事，才肯把東西交由二人。

楚雲晏見狀只一挑眉，看了鳳驍一眼。

鳳驍從前的九千年，一直頭腦混沌，然而，自從見到了眼前的少年，他的腦袋卻越發清楚了。因此只被少年看了這一眼，他立刻就揮動衣袖，只輕輕一扇，和他們所在的偏遠側峰相隔甚遠的主峰，剎那間灰飛煙滅。

主峰之上，傳來無數弟子的驚呼聲和逃命聲。

岳池幾人再不敢贅言，將東西禮貌奉上，立時就帶了人離開。

等人都走幹凈了，楚雲晏剛要去把那些丟在地上的無數儲物袋給收起來，就被那只一直抓著他的大手給狠狠拽住了。

他轉過身，就見他的鳳驍正雙目一眨不眨的盯著他，雙唇開開合合，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良久，才終於開口，說出了九千年來的第一個字。

“晏。”

聲音沙啞，卻極其的堅定。

仿佛，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是這般的喚眼前之人的。

楚雲晏頓覺眼眶熱了起來。

“是我，是我。我回來了，我回來了。”他的眼中，再看不到其他，雙臂緊緊摟住了眼前人，“我回來了。鳳驍，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夫君。”

情至深處，那般讓人覺得可恥的稱呼，楚雲晏都不由自主的叫了出來。

而他這一聲一出，原本只幹巴巴站著，任由楚雲晏抱住他的瘋道人，終於也伸出雙臂，緊緊抱住了眼前的少年，原本木然的俊顏上，剎那展顏一笑。

是了，就是這個人。

他找尋了九千年的，就是這個人。

這個，原就應該喚他“夫君”的人。

二人互相抱了不知多久，終於分開。

事實上，是楚雲晏強行推開了鳳驍——他知道，這個人，一定就是鳳驍。

鳳驍頭發依舊淩亂著，被眼前的少年推開了，也不生氣，只微微抿著唇，一言不發的盯著楚雲晏瞧。

楚雲晏只好四下看了一眼，然後踮起腳尖，在鳳驍的下巴頦兒上親了一口——

倒不是他不想往上親，著實是，他這具身體原本就有些營養不良，長得不太高，年紀又還小，所以，他踮起腳尖，也只夠得到鳳驍的下巴頦兒而已。

鳳驍的一雙黑眸立刻就亮了。

“你乖，我把東西都收了，咱們就去鶴鳴山。”楚雲晏勾著鳳驍的手指，道，“咱們要在那裏，住上十年呢。”

答應的事情，當然是要做到的。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在還不能離開這裏的十年，不去鶴鳴山，又該去哪裏？好歹，楚雲晏是知道鶴鳴山上的靈氣逼人的。

只是，等楚雲晏把東西全都收進了空間戒指，和鳳驍一起去了鶴鳴山上時，楚雲晏看著光禿禿的一根草都不長的鶴鳴山，整張臉都黑了。

他是猜到了鶴鳴山上或許是有危險的，是猜到了鶴鳴山上應無人煙，也明白鶴雲山相隔不遠處，就是魔族棲息之地。魔族一旦來犯，頭一個侵襲的，就會是鶴鳴山。

可是，他顯然是怎麽都沒有料到，鶴鳴山上竟然會是一座光禿禿的山，甚麽都沒有。

不但沒有靈植靈草，就連凡間的花兒草兒，一概都無。

楚雲晏站在鶴鳴山的峰頂，整張臉都不好看了。

鳳驍卻是沒甚感覺，只一直固執的摟著心上人的腰，眼睛也一直看著心上人——他找尋了九千年，才終於找到了這個人。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失去他了。

楚雲晏面無表情的站了好一會，才終於吐出一口濁氣——罷了罷了，禿山就禿山了，反正，他的仙根奇特，等修煉到一定程度，再把這處地方弄得郁郁蔥蔥起來，也就是了。

而且，這座山上的靈氣的確是格外的充裕，他單單是在這裏站著，不曾修煉，就已經能感受到通體舒暢了。

所以，這個決定，或許也並不是那麽差的，對麽？

一旦做了決定，楚雲晏便也不再介意這裏的條件艱苦了。

今日已晚，這裏也沒法子砍樹蓋房子，於是楚雲晏到處看了看，只能拉著鳳驍去尋了一處山洞，暫時……住在山洞裏面。

然而有心上人在側，就是住在山洞裏面……楚雲晏閉上眼睛，想要睡去。卻清楚的感覺到了鳳驍一直沒有閉眼，一直在看著他。

饒是楚雲晏歷經了幾世，被心上人這般的看著，都會忍不住的面上微紅。

偏偏鳳驍並不是普通人，雖是黑夜，他依舊看到了楚雲晏的臉紅，於是，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去碰了碰楚雲晏的臉。

軟軟的，熱熱的。

鳳驍摸了很多下，後來，許是淺淡的月色太美，許是一整座山上，只有他們兩個，鳳驍忍不住又把人給抱緊，然後，臉靠著臉，緩緩地，也閉上了眼睛。

九千年了，他終於找尋到了他要找的人，也終於第一次的安心的合上了雙目，和他的心上人一起，沈沈睡去。

翌日一早，鳳驍是抱著心上人，安心的醒來的。

他一睜開眼，看到的就是他的心上人正睜著亮晶晶的桃花目，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早，驍。”

溫暖而熟悉。

鳳驍張了張嘴，他想和他心尖尖上的人一樣的打招呼，可是，他已經太久太久的沒有開口說話了，因此，張了張嘴，試了很久之後，依舊只吐出一個字。

“晏。”

僅僅這一個字，就足夠楚雲晏高興了。

他抱了鳳驍一下，就起身道：“我去煮些靈米粥，做咱們的早膳，如何？”然後想了想，又道，“我的手藝是不如你的，不過，也是很不錯的。你且等著。”

然後就高高興興的去煮靈米粥了。

鳳驍其實一步都不想離開眼前人，可是，看著眼前人高興的模樣，他還是盡量克制著自己，讓自己站在心上人十步遠的地方——這是他自己心裏能接受的距離心上人的最遙遠的距離……

等看到了心上人煮了粥出來的時候，鳳驍一雙黑眸就更亮了。

他一生所求，不過是，能與心上人在一起平靜的生活而已。

楚雲晏也很高興。

其實在前面的幾個世界裏，大多還是他的小鳳凰照顧他比較多，尤其是天界的鳳皇，更是將他當成了一個紙做的人兒來小心照顧，諸多事情，都不肯假手於人。

而做食物這種事情，鳳皇更是不許楚雲晏插手。

現在，楚雲晏也就是仗著他的鳳驍甚麽都不記得了，才做來給鳳驍吃。

“嘗嘗看。”

鳳驍端起碗，一面吃，一面盯著楚雲晏瞧，簡直像是在就著楚雲晏下飯。

楚雲晏瞪他：“好吃麽？”

鳳驍想了想，點頭，然後，繼續吃，繼續瞧，並無半點不好意思。

楚雲晏：“……”

二人又膩膩歪歪了半晌，雖然鳳驍現在只能說出一個“晏”字，也足夠楚雲晏高興的了。

然而，膩歪之後，生活還要繼續。

楚雲晏親自為鳳驍細細梳了頭發，又束好發，戴上玉冠，衣服也認認真真整理了一番，就拖著一直轉頭看他的鳳驍，去了附近最大的坊市。

——就算這鶴鳴山上靈氣逼人，可是，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他們還是要去買些東西，讓自己住的更舒適一些的。

畢竟，和心上人在一起，能過得好一些，為甚麽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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