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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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客僧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看起來並不強壯,只他比沐縈之高一些。

幾個如狼似虎的婆子一起沖過來,叫沐縈之不由得有些擔憂。

然那小僧人看似瘦削,竟將那幾個婆子穩穩攔住,不叫她們碰到沐縈之一根頭發。

右相夫人見那僧人護著沐縈之,當即大罵起來,“果真是狐貍精,連廟裏的和尚都能迷住!”

“阿彌陀佛”,右相夫人正在破口大罵時,忽然響起了一聲渾厚洪亮的佛號,這聲音中氣十足,話音落下之後,仍覺得餘音猶存,在耳邊反覆響起。

打打鬧鬧的眾人聽到這聲佛號,立即都靜了下來,四處張望。

站在附近的僧人紛紛雙手合十,往大雄寶殿的方向低頭拜去。

沐縈之隨著他們的目光望去,見大雄寶殿的廊下,站在一個其貌不揚的老僧人。

“明一大師。”

“今兒十五,是佛祖出家之日,幾位施主在白馬寺大打出手,似有不妥。”明一大師穿的是粗麻僧袍,因為常年茹素,面如菜色,但他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帶著某種不怒自威的威懾力,輕輕一掃,在場諸人都羞慚地垂了頭。

“叨擾佛門清凈,是我等的罪過。”沐縈之朝明一大師躬身一拜。

明一大師看著她,微微頷首,“貧僧知道幾位施主都是為見我而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請到禪房一敘。”

禪房在大雄寶殿的後面,既是明一大師相邀,右相夫人當然沒有異議,領著溫子清跟過去了。

沐縈之到了此時才重新留意到了溫子清。

方才兩方扭打之時,溫子清一直像個旁觀者一樣站在邊上,遠遠看著,既不勸架也不偏幫。

沐縈之收回目光,對護住她的知客僧道:“小師父,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惠遠。”

剛才那幾個婆子沖過來的時候,惠遠雖然攔住了她們,但兩條胳膊上可沒少挨掐。

沐縈之心中感激:“多謝師父出手維護,若以後師父有任何需要,只要到左相府通傳一聲就好。”

見沐縈之絕美的臉龐離得這樣近,惠遠清雋的臉上顯出幾分紅暈,他忙低了頭,不敢再看,“沐施主是小僧領上山的,小僧自不能讓沐施主有半分損傷。”

“惠遠師父,我那兩個丫鬟都受了驚嚇,還請惠遠師父照看一二。”

見明一大師,不能講仆婢帶進禪房,右相府的婆子丫鬟都留在此處,沐縈之一走,難保她們不會對夏嵐和春晴下毒手。

“小僧明白,請沐施主放心去見明一師祖。”

見惠遠應下了,沐縈之終於放了心,往禪房那邊去了。

大雄寶殿後的這間禪房,是白馬寺專門接待貴客的地方,裏面布置得寬敞大氣。

沐縈之進去之後,見右相夫人和溫子清都已經落了座,明一大師坐在上首,正在為她們斟茶。

“大師。”沐縈之朝明一大師行了一禮。

“沐小施主,坐吧。”

待沐縈之坐下後,明一大師也為她斟了一杯茶。

“這是寺裏的松針茶,今天春天剛摘下來炒的,味道比別的茶苦,另有個中滋味,三位不妨嘗嘗。”

沐縈之依言喝了一口,果真是苦,但茶水過喉後,口中另有回甘。

右相夫人想說點什麽,明一大師示意她安靜,四個人靜靜坐著,直到喝完了一壺茶,明一大師才開了口:“今日在大雄寶殿前發生的事,貧僧希望這件事就留在白馬寺。”

沐縈之明白,明一大師的意思,是希望她們三個人離開之後,都不要再追究這件事。

“今日是我莽撞了,沒有約束好下人,便依大師所言。”沐縈之道。

右相夫人勃然大怒,她堂堂一個一品誥命夫人,先被一個賤丫頭追著辱罵,爾後又被一個賤丫頭撞倒在地,現在還渾身疼著呢,一句話就要她揭過去,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礙著明一大師德高望重,她憋下這一肚子的怨氣,維持著一位誥命夫人應有的風度,“恕難從命。”

明一大師對右相夫人的回答不覺意外,只是笑問:“夫人為何禮佛?”

“為家人祈福。”

“欲得福報,須心存善念。”明一大師道。

右相夫人正要發作,溫子清忽然開了口,“娘,得饒人處且饒人,這裏是佛寺,娘便大人不記小人過,放過那幾個丫頭吧。上天有好生之德,娘寬宏大量,佛祖會記在心上的。”

禪房之中也供著一尊佛像,清香裊裊,確實令右相夫人有些難堪。

“今兒是十五,我會親自為夫人點一盞長明燈。”

每年正月初一,白馬寺的頭香都是留給宮裏的人,除此之外,明一大師會親自為皇帝和太後點一盞長明燈。

現在明一大師說會給右相夫人點一盞,右相夫人自是大喜過望。

明一大師給了她這麽大的體面,她當然不好再忤明一大師的顏面。

當下嘆了口氣,“便如大師所言,饒了那倆丫頭的賤命吧。”

沐縈之感激地望向明一大師。

明一大師微微笑著,與她們聊了一會兒佛法,將她們送出禪房。

見沐縈之出來,春晴忙扶著夏嵐走過來,那位惠遠小師父果真遵守諾言,一直守在春晴夏嵐身邊。

“姑娘。”

沐縈之故意沈著臉,“還不快向溫夫人賠罪。”

春晴和夏嵐互望一眼,不知禪房中發生了什麽。沐縈之的吩咐,她們不敢不聽,便跪下朝右相夫人磕了一個響頭:“奴婢沖撞了溫夫人,求溫夫人大人不記小人過。”

右相夫人一見她們倆,心裏的火氣就竄上來了,只是明一大師在旁,她不好毀諾,只上前狠狠啐了一口:“上天有好生之德,這一次看在佛祖的面上饒了你們倆的狗命。”

方才春晴和夏嵐守在外面時,都以為自己死定了,聽到右相夫人說要饒了她們倆,頓時破涕為笑,感激地望向沐縈之。

溫子清在旁邊淡淡笑了笑,扶著右相夫人便往山下去了。

等她們一行人走遠了,沐縈之才真正地松了口氣。

“你們倆沒事吧。”

“沒事。”春晴懵懵的但沒挨打,夏嵐雖然吃了不少虧,亦並未傷筋動骨。

沐縈之本來想是同明一大師談論佛法,但經此一鬧只得作罷,仍由惠遠師父領路,下了山。

等回到相府,冬雪和秋雨見夏嵐一身傷痕、春晴滿臉頹色,都驚訝得不得了,但不敢問,約莫猜到是不可張揚的事,只取了傷藥來給夏嵐敷上。

沐縈之吩咐夏嵐和春晴這幾日在自己屋裏歇著,屋裏留冬雪和秋雨伺候。

原以為這事就此落定,然而午膳過後,前院的劉媽媽就過來,說相爺有請。

等到了沐相書房,才知道右相府把那四個動手的婆子捆了過來,給沐縈之賠罪。

“縈縈,今兒在白馬寺到底出了什麽事?”

沐縈之嘆了口氣,將遇到右相夫人和溫子清的事說了一遍。

依照沐相的行事風格,右相府既送了人過來,已經算是放低了姿態,左相府自然不可拿喬。何況如今朝中,還是溫家的根基更深。

“那就讓沐忠把那兩個……”

“爹。”沐縈之出聲打斷沐相的話,沐相回過頭,面色無波地看著她。

“爹,我是不會把那兩個丫鬟交出去的。她們今日鬧出麻煩,是不忍看見女兒受辱,若女兒把她們交出去,將來那還會有人對女兒忠心?”

沐相看著沐縈之,眼睛動了動,“那依縈縈之見,爹應該怎麽做?”

“爹在女兒心裏,跟佛祖一樣是無所不能的人,何須還問女兒?”沐縈之低下頭,避開沐相的目光,將問題拋了回去。

沐相看著女兒,過了一會兒,方才緩緩笑起來,“家裏的丫鬟尚且不忍見縈縈受辱,爹又如何能眼睜睜地看別人欺負你呢?”

“那爹?”

難道要因此在明面上就得罪右相?

“沐忠。”沐相走回書桌前,仰面靠坐在太師椅上。

沐忠從外面走進來,恭恭敬敬地站在屋中,靜候吩咐。

“上次從揚州接回來的那十個美人還有幾個?”

沐忠小心地覷了沐縈之一眼,見沐相並未有要沐縈之回避的意思,這才答道:“兵部韓大人要了兩個,太常寺魯大人要了一個,禁衛軍鄧統領要了一個,內侍尹公公要了兩個,二姑娘那裏送了兩個,還剩下兩個最好的。”

最好的兩個是給沐相留的,這話沐忠不好在沐縈之跟前說。

沐相渾不在意道:“兩個正好,把那兩個美人送去右相府,給溫相滅滅火。”

滅火?

姜還是老的辣。

沐縈之忍俊不禁,兩位揚州美人只怕對右相來說是滅火的水,對右相夫人來說,則是旺火的油。

不止如此,沐相補道:“送來那幾個婆子,捆上,打一頓,溫相既然把人送來了,便不能忤了他老人家的一番美意。”

姜還是老的辣,沐縈之再一次在心裏哂笑。

這梁子算是結下了。但沐縈之不在乎,是右相夫人出爾反爾在先,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多謝爹,女兒告退。”

“那兩個丫鬟這陣子少露面,對外便說犯錯被打斷了腿。”

這個想法正好跟沐縈之不謀而合。

“是,女兒知道了。”

沐相看著沐縈之露出了微笑,亦覺得心情舒暢。見沐縈之要走,忽而又想起一事。

“上午宮中來人傳話,說郭太醫要來給你診脈,這個郭太醫是誰?”

“郭太醫是民間神醫,擅長婦科,在宮中專司為皇後調理身子,女兒上回在宮中碰到皇上,他特意給了女兒這個恩典,讓郭太醫給女兒看看。”

“可信嗎?”沐相想了想,“既是皇上派來的,那就看吧。你一向聰明,有些事不必爹多說,你去看吧。”

沐縈之應聲退下,回到院裏打了個盹兒,醒來時冬雪通報說郭太醫到了。

“快請進來。”

沒多時,郭太醫就背著藥箱進來了。宮中太醫出診,大多帶著侍從,像郭太醫這樣自己背藥箱的,幾乎沒有。

“給姑娘問安。”

“太醫不必客氣。”屋子裏早早就布置好了,沐縈之坐在桌邊,當中打了一道紗簾。

桌子上有軟墊,沐縈之伸手放在軟墊上,冬雪往手腕上搭了一塊錦帕。

郭太醫放下藥箱,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下,輕輕壓住沐縈之的脈。

靜置片刻後便松了手,他不說話,只看著沐縈之。

“郭太醫,我的脈象如何?”

“姑娘脈象虛浮,陰氣過重。”郭太醫說完,溫和道,“單論脈象,宮中的諸位太醫不知勝過我多少倍,郭某看的是婦科,姑娘若有疑問,盡管相問便是。”

沐縈之微微側首,冬雪會意,忙退了出去,並將房門帶上。

“郭太醫,我今年已經十七了,但葵水未至,宮中太醫沒有為我請過脈,但都說不出什麽。”

郭太醫略微頷首:“你既有體虛宮寒之癥,葵水延遲也在情理之中。”

十七歲葵水未至,的確不屬了罕見,但前一世沐縈之直到死,也沒有來過葵水。

更何況……

前世嫁給裴雲修的時候,曾為洞房做過準備,喝過合巹酒後,兩人依照書中所言行事,前面一切順遂濃情蜜意,然而到了最後那一步時,無論裴雲修如何努力都無法越過雷池一步。

想到前塵舊事,沐縈之只覺得心中酸楚。

或許,她不該責怪裴雲修,身為妻子卻無法盡到最重要的責任,他會心灰意冷,也是自然。

“郭太醫,你專攻婦科,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石女?”

“姑娘是擔心?”郭太醫忖度片刻,方才道,“我為上千名婦女診過病,也曾碰到過幾位石女。所謂石女,是指先天身下閉合之人。石女當然是不會有葵水的,但若只是葵水未至,未必就是石女。姑娘不必過於憂慮。”

“太醫說得是,我只是有些好奇。我今年十八,若是當我二十八之時,葵水仍然未至,是否說明就是石女?”

“那也未必,我曾遇到過一位婦人,她從未有過葵水,卻生育了三兒兩女。”見沐縈之愁眉深鎖,郭太醫緩緩道,“即便是石女,也有真石女和假石女之分。”

“該如何區分?”

郭太醫低下頭,將聲音壓低了幾分,“姑娘,這種病癥光是把脈是看不出來的,須得查看過後方可有定論。其實姑娘不必著急,待洞房過後,便可有分曉。”

洞房?

沐縈之的眼前,驀然出現了白澤高大的身影。

她的臉倏然一紅,還好有紗簾隔著,不至於讓郭太醫看出她的窘迫。

“若是假石女,是不治自愈,若是真石女,亦有可行之道。姑娘不必著急,若日後遭遇不便,再來太醫院問我便是。”

沐縈之謝過之後,便讓冬雪送郭太醫出門。

但郭太醫的那一句話,仿佛一石激起千層浪一般,將她平靜的心攪得波濤洶湧。

婚期將至,她和白澤必會洞房。

她聽聞軍士常年在邊關,尋常見不著女人,是以在那樁事上的需求比普通男人要來得猛。

白澤的身形體力,顯然是高過一般軍士的。

前世的裴雲修有耐心陪著她、依著她,白澤會怎麽樣呢?

若他要硬來,沐縈之該如何招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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