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卻是能夠感知赫連君的一舉一動，就好像一個盲人，在視覺被剝奪了以後，他的聽覺就會愈發靈敏。而如今她的感官幾乎沈睡殆盡，卻反倒使得周身的感覺愈發敏銳，仿佛連一片樹葉劃落都能夠感到。

而正是這種敏銳的感覺，使得她深深體會到了墜落之中她的掙紮與無力，落地後急急拽她的手探脈，失措慌亂地倒像是個孩子，讓她心中莫名感到一種酸澀的心疼感，卻說不出道不盡，只能夠默默藏在心底，待沈澱，便凝結成永遠不會忘記的過去。

連，果真是宿命的糾纏，苦苦與命運作鬥爭，我們已經......千年了啊.......

試煉的第二關，水域鳳傺。

赫連君緩緩歇息了一陣子，突然站起身來，攜著身邊的女子，盡量將她保護在相對安全的地方，一路前行。在混亂的思緒之中，風淩楚似乎看到了今生的自己，驀地微微一楞——那，那是什麽？！在這個永遠只有她和連

的世界中，這一世，居然在一片模糊面容中，出現了一名少年雲淡風輕的影子。

弒風？！

極其驚訝的，風淩楚寧下心神想看看命運究竟為什麽要把風送入她的思緒中，卻驀然看見了那個永遠平和微笑的少年突然蒼白的臉色，有過一片禤紅的夜晚，有慘白的素衣在月下入花綻放，還有那一晃而過的破敗馬車組中他眉目緊閉，脆弱無依的樣子。

他......

身邊愈來愈熱，仿佛是在過油鍋一般的煎熬。她極力去看清面前的一片，卻只是恍惚聽到不知道哪裏有聲音傳來，“魔神尚阻，唯子力開，心恒神凝，且可救之！”

什麽？是什麽？！！！

腦海中的思緒仿佛隨著那一句遙遠的預言徹底混亂，翻滾著如同湧動的波濤一樣，一點點地摧殘

著她的意識和記憶。她強行向要去看清那個模糊的身影，卻感到那個少年背後詭異映出的悲憫眼神，在模糊中一點點地溶化，暈開，如同墨跡，如同水痕，一時的顯現，卻仿佛永久的消失。

其實，她的感覺是對的，因為——他們現在正在波濤洶湧的海上。沒有錯，關卡名水域鳳傺，顧名思義就是水面上如鳳翺翔。然而他們卻兩人同鳳不一樣，因為他們都沒有翅膀，更可惜的是還有一個人處在昏迷之中，無法動作。

如此劣勢。

所以甚至是連風都似乎感覺到了絕望，拂過他們身邊時，也默默多了幾分蒼然。

哀悼麽？

微微冷笑，赫連君看著海市蜃樓般的陸地，再看看永遠靠不到邊的船只，突然就船結起一個奇怪的手勢，像是在捏碎什麽金塊珠礫一般，面上卻又是如此凝重，仿佛這手中輕輕一捏便會註定所有人的生死一般。

時間凝結成永恒。

地底有轟隆的聲音，隔著深不可測的海水傳來，聽上去隱隱有幾分淒厲。然而還未等赫連君結完印法，便有一道沖天的水柱噴湧而起，剎那化作咆哮的峻龍，張牙舞爪地籠罩在天地間，扯碎幕布一片，面色猙獰而痛苦，仿佛是受了什麽刺激一般拼命地往船上撞，似乎是知道只要撞碎了船，他們的痛苦就可以停止一般。

轉瞬間，漫天都是茫茫的慘白一片，伴隨著霧氣連綿纏繞，使人吞吐呼吸之間都似乎有了一種淒清冰冷的錯覺。

赫連君依舊凝定著目光，淡淡地對視著咆哮的峻龍，忽然清淺一笑，伸手按在那虛無的龍鱗上，緩緩撫摸，隨即輕聲道，“阿闕，不要嚇壞了你的祈姐姐。”

龍目驀然一睜，不可思議的的目光落在船上昏迷的女子的身上，長久才漸漸安靜下來，遣散霧氣，旋即用面頰蹭了蹭她的手，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低語，像極了喃喃學語的孩子，卻又平生多了幾分蒼老和乏力。有灼熱滾燙的物體流下，落在她手背上，一點點模糊暈開，覆又重來。

看著阿闕的這番模樣，赫連君輕輕嘆了一聲，緩道，“阿闕，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是要她每次都魂飛魄散，然後再來一次這裏，好讓你上萬年都可以見到她。對不對？我知道你從來都依戀這個姐姐，可是她真的已經無法再承受這樣的慘痛了，阿闕，這一次，請你放手。”

碧水間虛幻的峻龍緩緩停下，擡頭註視著姐姐身邊這個黑衣冷醒的男子，眸中怒意橫生，他猛地低飛起來，尾部重重掃在船身試圖將赫連君掃落水中，不想赫連君卻俯身抱起風淩楚，在船完全損壞的那一個剎那離開了殘破的甲板。他的身後有淡淡的黑茫閃過，低低地吟唱不久以後腳下便出現了一片虛幻的土地，如雲如霧縈繞在他身側，在一襲黑衣的襯托下他更顯現出一種金屬般的冷意。

“阿闕，夠了。”

淩雲之巔，黑衣的赫連君閃身避開了阿闕的攻擊，愈發緊地抱住懷中的女子不容她掉落，這才堪堪擡首，語氣中沒有怒意，卻比顯得比怒意更加可怕。

喜怒無定。

他淡淡擡手結咒，旋即一抹銀色的光亮便從他周身的護甲中透出形來，極其柔和，阿闕卻在看到這抹光亮的時候猛然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一般地蜷縮起身子，巨大的慘烈哀號貫徹在整個環境之中。

“阿闕，你自作自受。”

隨著銀色光亮的分毫劇烈，赫連君聽著那慘烈地呼救聲，卻不曾動容半分，甚至連眼色也沒有動。

然而懷中的女子，卻好像是微微動了動身子，像是不太舒服一般發出了低低地呻吟。

“祈，他早該離開了。很多年你救他在此，不是為了讓他一次次阻止你覆生的。”

連冰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柔和，激蕩在風淩楚的腦海中，與她過去的記憶激烈碰撞，使她頭疼欲裂。

什麽？早該.....離開？

可是記憶中明明是你告訴我，這個孩子的命數，是還未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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