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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聯越枝國之傾覆 勢銳去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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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南北二分,漸漸平定之時,變故突生。

誰也沒有想到,李澈竟有那樣大的野心:當西域“越枝”聯合同它在內的邊境九國來犯,李氏竟與其聯合北伐。不到一月間,精蠻強壯的狼騎打得毫無準備的文朝山河破碎。荊悅就任期短,到底還沒夠到四方——由一百二十座雄關到一十九城,眼看文後主何彰要被逼的退位,文朝也將要被地圖上除名了……

……

不知你……有沒有經歷過亡國……

不,或許該問,有沒有想過亡國吧。

正如青緇衣所形容的那樣,亂世無非是一群不知其性的“草藥”放在一起熬煎。沖突、爆炸、碰撞,迸發出野心、希翼,亦或永遠填不滿的欲望溝壑。永不停息地聚或散,離或合,許諾或背叛,傷害或反抗。這太可怕,爐子會被毀壞,毒氣會被放出,最後所有草藥連同那水,只餘一團灰燼。

有人曾說三統論:世運有黑統、白統、赤統循環交替,周而覆始。此時文王室尚黑,嶺南尚白,不久後還會多出一統尚赤。歷代君王建新朝時才可改正朔,易服色,明正統;而一時竟三統並存,世間大亂。

赤統未立,黑與白間倒也暫時平衡。

白統聯越枝,便是打破了這一平衡。

……

營帳裏傳信的士兵來來往往,在他挑起一盞燈的功夫,地圖已經更改了三四次。

“咚咚”的鳴鼓聲震得大地都在顫,鳴金收兵或擂鼓出陣亂成一片。無一例外的是,每改一次,那些地圖上做工粗糙的黑色旗幟就被拔起來一片,然後被白色或暫代越枝部落的紅色代替。於是他所熟悉的地界,版圖一再地縮小、再縮小。

他為什麽會憤怒?他倒是知道一些兵的想法:哪怕他們卑微到了塵埃裏,哪怕他沒有任何出眾的地方,當他因困頓風塵而向他哭訴的時候,當他在異國他鄉,用鄉音喊出那一句“娘”的時候,它會給予出溫柔的庇護吧。

那些健步踏過的士兵,都是被母親牽掛的孩子,僅此而已。

當那些他曾經走過的小道,駐過馬的堤岸,登高下瞰的城墻,全都在戰火中燃燒。包括那些回憶:說書人講故事低吟淺唱,田父彎著腰來插秧,漁翁駕舟踏一江碧浪,夜半僧人將鐘敲響……那些日夜踏著紡車的女子,那些溫軟綿長的歌謠,那些楚館樓臺強笑的姑娘……

那些鄉音那些歌謠,被兵器交接刺耳的金屬碰撞聲打破。夏日湖邊如潮的人海,驀地爆發出一陣哭喊。城頭的旗桿倒下,白或紅的旗子剛要升起,那黑的戰旗又搖晃著站起來了。

揚起這一幡的人,好似一塊鐵般抱著旗熔化,和地脈連在一起。不斷的毆打聲,沈悶的撞擊聲,和失去意識前為了不慘叫而失了面子,強撐著咬破唇的聲……

重黎宣用了一瞬去想,是什麽讓這個有盛有衰,有分有合的民族延續了這麽久?

明明憨的可以,連一句討饒都喊不出口。

可他分明清晰又回答了自己:骨子裏的氣節,血脈中的凝聚力,文化上的認同感和精神上好似一塊鐵的團結。

他看到一個喚作文明的東西,非要點燃它的傳承者,說這叫韌性。

……

他率兵去救,路行到一半,探子卻回報此路不通。“不通?”他怒極反問,手指指著一旁的地圖。“剛剛還……”

他停住了。

只有探子麻木地,眼眶通紅,不待命令便奔赴前方。重黎宣剛想開口叫住他,才出口一個字,便有一片箭矢從天而降。他舞起戟去擋,叮叮當當的落地聲中,那個探子身形一頓,雙膝一跪……

烏壓壓的一片大軍,從本屬於文朝的城池中湧出來。信仰正被摧毀。

強敵壓境,可是那個玉劍銀鉤,可鎮三方,斷戟分兵,卸甲劃計的將軍……

尚且稚嫩。

“世家,世家……”他分不清癲狂還是悲哀地笑了。

……

有個故人沖他一笑。他說:“吾之侍國。有如親子。”

“——恨其不幸。——未嘗思棄耳。”

沒有留下名字的他,沖入亂軍中的他,叫什麽來著?

他開始憎恨最前面的兩排刀刃:那裏每揮動一下,就有人躺倒。而躺倒的那些人,甚至沒來得及留下一個名字。

重黎宣自信,或者說自傲是前後十年的佼佼者了。可再怎麽出色,也比不上別國百年的底蘊,萬千的人口。世家呢?前人呢?住進“隱世”的墳墓裏去了?

……

踏在陡峭的亂石崗上,四周雜草零落地生長。不是家鄉的草辨識不得,偶然見到一株故知的,還要親切地叫上一聲。荒涼的土地,再看不到認識他的楊柳,曾經厭惡並千方百計擺脫的飛絮,而今也找不到一片了。

咚咚的鼓聲在古文中寫作“簡兮”,士兵們平日玩鬧有爭吵,遇到外敵卻同心而禦。他分不清自己斬了幾人,幾十人,亦或更多——

到底是怎樣的仇怨,使對面的你把侵略的刀戈舉起?不惜勾連外族,同聯九國,將“文朝十罪”那些誇大其詞、互相作證、互相攀扯的十條莫須有的罪名,當作史詩傳唱給幼小的孩子,讓他們普一出生就沾滿了戾氣?難道對戰雙方生來就註定不死不休,使親者痛,仇者快,妻者怨,母者啼?

所有文朝的士兵,甚至還在疑惑:怎麽可能?無所不能的文王室不是快席卷天下了麽?

血色裏有人歇斯底裏地喊著熟悉的名字,裏面有故鄉,有知己,有文王室的標志,也混雜著一些別的什麽。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此時此刻,堂堂七尺男兒竟控制不住某些晶瑩的東西奪眶而出。

……

史書上記載過簫韶九成,秋風驚弦,萬獸來朝,百鳥翩翩;也記載過城破春深,四面楚歌,靜謐無人,山岳傾頹。多難興邦。人們這麽說。

千千萬萬個傻子還在過去對你笑:

“吾之侍國。有如親子。

恨其不幸。未嘗思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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