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向陽的冷汗當場下來了。

他算了一下這輩分， 也就是說他們的曾曾祖父顧斐然是顧陽嫡親的侄子了？之前他還私下吐槽顧陽為了博眼球故意蹭顧家熱度，敢情人才是真正的顧家人，那麽他說的那些關於顧斐然的事情都是真的了？

而他這段時間的行為毫無疑問是欺師滅祖。

簡向陽的心情很覆雜， 一方面害怕父親會因此狠狠懲罰他， 甚至不讓他進家門，一方面又感到自豪。他們顧氏一族果然人才輩出， 不僅有書畫雙絕的顧斐然，還有著名學者顧陽。

他連忙磕頭，這個頭可以說是磕得真心實意，“曾曾曾伯父對不起， 之前我一時鬼迷心竅， 走了歪路，有眼不識泰山，大水沖了龍王廟， 冒犯了您老人家， 我在這裏跟您磕頭賠罪。”

他磕得額頭都發紅了， 要是磕頭能換來顧陽的另眼相待， 讓他磕一百個都沒問題。

顧默將小兒子的行為收進眼中， 眼底多了幾分滿意。向陽這孩子還是比較識時務者的，一上來就道歉認錯， 磕頭也磕得很響亮。老祖應該不會和他計較太多， 雖然之前有些不睦，但畢竟沒有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反而讓老祖的身份公開了， 而且大家都是一家人。

有顧陽這塊招牌， 他們顧家不愁再次興旺。

顧默還在這邊做白日夢， 卻聽到顧陽冷淡的聲音傳來。

“你也跪下。”

顧默呆了呆， 手指著自己，“我？”

這事從頭到尾他都沒插手，而是讓小兒子自己行動，怎麽也怪不到他頭上吧？

“子不教父之過，上梁不正下梁歪，你難道沒錯嗎？”

顧默一把年紀了，還被顧陽教訓，臉上未免有些掛不住。

“我忙著家族事業，家裏兒孫又多，所以有些管不過來……”要是當著兒子的面被教訓，那他以後還怎麽擺父親的派頭？顧默下意識為自己辯解，他是顧家的家主，他怎麽可能會有錯。

“是挺忙的。忙著和副校長研究如何把陳校長趕下臺。”

“忙著出軌秘書，給別的男人戴綠帽子。”

“忙著拍賣斐然的遺物，利用這些錢繼續過你們奢侈的生活。”

“忙著利用顧家的身份哄騙無知少女，給他們洗腦當你的情婦。”

“忙著培養孫女成為豪門佳媳，好靠裙帶關系雞犬升天。”

“的確忙得不得了。”

顧陽的臉色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哀樂。

顧默卻從中嗅到了暴風雨來襲的氣息，他的身子都有些站不穩了，大冬天的直接汗流浹背，嘴唇顫抖著。他完全沒想到顧陽居然對他做的這些事了若指掌，如今當面說開，讓他仿佛被剝光了衣服暴曬在陽光下。

事實上，這些事都是沈小胖幫忙查出來，沈小胖甚至還送上了好幾根藤條，表示那些藤條打起來很疼，還打不壞。他在這方面經驗很夠。

但顧陽沒打算揍人，畢竟顧默年紀大了，他揍一頓的話，萬一沒留手，一命嗚呼就不好了。

“您打我罵我都可以，我錯了。”

顧默先認錯再說，他都這年紀了，老祖宗就算要教訓他，頂多就是罵他一頓罷了，最多就是臉面沒了。只是頭上多了這麽一座鎮山太歲，以後都得縮著脖子做事。

都怪向陽這孩子！他沒事招惹老祖宗做什麽，之前的顧陽對顧家都是放任的態度，要不是被向陽氣到了，根本不會出面，而是繼續過自己隱居一般的生活。

他心中把簡向陽罵了個狗血淋頭，但說有什麽悔意，還真沒有。他們這個圈子裏不都是這樣嗎？比起其他玩的開的，他已經算是比較老實了。

顧陽什麽人沒見過，顧默那點小心思早被他看得差不多了。他微微點頭，“你都這把年紀了，打你罵你的話，你臉面也的確過不去。”

顧默心中一喜，正要開口表達自己痛改前非的決心，就聽到顧陽說道。

“所以我把你做的那些都寫成了一份報告。與其等著別人舉報，你不如自首吧。”

“三天內不管你有沒有自首，我報告都會交上去。”現在主動交代，還能自首減刑。

顧默一口氣險些沒上來，差點一命嗚呼。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幾乎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他剛剛是不是聽錯了？老祖宗居然讓他去自首？他這把年紀了，要是進監獄的話，只怕得死在裏頭吧？

他表情都扭曲了，“老祖宗，我是顧家的家主。您不怕影響到顧家的聲譽，連累到顧家的子孫後代嗎？”

如果顧陽是活人，顧默肯定不會這麽老實規矩，有的是法子整治他，就算是長輩又如何，只要他們不認什麽都不是。但架不住顧陽不是人啊，他想走就走，顧家根本困不住。他一個活人，怎麽對付一個死人？

為了給自己解圍，他只能拿出顧家的聲譽說事，試圖說服顧陽。

顧陽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模樣，語氣平靜無瀾，“你們若真為顧家聲譽著想，就不會做這些事了。”

他們活人自己都不在乎。

他想了想，說道：“你的曾曾叔父還被關過，你不會是第一個坐牢的顧家人。”多他一個不多。

“到時候我會讓人給你送一些書進去，不會讓你在裏面虛度光陰的。”

顧默幾乎要窒息了，“可是萬一我死在裏面呢？”

顧陽擡眼看了他一眼，“那正好和我一起作伴。死了以後，有一定概率狀態會回到年輕時，說不定你的記性會更好，到時候上課也不會那麽吃力了。”

顧默想象一下那死了都沒法解脫的未來，再也承受不住這個打擊，直接暈了過去。

簡向陽在旁邊安靜如雞，一句話都不敢說。

父親在他心中就是那巍峨的山峰，難以逾越，然而現在這座山徹底倒塌了。

連父親都在顧陽面前走不過一個回合，更別提他了。

他感受到顧陽投註在他身上的視線，擡起頭，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這兩天就去自首。”

……

震驚圈子的一件事發生了。

顧家的老爺子顧默主動跑去自首，把自己以前違法的事情都說了出來，在調查員面前聲音哽咽一臉懺悔，苦者表示自己要重新做人。

不僅是他，他以前頗為寵愛的私生子簡向陽也跟著一塊自首。

他們兩手頭雖然沒有人命案件，但那些大大小小的罪名加起來，也夠讓這對父子兩在裏面呆個三年以上。

對於簡向陽的存在，圈子裏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還曾經吐槽顧老爺子不太厚道，不僅讓別人戴綠帽，還讓人幫忙養孩子。這下好了，兩人可算是得到報應了。

然而顧家的動作並不僅僅只是如此。

顧默將顧家一些遺留下來的文物都捐了出去，裏頭不僅有顧斐然的遺作，還包括了他一些好友的親筆原件。要知道顧斐然作為書畫大家，他來往的許多朋友都是當代大家，隨便一張草圖都能拍出幾十萬價格。

有心人計算了一下，顧家這等於是一口氣捐了五億以上，要知道顧家現在名下的資產加起來都沒這麽多。

顧默這是年紀大了，中邪了嗎？

他們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這裏頭有顧陽的手筆。最近的風雲人物顧陽就是顧斐然的伯父，他的名望和輩分擺在那邊，想要整頓顧家，還真沒有人攔得住。

大家一邊感慨這位老先生果然人品高潔，見不得藏汙納垢之事，另一方面有心有戚戚焉，幸虧這位大佬不是他們家的，不然被這麽一整，他們想死的心都有了。

尤其是他最絕的是，還自己寫報告，這報告甚至沒讓顧陽看到內容。這也就意味著顧陽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報告裏寫了他多少事，要是自首時坦誠的事件少了，到時候報告一交上去，倒黴的還是他。

顧老師，果然心狠手辣，大義滅親起來完全不帶客氣的。

這就是硬核祖宗嗎？怕了怕了。之前還在酸顧家的人，一個個都慶幸了起來，幸好他們家的都在棺材裏好好躺著，不然要是個個跟顧陽一樣，他們還能有好日子過？

而對於顧家人來說，顧陽的出現，毫無疑問是一場噩夢。

顧默目前擁有四個婚生子，一個私生子。每一房的孫子孫女加起來，數量也超過十個了，還不包括沒認回來的那批。雖然顧家大不如以前，但瘦死駱駝比馬大，大部分還是過得相當滋潤的。如今好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現在顧默自首，家裏群龍無首。沒等他幾個兒子爭奪家產，家裏最值錢的那些東西已經被捐了出去。

與此同時，顧家所有人都發現，他們的卡都被凍結了，一毛錢都取不出來。

他們全家聚在一塊，面面相覷。

“你說那位老祖宗把我們都叫過來，是為了什麽？”大房的顧長沛問自己的四弟顧長甫。

顧長甫說道：“可能是為了給咱們分家產吧。”

對於顧陽這個忽然冒出來的祖宗，他當然是有怨氣的。他爸再傻也不會把那些值錢的東西都捐出去，想也知道是被這位給脅迫的。現在他的銀行卡還被凍結了，想買個新車都沒法。

顧長沛有些擔心，“萬一他也讓咱們都自首怎麽辦？”

顧長甫大驚，“不會吧，他難道真想讓咱們全家都成為法制咖？”

顧長沛回憶了一下，微微松了口氣，還好，他平時除了喜歡買古玩，也沒做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不比父親外頭那個私生子，為了進家門，什麽都幹得出來。父親以前不喜歡他，就是因為覺得他怕事，現在看來，怕事也有怕事的好處啊，至少不比在牢裏跟父親作伴。

顧熙葉從頭到尾都安靜地呆在角落中，也有堂妹跑去問她顧陽的性格。但她跟他也就說過那一次話，哪裏說得出來。她只知道這位老祖性格剛正，眼底容不下沙子。

但他也比她想象中要有人情味得多。雖然她的卡同樣被凍結了，但她打電話到醫院問過，已經有人往媽媽的賬戶上交了一筆醫藥費。卡就被凍結就凍結，她平時也能打工給自己賺生活費，只要媽媽那邊沒事就好。

在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中，顧陽出現了。他身上穿著青色的袍子，仿佛從歷史書上走下來，讓他們不自覺恍惚了起來。

他只是掃了他們一眼，所有人便下意識地安靜了下來。

顧陽沈聲說道：“從今天開始，我會親自給你們上課。每個月的零用錢根據考試成績和進步速度來發放。”

所以想要零用錢，就好好學習吧。

他補充了一句，“不想上課，想自力更生去賺錢的也可以。”

一個個都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有手有腳的，還能把自己餓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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