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絲若再次醒來的時候, 已經是在自己的床上了。

她眨了眨眼睛，感覺腦袋裏那股暈眩的感覺還在盤旋著。

“你終於醒了，你這一睡便是兩個時辰, 可是嚇壞朕了。”

她的手被胤禛握住了，她擡頭看向胤禛, 發現胤禛的臉上是滿面擔心。

忍住了把手抽回來的沖動, 她輕聲問道：“孩子，孩子怎麽了？還有小珍珠呢？”

“你放心, 孩子無事。”

“太醫說你雖然震動了胎氣，但是所幸身子一貫康泰，只需要靜養幾日便好。”

“小珍珠睡著了, 在隔壁呢。”

佟絲若這才放下了心。

她低垂下眼簾。

她暈倒之前的一幕幕還在她腦子裏循環上映。

明明小珍珠無錯, 可是她卻不得不向六阿哥和年氏低頭。

明明同樣是胤禛的孩子, 可是六阿哥卻敢對著小珍珠說出“低賤”和“不配”二字。

她越想越覺得心口發疼。

這是一個皇權至上, 出身至上的時代，在這樣的環境之下，她不得不低頭。

不僅她要低頭，她的孩子也要不得不低頭。

甚至, 她孩子的父親，還是逼著她和孩子低頭的那個人。

可是即便知道事實就是這樣，可是她如何能不怨, 如何能不忿！

胤禛看著眼前的人低頭垂淚, 心口一疼。

他知道, 怕是六阿哥的話刺傷了她。

如今見她委屈傷心，他如何能不心疼。

“快別傷心了，今兒的事朕已經好好呵責了弘彥，也訓斥了年氏……”

佟絲若並沒有停下流淚。

僅僅是呵責和訓斥, 胤禛便想了解此事。

那麽她呢？那麽她和小珍珠所受的委屈呢？就這樣一筆帶過了嗎？

“皇上，僅僅是這樣嗎。”

胤禛心口一緊。

他自然知道，這樣對不住她，可是目前他能做的卻只有這樣。

今兒早晨的時候，內大臣張廷玉報青海異動，他剛派了年羹堯去處理此事。

此時正是用人之際，所以即便今天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他也不能就此處罰年氏和弘彥。

看著她和女兒受委屈，他怎會不心疼，可是他也有他的無奈。

他不僅是人夫人父，更是人君，他不能不顧及朝政。

“朕向你保證……朕日後一定給你和孩子一個交代。”

呵。

交代。

佟絲若閉上雙眼。

她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可是卻還是不死心想問一問。

因為只有胤禛是那個有能力給她們母女一個公道的人。

“絲若……你受委屈，朕怎麽會不心痛，只是朕也有朕的為難之處。”

胤禛不免覺得自己舌頭發苦。

六阿哥會說出那樣的話，想必是耳濡目染的原因，換言之，是年氏和年氏身邊人輕視於她，這才會帶的孩子也早早明白了一切。

這一切的根源在於年氏，可是他卻偏偏沒辦法就這樣處置年氏。

“朕會給你擡旗，會加倍地疼愛你和孩子，日後絕對不會有人敢再輕視於你……”

此時此刻，佟絲若的感覺就好像是回到了當年在雍親王府的時候。

那個時候的胤禛會因為三阿哥而放棄處理李氏，所以現在的胤禛也會因為年家而放棄處置六阿哥和年氏。

她和當年的處境，有什麽兩樣。

不……還是有不一樣的。

當年的她因為沒有任何在乎的東西，只想在雍親王府生存下去，所以願意受那個委屈。

但是如今的她有了女兒，將來還會有兩個孩子。

若是只有她自己，那麽她無所謂忍耐，可她不願自己的孩子過著和自己一樣的日子。

她不得不低頭，不得不服軟。

可是她的孩子不能像她一樣！

如今事情已成定局，再和胤禛僵下去並沒有任何好處。

何況，在所有人眼裏，她佟絲若本就低賤，六阿哥只是說出了實情而已，若是再執著於讓胤禛給小珍珠和自己一個公道，只會讓女兒難堪。

她已經吃過一次身份上的虧了，絕不會再自不量力地吃上第二次虧。

想明白這一切之後，她換上了一副淚眼朦朧的模樣，癡癡地看著胤禛，眼睛裏滿是柔情。

“皇上……臣妾本就是低賤之軀，從前什麽委屈沒有受過。臣妾如今能和皇上在一起，已經是三生有幸，臣妾不僅不覺得委屈，還很慶幸……”

“只是……只是，旁人議論臣妾無妨，臣妾習慣了的，可是，今兒聽了六阿哥的話之後，臣妾覺得自己好無能，好對不起孩子……”

“都是因為臣妾，都是因為臣妾，所以小珍珠才會受那樣的委屈……是臣妾無能……”

說到這裏，她終於失聲痛哭，看起來像極了是在怨恨自己。

“若是臣妾是高門閨女，想必小珍珠也不會被人詬病出身，咱們的孩子便可以堂堂正正的在宮內行走，不必擔心別人的眼光……”

“若是臣妾沒有癡心妄想陪在皇上身邊，那麽小珍珠的母親或許就是別的貴女，不會是臣妾這樣的人，今兒的事情，也就不會發生了……”

“都是臣妾不好……臣妾對不住孩子們……臣妾，臣妾本是配不上您的，所以才會連累了孩子們……”

“胡說，你怎會是癡心妄想！小珍珠是咱們的女兒，朕不許你說那樣的話！”

胤禛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被撕碎了。

她如今越是自怨，就越是在提醒胤禛，就越是讓胤禛心痛。

“不……不是你的錯。是朕……”

他輕輕擦去佟絲若臉上的淚水：“是朕要你陪在朕身邊，是朕想你生下咱們的孩子，是朕心悅你。”

怎麽會是她的錯，是他把她留在了身邊，卻又沒有護好她，才會讓她遭受後宮之人的非議。

“是朕不好，朕明知道你們受了委屈……”

“皇上，臣妾不委屈的……”她連忙抓住胤禛的手，說出這句話來。

只是她一邊說著，淚卻是流得更狠了。

她這股欲蓋彌彰的樣子，讓胤禛心中愧極。

這也讓他心中對年氏母子的厭惡感直升。

縱然他現在處置不了年氏，但是他卻不會忘記了今天的事情。

“你放心，是六阿哥的錯，朕會讓六阿哥向你和小珍珠賠禮道歉，再讓他好好閉門思過。”

雖然這處罰聊勝於無，但是卻是目前胤禛能做到的最好的法子。

至於別的……胤禛想了想，或許該提前把擡旗的尊榮賜給她。

並且，為了讓她的這份恩典更上一層，胤禛不能用尋常的借口。

“你如今還有著身子……莫要太傷心了……”胤禛把她摟入了懷中，輕聲安慰。

佟絲若臉上雖然是傷心自責的表情，但是眼睛裏卻只有冰冷。

--

晚上的時候，弘彥果然被年氏帶過來請罪了。

只是，無論是弘彥還是年氏的臉上，都能看出明顯的不情願。

佟絲若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惶然和怯意，她緊緊握住了女兒的手。

胤禛看了看年氏和弘彥，又看了看佟絲若和小珍珠，對年氏母子的不滿更上一層樓。

弘彥不情不願地認了錯之後，本以為事情就此了結，卻沒想到胤禛又下了一道口諭，把弘彥身邊的兩個婆子發配去了慎刑司。

年氏一下子楞住了。

胤禛這樣子的做法，實在是給了她極大的沒臉！弘彥身邊的婆子都是她的人，怎的如今說發配就發配了？

她正欲開口分辯兩句，胤禛斜了她一眼，冷冷道：“不敬和碩康寧公主，發入慎刑司已經是極大的恩賜了。”

年氏恍然，這才意識到三格格早有封號在身。

雖然在她眼裏，和碩公主也算不了什麽，但是她可以不放在眼裏，卻不代表她的手下人也能不放在眼裏。

何況這三格格的封號還是先帝所賜，總是不一樣的。

於是，雖然年氏心裏不滿，但還是吃下了這個虧。

佟絲若看著年氏臉上的神色，一點都不覺得解氣。

她覺得不夠。

如果不是今兒她在胤禛面前做足了姿態，那麽只怕胤禛並不會把年氏母子怎麽樣，或許連登門道歉都不見得會讓他們來。

但是她只能忍。

只是……

既然忍都忍了，那麽，她就一定不會讓自己的忍耐和自己所受的委屈白受。

從今以後，後宮無論是誰，都不要再妄想能從她這裏分得一絲君心過去。

尤其是年氏。

至於旁的……

她不由得撫上了自己的肚子。

如今她女兒今日所受的委屈，歸根結底就是在於她這個做母親既沒有高貴的出身，也沒有實實在在的權力。

出身之事她已經無力改變，那麽如今，她便只剩下令一個東西可以謀求。

權力。

今天的事情讓她明白，沒有權力，只有帝寵，那麽旁人會羨慕你，諂媚你，但是卻不會真的尊敬你和怕你。

也是她太單純，居然來了這個世界這麽久，從來只知道謀求虛無縹緲的君心，而不去實實在在地追求權力。

雖然如今烏拉那拉氏穩坐中宮，不見得會分權下來，但是她可以等。

只要等到了一個可能的機會就行。

到時候，就不會再有任何人敢輕視她的孩子們了。

她的這番心思胤禛全然不知，他只註意到她撫上了肚子。

想到今日小珍珠受的委屈，又看到年氏母子不情不願的樣子，胤禛只以為她還沒有從今天的事情裏面走出來。

於是他便打發了年氏母子，又屏退了所有人。

待到房內只剩下他們倆的時候，胤禛捧起了她的臉。

“朕知道你在擔心些什麽，你放心，今日的事情，以後都不會再發生了。”

“朕會好好守著你和孩子們。”

她把頭靠近胤禛的胸口，聲音裏滿是溫柔和信賴。

“臣妾相信皇上。”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女兒沒有預料到這樣的事情，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在王府的時候太輕松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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