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時此刻, 胤禛心裏想著的，只有從前和她相處的種種。

她初入王府時，他因著母妃的緣故不喜她, 可是後來和她相處之後，胤禛卻發現, 她實在不是個多事的性子, 這才讓他對她有了些改觀。

想到那段時間他疑心她的種種，胤禛此時忍不住發笑。

那時的自己, 真是多心多疑，居然會懷疑起她是不安好心的人。

不過還好，正因為他多心, 才能漸漸知道, 原來她並非他想象中做作多事, 相反, 她是一個極好的人。

也是從懷疑徹底被打消後，他才正式把她接納為王府的一人。

她漂亮，溫柔，不多事, 還能幹，那時候他是很滿意她的，也覺得可以多給她一些寵愛。

只是到底, 那時候她的分量太輕, 不足以和他的兒子相比, 所以最初的時候，他倒叫她受了好幾次委屈。

現在想來，胤禛只覺得滿滿的心疼。

既是為她受了委屈心疼，又是生氣那時候自己太過冷清。

不過, 現在再想起那個除夕之夜，胤禛只覺得恍惚。

那好像是她第一次對他表露出自己的委屈，卻也是她第一次告訴他自己的心意。

的確，謙順靜默之人突然的情緒表露才會讓人覺得震驚，若非那晚她哭著在他面前訴說，也許他也就愧疚幾日，便忘之腦後了。

她也很是大膽，自從在他面前訴說了自己的委屈後，竟是愛對他擺臉色了，全然不似之前對他恭順的模樣。

可偏偏這樣的她可愛至極，他總是忍不住縱容。

那時的他，想法也是很簡單，男人，總是會對喜歡自己，自己也喜歡的女人多一些包容的。

胤禛不由得摩挲起她的手來。

大約就是在那時，他才願意在心裏再多給她一點位置的吧。

再之後，再之後的事情，胤禛只要想到，就會忍不住在心中泛起絲絲的甜蜜之感。

從偶見時疫之患，到瞥見太子貪汙之端倪，這兩件事太過巧合，他只覺得是上天給他的機會，他一定要好好把握，所以他才會臨時起意謊報自己重病。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她會這麽突然地出現在他面前。

那時她風塵仆仆，臉色青白，一點兒都不好看。

可是卻走進了他的心裏。

他是個很自私的人，雖然一早就知道她對他情誼深重，可是也只是小氣地只願意給她一些寵愛，至多就是比別人多些，可若是真要計較起來，他的心裏是只有他自己的。

直到她願意以命相舍，他才願意把她放進心上，見到她開心，自己便也跟著開心，再舍不得她受一點委屈。

這便是兩心相交的感覺嗎？

他何其幸運，能夠得到她的傾心相拖。

他又何其不幸，竟然要在最愛重她的時候失去她。

她在時，他總是讓她受委屈，即便後來補償了她，可是說起來，到底還是他仗著她的心意罷了。

胤禛此時突然很懊悔，若是早知道一切竟是這樣的發展，他一定會在她初入王府的時候便珍而愛之。

她是個傻的，居然傻到用自己的命去換他的命。

從前他說過，他很喜歡她的傻，可是現在，他卻痛恨她的傻。

“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我又怎麽舍得帶你和孩子們出去呢。”

胤禛只覺得自己的心口被扯得生疼。

若非是他過於自負，若非是他大意，怎麽會造成今日的結果？

可是現在說這些又有何用，事情已經發生了，縱然這些天他殺了無數老八手下的人，卻也不能挽回一切。

“絲若，你真的舍得丟下我和女兒，就這麽走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

提到女兒，胤禛的心更是緊緊提起。

女兒看見了那一幕，被刺激得幾乎不敢再開口說話。

而這一切，這一切……都是他！

“她現在整日向我問起額娘，我都不知道怎麽回她……”

胤禛喃喃道。

窗外，第一縷陽光灑了進來。

胤禛看著她，她還沒醒。

雖然距離太醫說的時間還有一日，但是此刻他的心裏已經滿是惶恐。

他忍不住把她從床上抱入自己的懷中。

此刻的他動作極輕，仿佛是在害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讓懷裏的人破碎了。

“是我不好，是我沒有好好保護你。”

他的聲音裏已經能聽見慌亂。

“是我欠了你，只要你醒過來，我什麽都答應你……只要你醒過來……”

天色漸漸轉亮，可是他的心卻一點點沈下去。

這些天來他一直不敢去想，萬一她真的醒不過來了，他當如何。

他雖然每日都來看她，可是卻下意識地去逃避想這個問題。

然而昨日太醫的話，卻讓他不得不面對現實。

若是……她真的醒不來了。

那他這後半生該會在無盡的自責和懊悔中度過！

“是我欠了你……都是我……若是有來生，我願意拿一切還你，再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也許這輩子他是註定要失去她了，那麽他只能許下來生……

他說完這話後，竟是忍不住落下了一滴淚。

這是他自那日之後，第一次能落下淚來。

明明之前痛徹心扉，他卻無法做出任何表情回應，然而偏偏在此時，他流下一滴淚來。

難道是因為，他真的要失去她了嗎？

屋裏只剩下一片寂靜。

然而，在這寂靜之中，卻突然響起了一道極輕極輕的聲音——

“我……不要……下輩子……”

明明心中應該無限歡喜，但是他眼中的淚卻是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決堤之水，紛紛溢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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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雍親王府那位重傷難愈的佟側福晉居然醒了。

前朝之上，因為八阿哥胤禩之事，不少朝臣都聽聞了這位佟側福晉舍身救下雍親王的事跡，一時之間感慨紛紛，所以也有不少人關註這事。

之前快一個月都昏迷著的人，如今卻醒了，簡直可以說是上天賜下的奇跡。

康熙在宮中聽聞了此事，也是頗為感慨，破例允許太醫小住雍親王府，直到這位佟側福晉痊愈。

一時之間，佟絲若的名聲在朝野上下，倒是快要比烏拉那拉氏還要響了。

然而這些事情，她全然不知。

她如今雖然清醒了過來，但是整個人還是極虛弱的，每日只能有一兩個時辰的時間清醒著，剩下的時候，便是昏睡著繼續養傷。

胤禛第一次見到她又昏睡過去的時候，差點以為她又不好了，嚇得神色全無。

幸好太醫把過脈後，說是她正在慢慢痊愈，這才讓胤禛的心又放了下去。

這些日子，除了上朝和處理政務之外，胤禛幾乎不願離開佟絲若的身邊。

天知道那晚她說出那句話之後，他有多欣喜。

他既欣喜自己的失而覆得，又因為體會過了差點失去的痛苦懊悔，所以這些天，他是再也不敢離去。

胤禛每每想到那日她說的話，便忍不住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掏給她——

“我不要下輩子。”

“下輩子太遠，什麽都夠不著，所以，王爺只能把這輩子都賠給我了。”

嗯，賠給你，都賠給你。

除了胤禛之外，小珍珠也是如此。

那日她還沒睡醒，就被自家阿瑪抱去了額娘的院子，睡眼朦朧間，她看到了已經醒過來的額娘。

瞌睡蟲一下子都跑了，她呆呆地看了好幾眼，才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額娘虛浮著一張臉，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多日來的害怕和委屈湧了出來，她哇哇大哭，看得人心都碎了，一邊哭，一邊就要撲上去，然而卻被自己的阿瑪一把抱住。

“你額娘身子還沒好呢，小珍珠乖，在這裏看著額娘就好。”

她點了點頭，然而卻是再也不肯離開佟絲若的身邊。

佟絲若看著女兒無恙，自是輕松了許多。

那日的危急時刻，她心心念念的都只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才會奮不顧身——沒想到，倒是又讓胤禛誤會了。

如今看到自己的孩子安然無恙，她自然是放下心了。

只是，作為一個母親，她也是立刻就發現了女兒的變化，從前女兒鬼機靈得很，又愛哭愛笑愛鬧的，如今卻變得沈默了許多，不怎麽愛說話了。

而且，她十分沒有安全感，只要見不到佟絲若，就會慌張。

佟絲若自然是心疼得不得了。

於是這些日子來便只能盡力安撫女兒。

說起來，她這次受傷昏迷的日子，其實並不是全然無知無覺。

早在過年的時候，她就有了意識，只是自己眼皮子沈得很，就是睜不開眼醒不來罷了。

這也是她為什麽能在醒來的時候給胤禛回話的原因。

那兩天，她隱隱覺得自己有些力氣了，嘗試了好幾次，然而總是差了一些。

那晚胤禛來找她說話時，她覺得自己心裏有口氣，很想舒出來，最後，使了半天的勁，居然真的嘆出來了。她本以為胤禛會註意到，誰知道胤禛自己也嘆了一口氣，倒是把她的給蓋住了。

有了那口氣之後，她便覺得自己輕松了許多，緩了一會兒後，便覺得有力氣了。

然後就聽到了胤禛說出的那些承諾。

真是……太巧了。

她面無表情地想。

這些日子，她便只在床上躺著養傷罷了。

如今她醒之後，太醫便是早中晚地過來把一次脈，每每把過脈後，太醫臉上的笑容就多一分。

“側福晉身子雖然虛弱，但是確實是在好轉，如今，只需要側福晉安心養傷，靜待時日必然可以恢覆元氣。”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康熙五十八年對於佟絲若來說，就是養傷修養的一年。

然而對於胤禛來說，卻是他最驚喜的一年。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有個小可愛說不如給小珍珠叫明儀，我真是猛拍大腿，我怎麽就沒想到呢！

不過已經定下了，那也只能叫珍儀了，反正珍儀也很好！感謝在2020-10-31 23:58:01~2020-11-01 19:46:4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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