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 全真反而比較忙碌，部分弟子會回家過年。餘下的人便忙成陀螺。年關來拜香火的人格外多。林允之做掌門，一人當成幾人用。

師父李無名從渡劫之後，一直閉關修煉。原本說三天出關。誰知道十來天過去了，還沒出來。作為徒弟林允之自然非常擔心師父的情況, 不過李無名說自己無事，需要靜心修煉, 讓他們無需憂心，也不要打擾。

就這樣, 林允之已經半月沒跟李無名打照面。

今天林允之接待好幾位貴客, 一直不得空閑。不想在貴賓客房的林允之正一派高深的跟一位貴客討論生死這件大事時。封九常突然就闖了進來。

不等林允之出聲, 封九常手一揮把貴客給弄暈了。

“跟我去個地方。”封九常語氣不容置疑, “最好把趙安之他們也帶上。”

說起來封九常是師父李無名的朋友, 林允之即便內心掛滿問號, 也不好說什麽。只好叫上趙安之等幾個師兄弟, 一起跟著封九常走了。

跟著封九常一段路之後才發現，同行的不止有他們, 還有帝都其他門派的幾名高手。林允之疑惑更甚。

一行人從穿過大半個城市，終於來到一處老街區。在一棟老式民宅門口停下之後, 封九常對他們說道，“現在的李無名，並不是真正的李無名, 李長風奪舍了他。”

短短一句話猶如驚雷, 林允之當時變了臉色, 他心中充滿憤怒，第一反應認為封九常胡說八道。但他性情沈穩，不會立刻開口反駁。

性情比他跳脫的趙安之最先忍不住怒道，“封九常，雖然你是師父座上賓，但也容不得如此胡說八道！”

“我知道你們不信，所以才帶你們來這裏。”封九常不疾不徐的解釋道，“一開始我也沒有發現，那天李無名渡劫之時，我察覺到他身上有不屬於他的異常魂力波動...”

而那點異常波動的魂力正是讓封九常熟悉的李長風。當時封九常心中便隱隱懷疑李長風沒死。只是他不是非常肯定。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只能繼續探查，以辨真相。

這件事他沒告訴任何人，即便方圓也不知道分毫。

自從方圓以為自己斬殺李長風之後，整個人的警惕性直線下降。如若不然，那日李無名身上出現異常魂力波動時候，她應該能感知到。

封九常不想讓方圓憂心，決定自己一個人處理這件事。如果只是誤會最好，假如李無名真有問題，他不會讓方圓牽涉其中。

雖然李無名已經突破九品，對封九常來說並不是無法對抗的存在。再者，封九常詭計多端，不易對付，他不能方圓再入險境。

既如此，他便維持表面正常，背地抽出大部分時間在默默關註李無名。很快就被他發現問題。李無名對外宣稱閉關靜修，但實際上一直夜間外出。

封九常跟著他去過幾處地方，最終李無名把行動地點放在這處民宅。他偷偷拐帶童男童女進入這處民宅。

封九常知道他要做什麽，無非就是需要以童心為引的精血珠加深自己對目前身體奪舍的契合。

六名童男童女兩天時間就被李無名找來，不，確切的說是被李長風找來。再過不久，李長風就會在合適的時辰制精血珠。封九常必須趕在他殺孩子之前把見證人帶過來。

、、、

“事實如何，等會自然揭曉。大家跟我進去便可。”封九常隨後走進民宅之內，其他幾人也跟著進入。不過此時他們的心情一個比一個覆雜。

直到進入房間，一行人仍然沒有發現任何異常。這裏只是一間普通的民宅，空無一人。

“這裏什麽都沒有，你不會就讓我們來看這個？！”趙安之又忍不住質問道，他心底根本不願相信封九常的說辭。如果師父李無名真被李長風奪舍，後果不堪設想。

封九常沒有說話，在室內走了幾步，站定客廳中央的空地開始運轉靈力，靈力打出之後，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空地之上平白出現一道裹著光芒的小門。

“竟然是被大陣掩藏著的空間！”明眼之人已經忍不住驚呼。

民宅看似普通，房內卻另有乾坤。李長風在房間之內又造一空間，並用大陣壓制，功力九品之下的人根本無法發現。

“大家跟我進去吧。”封九常這樣說著，便再次運轉靈力開門。門被打開之時，封九常氣息微亂。陣法強勁，他耗費了不少靈力。

封九常率先第一個進去，其他人跟在後面。

“一旦發生意外，大家請各自保命。我主要為牽制李長風。”封九常如是說道。

隨行幾人都明白。到時候頂著李無名身體的李長風肯定是最大的危險，既然封九常上前牽制，他們保命便基本沒問題。畢竟他們修為最低的就是七品，雖然不是李長風的對手，但也不至於沒有自保能力。

門內猶如洞穴，光線不是非常好，不過諸位都是修為深厚之人，感知力遠超過常人，並不被光線限制。即便如此，幾人也都小心翼翼。

剛入門內走幾步，隨行之人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就聽封九常大喊一句“小心”。幾人還沒反應過來，封九常已經上下幾個跳躍，似乎在抓擋什麽。

林允之直覺耳邊“嗖”的一聲，還沒明白怎麽回事，身後一個其他門派之人便慘叫一聲。

“這是摻和煞氣和極陰血的暗器，一旦入體內，就需要趕緊使用靈力逼出！”封九常又提醒道。

這次的暗器和之前在洞穴之內的暗器一樣。

聽封九常如此解說，中暗器之人立刻盤腿坐下運功療傷，怎奈受傷之處痛楚難當，他無法獨自逼出。

林允之一看，趕緊上前相助。

隨後幾人又一同前行。一路上到處都是暗器，但有封九常提醒，倒無人重傷。

很快幾人行至一扇門前，又是陣法和禁制。

為保存與李無名一戰的實力，封九常邀請其他人和他一起運功打開禁制。

禁制一開，封九常沒有立刻沖入，而是掐出一道靈力先行試探，果然又有暗器。但這次的暗器是李無名親自放出襲擊。

既然見到李長風，封九常很快便入內與其打鬥，其他人也入內幫忙。

林允之一看室內六個昏迷不醒的孩童，立刻生出先救出他們的想法。於是趁著其他人混戰，林允之和另一名高手便帶著孩子離開。

誰知剛走到房門，正被圍剿的李長風竟然趁機出手，林允之生生受了一掌，口吐鮮血。他回頭看一眼自己一直敬重的師父，卻發現後者此時面目猙獰，陌生如他人。

此時的林允之終於徹底相信，這個人不再是自己的師父。

忍著身體傷痛，林允之繼續帶著孩子離開，牟足一口氣把人帶出去，而後囑托同行的另一人好生帶著孩子到安全地方，他則留下幫忙。

再進去之前，他必須盡可能的多叫幫手，這才把電話打給方圓。

、、、

此時接到電話的方圓一頭霧水，林允之焦急解釋道，“封九常說我師父被李長風奪舍，我們跟著他過來了，我師父確實不是我師父！”

方圓一聽心中大致明白，立刻問清地方，匆匆趕去。同行還有黃鶯和葉銘。

方圓並不想讓他們跟著，因為那種大戰，他們基本起不到作用，但葉銘放不下封九常，黃鶯放不下葉銘和方圓。

無奈之下，方圓只能囑咐他們保護好自己。

很快三人趕到，此時趕到的還有林允之叫來的其他門派高手。

可惜的是，即便早一步先到的他們也只是在門外徘徊，根本無法入內。因為他們無法打開被陣法保護的大門。當林允之出來之後，被封九常打開的大門再度被關閉。

方圓靈識探入大陣觀察一二，而後立刻運轉靈力打開大門。她臉色有點發白，打開大門同樣需要耗費她諸多靈力。

門剛打開，從裏面呼啦啦跑出來好幾個人，他們均帶著不同程度的傷勢，其中受傷最終的是趙安之，他氣喘籲籲的說道，“封，封道友說，讓我們出來之後一起聯合功力關閉大陣！”

原來目前門內只餘封九常一人和李長風過招。其他人根本不是李長風的對手，所謂幫忙也只是跟著受傷而已。封九常纏著李長風之後，讓其他人先一步離開，他則要跟李長風耗到底。

最壞的結果是，兩人兩敗俱傷，誰都別想從門內出來，彼此耗死。

方圓預感兇多吉少，二話不說走入門內，“等我把門關上之後，你們再合力多加幾道禁制！”

封九常的意思方圓明白，但她不能讓他一人獨自承擔，她也必須參與。

黃鶯和葉銘也要跟著進去，方圓不允許，林允之便幫忙攔住。方圓立刻關閉大門，門外幾人隨後聯手再加禁制。

入內之後，封九常和李長風正膠著在一起，兩人都帶著傷，而且傷勢不輕。封九常胸口衣衫帶血，似乎被利器刺入胸口。

方圓心下一痛，立刻加入戰局。

方圓的加入讓局勢即刻扭轉，李長風不是他們二人的對手，眼看身體又受一掌，李長風卻也不急，反而呵呵笑開，“小方圓，你當真要殺死你的李爺爺？”

那正是曾經的李無名時常掛在臉上的笑容，方圓登時楞神收掌。

“方圓，不要被他蠱惑，他不是李無名，是李長風。”封九常立刻提醒道。

方圓卻依然沒有動手，李無名她太熟悉，那種神態語氣旁人模仿不來。

“我魂力中含有李無名的一半，你說我是不是李無名？”李長風哈哈大笑著，魂力陡然外放，以便讓他人感知。

方圓清楚的感覺到他所釋放的魂力中除了李長風，還有李無名。李無名的魂力或許達不到整個魂魄的一半，但確實混入不少。

“你，到底把李無名怎麽了？！”怒火燃至胸腔，方圓質問道。

“沒什麽，我只是和李無名合體了！哈哈哈哈哈...”李長風猖狂的笑著。

當時和莫離兩敗俱傷之後，李長風去茅山道觀竊取一味養魂靈藥，恰好遇見李無名。原本他可以悄然遁去，卻在看到李無名傷勢未愈時想到一個計謀。

他故意裝成重傷的樣子出現在李無名視野中，那李無名果然受騙要趁機擒拿他，他這才有機會打敗李無名奪舍他即將入九品的身體。

為了以絕後患，他狠心分離出自己十分之三的魂力放入原來奪舍的肉身內，讓那三分魂力操控李必安身體，而他所剩七分魂力則融合三分李無名的魂力做偽裝。

這種做法非常冒險，魂力相融本為邪術，融合他人魂力之後，他本體魂魄會受到他人魂力的影響，今後或許會改變本我。

但李長風並不在意，他要的是能夠繼續存在而不被方圓等剿滅。

即便融入李無名魂力會受影響，李長風也願意。他為存在下去不惜一直使用他人身體，忘記自己本來面貌，現在融合他人魂魄又能如何。

為了能夠一直存在，為了能夠早日登頂大道，這些犧牲都值得。

抱著這種想法，李長風毫不猶豫把李無名的魂魄補給在自己魂魄內。這樣他可以用李無名那三分魂魄騙過方圓等人而不被發現。

事情也如他預想的那般順利，他奪舍李無名身體回去之後，並散播李長風被他打得將要魂飛魄散的消息，又讓方圓去找李長風。

待方圓趕過去，只會發現三分李長風魂力操控下的李必安屍體，她會以為那是被打散得即將散去的李長風，而絕不會想到真正的李長風早已奪舍入李無名體內。

一招棄卒保車騙過所有人，偷梁換柱的成功讓他忘乎所以，再加上李無名那三分魂力的影響，他自己也開始認為自己是李無名，行事不覆曾經的謹慎。

在渡劫九品真人時，他竟然按照李無名原本的計劃行事，在眾目睽睽之下渡劫。這才被封九常發現了異端，有了如今的種種。

“千算萬算都是我過於大意，當初若是再謹慎幾分，萬不會是今天局面。”

李長風憤恨的說道，“不過我雖然無法以一己之力抗衡你們，你們也休想置我於死地！當初那麽多高手圍剿，我不照樣存活至今！”

他仍然可以逃出去，這是他的地盤，他知道太多逃出去的方式。再說這裏還有他的殺手鐧，即便不能把這兩人斬殺，也足夠讓他逃離。

“你以為是自己失算才導致今天的局面？”方圓冷笑搖頭，“不，不是。是因為李無名！你當真以為融入你體內的那三分魂力會老老實實受你控制而不做什麽反抗？”

李長風瞳孔一縮，想到一個可能，但他不願意相信。他不願意相信自己那日渡劫時候露出破綻是因為李無名那三分魂力搗亂。

“那又如何？！”李長風滿臉的不屑，“他三分魂力已入我魂魄之內，難翻大浪！今天李無名的身體是我在控制，而不是他！”

方圓一聽他這樣說，怒火翻騰，恨不能對他扒皮抽骨，“李長風，我不會放過你！今天就算跟你同歸於盡，我也要徹底斬殺你！”

語畢，方圓再次動手，封九常則護她左右，兩人一起進攻。

他們打著，李長風開始跑著逃走。三人很快就到了另一處空間。

正酣戰時，李長風卻突然咬破舌尖血，噴灑在空間之內。很快空間便發生變化。

他們三人又陷入一處大陣。大陣周邊燃起熊熊火焰，不必碰觸就知道內裏含著恐怖高溫，即便用靈力包裹身體，依然會被灼傷。

這不是普通的火焰，怕是比那日密室之內的光環更加恐怖。

“噬魂烈焰！”封九常不禁詫異出聲，“沒想到你竟然能制作出噬魂烈焰！”

封九常的詫異很好的滿足了李長風的虛榮，他哈哈大笑，“四十多年前我是全真第一人，門下追隨者眾多，在修士江湖一呼百應，我想要的東西只要世間還有，便沒有找不來的！”

當年他到處搜羅天材地寶，一來為修煉所用，二來沈溺於制造各種陣法和武器。他不僅是修煉大能，更是罕見的奇門陣法天才。他所制造的大陣，當世能破解之人寥寥。

如若不是遇見封九常這種逆天存在，以及方圓這個幾百年難遇的至純陰陽體，恐怕無人能夠阻止他登頂大道。今天只要他除掉二人，以後放眼天下又有何人能擋！

這樣一想，李長風胸中似有丘壑，突然變得更加穩當，面對方圓和封九常默契又淩厲的攻擊，竟然能夠穩穩招架一二。

他只需再撐一會兒，陣法再生變化。待陣法啟動另一項絞殺之力，他剛好可以趁機逃脫而把這二人留下，徹底絞殺！

三人又過百十來招，周邊噬魂烈焰突然噴發開來，封九常立刻抽身護著方圓，即便如此，二人都被灼傷。傷勢刺痛難忍，還帶著恐怖的熾熱高溫。

更可怕的是，一旦被噬魂烈焰灼傷一個小口，傷口會不斷往其他地方蔓延，除非用靈力倒逼火焰出身體，才能擬制傷口的持續擴展。

“你先逼出火焰，李長風交給我！”封九常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

話音剛落，他就移至李長風身邊，牢牢鎖住他。封九常看出李長風露出逃走的跡象，他決不讓李長風逃脫。

“呼呼——”

周邊噬魂烈焰再次噴射，方圓迅速躲避，雖然又帶傷，但比剛才情況好轉。她並沒有聽從封九常的話，同樣去攻擊李長風。

這種時候根本不能松懈半分，李長風狡詐異常，但凡有一點機會，他很可能又帶來致命攻擊。

三人又過上百招，李長風隱隱透著急切，第二次陣法已經開始啟動，這二人卻依然受創不大，對他仍舊窮追猛打。如果火焰再次噴發他不能離開，恐怕再難逃走。

不行，他絕對不能困在這裏！

如此想著，他從隨身空間中拿出全部保命武器，直接拼死一搏。那邊正圍攻他的方圓和封九常只感覺周邊威壓猛增，恐怖的力量就迎面襲來！

二人反應還算快，方圓側後退幾步躲過去，封九常同樣後退側身躲避。

在他們二人躲過攻擊之時，也給了李長風逃走的時機。他轉身就要逃離焰火大陣。

此時方圓和封九常即便再奮起攻擊也追不上人。情急之下，方圓大喊一聲，“李爺爺！”

就這一聲讓李長風渾身一頓，即便他隨即急速反應過來欲再逃離，也為時已晚。

就算只是一頓的瞬間也給了方圓和封九常追上他的時間，二人一左一右牢牢扳住李長風肩膀，生生把他再次扯入大陣之內。

最佳機會已失，李長風被二人緊打不放，他再難找到合適的逃脫機會。

“既然你們不讓我活，大家就同歸於盡！！”李長風癲狂起來。想讓他死，那就一起陪葬！

就這樣三人又瘋狂打成一團，眼看火焰越來越濃重，封九常明白必須留有一人牽制李長風，才能徹底毀滅他！

“方圓，你先走！這裏交給我！”封九常急切說道。

“不，要走一起走！”即便封九常有涅??之能，如果身體和魂魄徹底被焚燒殆盡，他也不可能重生。

“方圓，聽我的話，快走，我能涅??重生，這裏困不住我！”封九常繼續勸說。

“哈哈哈，噬魂烈焰燃盡，即便你能涅??又如何，照樣會被徹底焚滅！”李長風面目猙獰，言語癲狂。

方圓不想聽信李長風的話，可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封九常，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方圓語氣堅定，“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走！”

她剛說完，封九常猛然抽出一支胳膊抱著她。

“我能涅??重生，相信我！我會活著見你！”封九常語氣又急又快，“答應你的事我一定做到！！方圓，別再讓我後悔！！”

他此生為莫離後悔一次就夠了，不想再讓自己有後悔的機會！

語音未落，他一掌推向方圓，直接把人推出火焰之外。

呵，穿過火焰時，方圓被焚傷。不過不致命。

“封九常！”方圓沖火焰內大喊。

想再次穿過火焰，卻發現火勢更猛，她根本不能穿過，這種情形跟當日在密室消魂陣中如此相像。

只不過當時她在內，封九常在外，她出不去。而此時，她在外，封九常在內，她進不去。

那次，封九常最終不顧自己安慰，穿過光環陪她。而現在的她卻無力穿過火焰。

“封九常！”方圓大喊，淚水已模糊雙眼，“記住你說的話，要活著來見我！如果你說話不算話，我會恨你一輩子！”

火焰之內沒有任何回音，陣法全開，似乎阻擋了外界。她的聲音被隔離了。

“封九常，如果你活著出來，我們就在一起。以後你就是我男人，我會罩著你，不讓你再受傷。”方圓失智一般對著火焰喃喃自語。

她知道他活著的可能幾乎沒有，但她又如此希望會有奇跡發生。

噬魂烈焰整整燒了一天一夜，熄滅之時，內裏幹幹靜靜，半點灰燼都沒有。

如此幹凈的現場在告訴方圓：這世上從此不會再有李長風，同樣也不會再有封九常。

、、、

從大陣出去已經是第二天，方圓把所有陣法全部毀掉，包括那片空間。

“公子呢？”一直在外等候的葉銘忍不住焦急的問道。

方圓疲憊的搖搖頭，雙眼顯得有點空洞。她身上還帶著噬魂烈焰造成的傷口，只是她似乎都感覺不到疼。

葉銘微微張了張嘴，滿眼的不可置信，他跑進空間之內，什麽都沒有發現。內心已經明白結果，他還是不願意接受。之前封九常說不久之後會跟他說一些話。可現在人都沒了，他想告訴的東西又在哪裏。

一時間心口似乎擁堵起來，只是他並沒有一顆會跳動的心。

“圓哥。”黃鶯小心的喊了一句，想說些什麽安慰方圓，終究開不了口。

空間之外，除去葉銘和黃鶯，還有林允之趙安之等全真道士，以及其他門派之人。

“李長風已經徹底消亡，封——”方圓深吸口氣，冷靜的擡眼掃過眾人，“封九常也不在了。以後再也不會有李長風這個人，諸位不必憂心。”

一直等候的眾人神色各異，但終歸都是欣喜的。李長風對在場所有人來說都是噩夢。如今噩夢已除，心口終於放下一塊石頭。

“只是可惜了封道友，年紀輕輕有如此修為，他日成就不可估量。可惜，可惜啊。”有不了解封九常過往歷史的修士忍不住感慨著。

“說起來我們都是被封道友所救，救命之恩無法言報，如今封道友仙逝，我們也該為他立碑才是。”又一位修士附和道。

既然有人提到這個話頭，其他修士都紛紛讚同，很快就熱烈討論開來。

方圓沈靜聽著，似乎無喜無悲。

林允之禮貌性跟其他修士說完幾句話之後，就來到方圓跟前，他知道知道方圓和封九常有著不同尋常的關系，也明白此時看似平靜的方圓的真實心境。

“方道友，斯人已逝，還請節哀順變。”林允之低聲安慰道。

“我沒事。”方圓依舊平靜的回道。

她的無法接受、悲痛情緒在空間之內已經隨著眼淚釋放過，一個人對著火焰一天一夜，再多的強烈情緒也釋放得差不多。

剩下的就是與習慣纏綿如絲的感傷對抗。

曾經習慣在身邊的那個人突然不在，那種緩慢的種種不適，才是最熬人的。還好她這一個多月無需待在帝都，那個和封九常相熟的地方。她要回老家桐縣。

老家有不同的人和環境，會讓她減少失去封九常的不適應感。

——

回去桐縣之後，黃鶯一直擔心方圓和葉銘。葉銘還好，現在有她陪著，再難過也不會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她更擔心方圓。

雖說方圓和封九常一直沒有確定明確的關系，但在外人眼裏他們就是一對。

失去另一半的痛苦不是朋友或者其他人可以安慰的，黃鶯非常理解那種痛苦。想當年她死之後成鬼，頭幾個月對男友的思念之苦記憶猶新。

一開始她總在方圓身邊看著，生怕她一個想不開幹出來什麽傻事。可方圓仿佛沒事人一樣，幫著母親方平忙碌店裏的事情，也積極的準備著年貨。每天看起來笑得沒心沒肺，似乎封九常的離世對她影響不大。

幾天下來，黃鶯倒有點郁悶了。

“你說圓哥是不是心裏真的沒有你家公子，每天怎麽能這麽開心呢？”黃鶯朝葉銘不解的說著，“說起來我跟封公子感情不及你和方圓對他的感情，我一直到現在都很難過。可是圓哥看起來都沒有很傷心。”

葉銘嘆口氣，“或者她只是不願意把脆弱展現給別人看吧。”

在他收到封九常的告別語音時，方圓也同樣收到了。他看到方圓呆呆的拿著手機聽了一遍又一遍，似乎魂魄被人抽離一般。良久她摔了手機，罵了一句“混蛋”，然後起身去幫方平做家務。

如果真不傷心，又何須如此。

從回來桐縣之後，方圓必須要讓自己忙碌起來，讓身體保持勞累，這樣晚上才能好好休息。因為只要清醒的獨處，她總忍不住想起封九常，以至於整晚失眠。

那時候她會問自己，她愛封九常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封九常不在了，她很難過很憤怒，很想把他拉出來暴打一頓，可她再也無法看到他。

就這樣忙忙碌碌十來天，除夕就到了。

葉銘和黃鶯已經正式成為方家的一份子。賈常豐和方平的接受度都很高，很開心家中添人口。方平說自己以後有兩個女兒，把黃鶯當成大女兒。

說起來，黃鶯生前也挺慘的，父母早逝，被奶奶拉扯大。兩年前奶奶也去世之後她再也沒有其他親人，當成命根子的前男友對她也沒有很上心。

她活著的時候挺悲催，沒想到成為鬼之後，反而收獲了愛情、親情和友情，轉眼成了鬼生贏家。

至於葉銘，幾百年的單身鬼，終於有個愛鬼和家庭，他很珍惜。只是心中對封九常徹底離開放不下。

、、、

是夜，萬家燈火通明，幾乎每家每戶都守在電視機前看春晚。

年夜飯冒著熱氣和香氣，一桌人圍在一起吃吃喝喝說說笑笑。

這次年夜飯是方圓有生以來人數最多的一次，方圓、方平、賈常豐、賈磊、黃鶯、葉銘。即便那麽多人，桌子還很寬敞，再添加一個人才剛好。

看到桌子餘留的位置，方圓不經意間會想，如果封九常也坐在這裏又是怎樣的景象。

只是，沒有如果。

兩杯紅酒下肚，方圓頭微微發暈。這時方平突然驚喜的看向窗外，“呀，下雪了！”

下意識方圓就瞟向窗外，果然看到紛紛揚揚的雪花飄落而下。不是很大，但很美。

和不久前在帝都與封九常一起步行回家的夜晚如此相似，也是這樣紛紛揚揚的小雪。她還親了他。

心中猛然一堵，鼻子發酸，方圓借故看雪就走房間外。

一個人站在院子中間，任憑雪花灑落身上。她穿的很薄，只站一會就感覺到寒冷，可她不想回屋去。

屋裏的幾個人看到她這樣，也都不好出來打擾。方平想拿件外套給方圓，卻被賈常豐阻止了。方圓是修士，那點寒冷對她造不成半點傷害，她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在方圓以為方平和賈常豐不知道封九常事情的時候，其實黃鶯和葉銘已經告知了他們。

在他們眼中，此時的方圓正處於痛失所愛的難捱階段，他們需要給她足夠的理解和空間。

不知站了多久，方圓只覺自己身上沾滿雪花。她終於回神，打算往堂屋走去。

剛擡腳，耳邊傳來一陣輕微又有節奏的敲門聲。

“咚咚咚，咚咚咚。”

方圓以為是錯覺，腳步頓一下又要往裏走。結果聲音又傳來。

或許是鄰居來串門了，畢竟除夕之夜大家都會相互走動。

門一打開，方圓放眼望去，空無一人。正疑惑間，身邊傳來一聲輕咳。

視線往下放，才看到一個只到她腰部高度的孩童。

視線從上往下，方圓看不全孩子的五官，且那孩子似乎有點拘謹怕人，並不敢擡眼看她。她只覺得那帶著嬰兒肥的孩童乍一眼非常可愛，下意識便笑問，“你是哪家的孩子？”

她不記得周圍鄰居有那麽大的小孩。

那孩子沒有回答，方圓耐心的蹲下來，保持視線和孩子平齊。

這一對視，方圓一個激靈，那只有四五歲的孩童竟然長著一雙極其別致的細長丹鳳眼，而且讓她非常熟悉。

她驚愕的半張著嘴，半天無法發出一個音節。

那孩童卻拘謹中帶著頗為老成的笑容，童音中又透著濃濃的歉意，以及一絲遮掩不住的羞澀，“不好意思，我似乎來得有點晚。”

“封、九、常？”良久，方圓嘴裏才蹦出三個字。

“是。”童聲答道。

“你——”千言萬語、千思萬緒一起湧上來，卻讓方圓卡殼了。

“我回來了。”封九常看著方圓笑著。笑容依舊透著溫潤，只是嬰兒肥的稚嫩臉蛋讓他只剩年少老成的可愛。

“你不是跟著李長風一起被...，怎麽會？”方圓控制不住內心的疑問。他在身體和魂魄雙雙被焚燒殆盡的時候是如何重生的？

“其實去找李長風之前，我就提前給自己留下一線重生的機會，只是不能確定一定可以重生...”

不想讓方圓知道自己去找李長風的封九常，已經預知到自己九死一生。他這世已經沒有重生的機會，因為這一世本就是他最後一世，他如今已經涅??過九次。

莫說他的身體被焚燒殆盡，就是好好保留，只要被殺死，也無再次涅??可能。

正因為如此，他提前便準備好告別留言，設定好時間自動發送。

做好這些死前準備之後，他依然取出自己心尖血，用以滋養自己提前餘留下來的一分魂力。

這是當初師父泉清子告知他的另一種重生方法，他說封九常有九次涅??之能，但也不盡然。如果在第九次將死之前，使用心尖血滋養魂力，或許還能博得一線生機。

其實他沒有報很大希望。

只是沒想到，那日和李長風一起被焚燒散盡，即將陷入一片漆黑之時，他冥冥之中卻被一線光亮吸引，於是他緊緊追著這一線光亮，最終回到他留下心尖血的地方。

他被血中的一絲魂力環繞，而後漸漸陷入沈睡。再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房間之內，已經變成了小童模樣。這時他才知道自己再度重生，只是這次重生和以往不同，身體的修為只餘十分之一。

似乎一開始餘留那一分魂力才掙得如今的十分一修為。即便如此，也讓他驚喜萬分。不過他如今畢竟不同，他甚至無法預知自己現在這具身體是不是猶如以前那樣可以快速成長至成年模樣。

如若不然，他看看眼前青春靚麗的方圓，深感如今的年齡和她差距有點太大了。

和封九常的小心思完全不同，方圓看到重生成孩童模樣的他，先是驚喜至將要落淚，而後便升起一肚子怒火無處發洩。

當初面對李長風時，封九常的隱瞞和自作主張，導致她眼睜睜看著他消失不見，讓她痛苦不已，再後來轉變成巨大的憤怒。

按理來說，看到重生而歸的封九常，她應該暴打一頓，以消火氣。

可看著他那張稚嫩的臉，她無法下手，甚至連發火都不能。她沒有虐童的嗜好。

真是氣死了。

“你什麽時候才能變成大人模樣？”良久方圓才憋出一句話。

等他長大，再接著算賬，她先記著。

“我也不知道。”封九常語氣認真，“這次跟以前不一樣。或許是正常人生長的速度也未可知。”

正常人生長的速度？那方圓豈不是要等十幾年才能找他算賬。這樣一想，方圓整個人都不好了。

“總有其他方法助你長大。”她篤定的看著封九常道。

“呃，應該有。”他也很想快快恢覆成人模樣，不然他這樣如何與她成雙入對。

此時讓封九常格外感動的是，上次的九死一生，終於換來她的感情。之前在噬魂烈焰裏，他聽她說到那翻話，便覺死而無憾。如今——

“那日你說只要我活著回來，我們就在一起...”他可是聽得真真切切。這邊如是重覆著，封九常臉頰發熱。

而一旁的方圓詫異那天的話被他聽到之餘，看見他那張帶著羞澀的孩童臉，忍不住打個激靈。他如同一個無比早熟的孩子，太別扭了！

“你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還是趕緊恢覆正常模樣吧。”方圓急急丟出一句話，便往前走去，然後就想著如何把封九常領到屋裏介紹才能讓屋裏眾人的接受度更好。

“我會努力的。”封九常繼續帶著一絲羞澀笑道。

自己如今的樣子讓他非常不自在，他理解她迫切渴望他長大的心情，他也同樣如此迫切。

走了兩步，發現封九常落在身後。轉身回望他時，看他被雪花沾染的小小身影，方圓心中猛然一動。她回身牽著他的手，再擡腳就放慢腳步。

“我說以後你是我男人，我會罩著你。這話算數。”方圓輕輕說道。

陡然被握住手的封九常，臉頰更熱，擡眼去看方圓，只覺她眼睛裏似乎藏著水磚，亮晶晶的格外好看。他又想起不久前的雪夜，他們也是這樣牽手走著，只是那時候他握著她的手，如今剛好反過來。

“用靈力可以提前生長，不過大約要耗費不少靈力。”封九常的手動了動，反握住方圓的手。他的手現在很小，但不久之後就會長大，到時他又可以把她的手緊緊握在掌心呵護著。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那就好。”方圓聲音帶著一絲輕盈的笑意，“靈力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

“嗯。”封九常點頭，並沒有說任何客套謝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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