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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歸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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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不知道是我老了,還是現在的東西做差了,都幾天了,還挑不出幾套像樣的料子。”

桌上擺滿了上好的綾羅綢緞,全是用來做官服的,可是老夫人仍不滿意,看了半天,並未選出心儀的面料。

一早就來府伺候的王裁縫笑了,直拍手說:“我去了多少人家,還就屬老夫人見過大世面,連江寧產的上等雲錦也入不了法眼,可真是為難我了。”

老夫人沒有搭話,一面翻看料子,一面問我:“阿柔,你看哪幾套更合適些?”

自古以來,官服都有儀制,容不得更改半分,因此人人都在面料和做工上下功夫。老夫人亦不能免俗,處處想要做得更體面些,可又嫌東西貴。

我不知她到底更看重那樣,且不想日後因此事而落人口舌,便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對面料一向不太擅長,還是母親定奪的好。”

老夫人擡頭望了我一眼,嗔道:“你這孩子,如今是一點心也不肯操了,什麽都倚靠我,可怎麽是好?”

王裁縫見我不吱聲,打圓場道:“不是我說,老身這些年去過多少達官貴人家,見過多少位年輕夫人,可都見識不足,還裝大,叫人看了笑話。我們公主就比她們難得,一向識老、敬老,虛心做媳婦,凡事等老夫人做主,懂事!”

說罷,擠擠眼睛,小聲說道:“譬如那劉侍郎家,婆婆不做主,媳婦們爭著來當家,全府上下,亂的嘛一團。”

老夫人不語,笑盈盈地又翻了半日,終挑出幾件布料。

趁此機會,王裁縫問道:“如今將軍封爵,全家都喜氣洋洋的,女眷們不做幾套衣裳?前兩日,趙相家的大管家嫁女兒,連擡轎子的都順帶做了兩套新衣服穿。”

老夫人微微皺了眉頭,說道:“裁是要裁,可得有個度。我是看不慣那些人,做件衣裳而已,什麽珍珠、金線都堆上,跟沒見過東西似的,要不得。”

王裁縫見老夫人松了口,直嘖嘖稱讚:“您是什麽身份的人?他們那些人能比?不是我說,這諾大的京城,遍地也找不出幾個太太小姐,能有您這般的氣度和眼光。府上的這些衣裳包給我,您放心,一定做得大方得體。”

我聽得頭疼,悄悄叫丫鬟端來些新做的海棠酥,那王裁縫輕輕拈在手裏,左看右看,又是一通誇:“這麽俊的點心,就是趙相和劉侍郎家也做不出來。我一個粗人,只敢遠遠地望著,怎舍得吃它?”說地眾人都笑了。

眼見快到晌午了,溫玉也沒回來,大家都等得有些焦急,老夫人便叫下人一遍遍去看。

自從高麗回來,溫玉不是去朝中覆命,就是在外應酬,幾乎很少來家。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方才姍姍而來,望見滿口點心的王裁縫,不禁皺起眉頭道:“不過幾件衣服,比照著以前的裁剪就行了,何必又麻煩?”

老夫人本來好意,不期他這般答覆,也不開心了:“這孩子,不是我說你。難道只有朝堂上的事是要事?在京為官,這衣服便是臉面,雖說不要太奢侈,用料、做工什麽的,一點也不能含糊呀。再說,家裏上上下下,若不是我們打點,你如何能坐享其成,安心為國效力?如今不過過來量量尺寸,竟這般沒有耐心。”

老夫人自幼疼愛溫玉,極少說重話,今日竟板起臉來,不免叫眾人不適。

溫玉是個孝子,看母親生氣,面色頓時和緩下來:“母親教訓的是,兒子一定謹記在心。”

王裁縫見狀,早丟了點心,趕緊替他量好,拿著料子告退了。

老夫人忙了半日,想來是餓了,看著王裁縫吃剩的點心,想拿又推開了。順娘見狀,趕忙叫丫鬟重新上了些馬蹄糕和酥酪。

溫玉乖乖陪著吃了些點心,老夫人方才開心起來,似無意地說道:“說起這吃的,家裏的宴席也得準備起來。一來,玉郎要封爵,二來,家裏又添了丁。一定得好好地熱鬧熱鬧。”

我沒有吱聲,溫玉也無動靜,卻聽順娘惶恐地說道:“他一個庶出的孩子,老夫人可別折煞了他。”

自從生了孩子,順娘越發顯得富態,已有了少婦的風韻,此刻站在老夫人的身邊,倒比我更像她的兒媳婦。

老夫人吃罷一塊糕,啜了一口茶道:“不管嫡出、庶出,這是玉郎的第一個孩子,怎麽能從簡呢?”

順娘面上露出喜色,卻仍謙卑地回道:“一切聽憑老夫人安排。”

老夫人點點頭,忽又想起什麽,說道:“你雖然是他的親娘,可阿柔才是他的母親,以後這孩子還要你們二人一起操心。”

順娘小心地望了我一眼,說道:“是,順娘一個粗人,也沒什麽本事,將來還得多靠公主看覷。”

我猜不透老夫人的意思,但心裏並不願與他們母子有任何瓜葛,本不欲言語,又怕日後事多,便直接回道:“我一來沒生過孩子,二來年輕不知事,哪裏能看覷順娘?何況順娘是個細心人,並不要我來操心呢。”

老夫人不滿地望了我一眼,我只充楞不知。

從先蠶禮回來後,付娘為著家裏沒人去接我,狠狠地責罰了管家和幾個年長的嬤嬤,並放出風聲,以後再主次不分,定不輕饒。

一開始,那些人還口口聲聲辯解,說是如夫人忽然腹痛,以為要生產了,家裏亂得一團,故而忘了。

結果,付娘越發惱怒,直接越過老夫人,賞了每人幾棍子。如此,這些人方才知道了厲害,再不敢言語。

私底下,我曾問付娘:“這本不是大事,何至於如此之狠?”

付娘一改往日的溫柔,嚴肅答道:“公主本性純良,寬待下人,這並無錯。然而人性不堪,慣於拜高踩低,此次若不及時剎住這股風氣,恐怕以後會愈演愈烈。何況,有些人要做法,我們也得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殺雞給猴看。”

我隱約悟到其中的深淺,只擔心老夫人會因此怪罪我們,便費盡心力想了許多借口,但她卻只字未提。那順娘就更不用說了,雖然生了兒子,卻比以前還要謹慎,在我面前也更加恭順。

由此,我方知付娘用心良苦。

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老夫人望望我,看看順娘,對著悶頭喝茶的溫玉吩咐道:“你自回來,都沒有陪阿柔吃過飯。今日你們二人自行用飯吧,就別陪我們了。”

老夫人一向不喜歡我,從來也沒管過我和溫玉的事,今日不知為何竟說這話。

驚訝之餘,我心裏十分不情願,便不管溫玉怎麽想,搶著答道:“多謝母親關心。只是,順娘才生了孩子,正需要人陪伴。將軍難得有空,不如去看看他們母子。況且,我這裏還有些事,也沒有備飯,將軍若去了,都沒甚麽招待的。”

老夫人不期我會反駁她的好意,皺了皺眉頭道:“罷了,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做主吧。”

溫玉望了望我,似要說話,卻咽了回去。我只做不知,徑自行禮道別回屋了。

付娘卻是急壞了,一路上憂心如焚,到了屋裏才倒豆子般說起我來:“公主,我知道你惱駙馬。可是,兩口子過日子,哪有不磕磕絆絆的,過去就算了。何況,駙馬回來之後已有悔改之意,今日更是想對公主示好。公主何不給他個臺階呢?”

付娘又搬出往日的那一套,有的沒的替溫玉說話,我且笑笑,問道:“你可知老夫人如何給我這個臺階?”

付娘不解,反問道:“為何?”

我給自己倒一杯茶,又給付娘倒一杯,說道:“先前我也沒想明白,後來才想起來,昨日你回家時,老夫人身邊的雀兒過來討花樣子,嚼舌根子說將軍這幾日流連青樓,夜夜眠花臥柳,惹得老爺大怒,嚷著要家法教訓。老夫人雖勸住了,但心裏也著急,所以今日才敲打他。”

付娘仍不解,也不喝茶,直道:“那公主不是正好可以挽回將軍的心?”

我搖搖頭道:“他此時必在氣頭上。我若鉆這個空子,一定更招恨。你又不是不知,他與這位青樓女子早就情投意合,出征前就已包下了,還為她冷落雲娘,跟我吵架,此時如何能斷了?我縱然想要與他修好,也不必急在這一時。”

付娘見我言之有理,一改平日的斯文,仰脖喝了茶,恨恨地罵道:“這些臭男人,又要忍,又要哄,真是麻煩!”

我笑著抿了一口茶,不再言語。

我雖然虛言假語穩住了付娘,可心裏卻茫然無措。這些年來,我自知不得溫玉的喜歡,卻一直活在虛幻的夢裏,覺得只要做個本分的妻子,默默守在那裏,一定會捂熱他的心。

人家不是都說,玉面將軍,面上威風凜凜,秉性溫和知禮,不但是國家的棟梁,也是極好的如意郎君,我既已嫁於他,常伴英雄左右,還要再奢求什麽?

可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細細回顧過往,竟找不出點滴的美好回憶,除了小產的痛,就剩下徹骨的冷和無邊的孤寂。

那一日,自從發現了他的秘密,這虛無的夢突然坍塌了,那個縹緲的英雄也不在了,一個活生生的溫玉走出來,殘忍、冷酷,硬生生毀了身邊的一幹女人,我只覺空虛和害怕,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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