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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必看,有兩個重點~~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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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寂靜無聲過去。

絮絮端著所有食物走出廚房,擺在餐桌上 , 她擦拭筷子的同時 , 奔兒頭和四個馬仔破門而入,風風火火的腳步聲驚了絮絮 , 她無措立在原處 , 一時忘了如何反應,奔兒頭瞥了她一眼,揮手示意馬仔看住這個女人,不要讓她逃掉或者自殘。

馬仔有條不紊亦不發出聲響 , 將絮絮東西南北四面八方的出口都堵死,她被包圍其中。

她惶惶不安強作掙紮 , “蒼哥,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做錯什麽嗎。”

奔兒頭厲聲呵斥,“有人買通你 , 安插在蒼哥身邊,對他伺機毒害。”

絮絮心底頓時怦怦直跳 , 這番質問言簡意賅一針見血,她在看不到的地方雙手藏匿進裙擺,狠狠握拳 , 良久艱難扯出一絲笑 ,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對蒼哥忠心耿耿,我什麽都可能做,唯獨不會做對不起他的事。不管外人說什麽,我問心無愧。”

絮絮的凜然無懼風平浪靜演繹得實在逼真,奔兒頭蹙眉,他側頭看喬蒼,想問他有把握嗎,可別冤枉了。

喬蒼左手摸出一支煙 , 叼在唇角,右手按壓打火機點燃,整套動作瀟灑利落,他不急開口,眼神時不時瞟向對面墻壁的西洋鐘,秒針在一下下跳動,一圈又一圈,和分針重合指向4的時候,他收回越來越冷的目光,低沈說。

“我給了你機會。從我問出那句話,到他們進門 , 我等了十七分鐘,在此期間只要你主動向我坦白 , 結果會比現在好很多。”

絮絮身體不可抑制劇烈晃動,馬仔以為她要跑 , 立刻扼住她手腕 , 將她徹底控制住。

這是喬蒼的最後通牒,不再是警告,而是對她的判定。

結果。

他心中已經有了結果。

他這樣的語氣 , 這樣的面容,哪裏會給她好下場。

絮絮腦海飛快想著應對策略 , 如何把這關化險為夷平安熬過去 , 除了賣可憐,裝柔弱 , 她別無他法 , 她眼底頃刻淚光閃爍,“蒼哥,你不信我?”

喬蒼沈寂如水的目光註視她,看不到分毫憐惜與情愫。

奔兒頭知道喬蒼不忍心玩狠的,他幹脆做了決定 , 眼神示意馬仔,在四個壯漢挾持拖拉絮絮往門外走時 , 她經過燈火微弱,灑滿陽光的客廳,經過坐在沙發上的喬蒼身旁大約五六秒 , 甚至更久,她躊躇不肯走 , 用力下墜,馬仔拖行她的速度也不得不減緩,她想要他開口 , 讓他們刀下留人 , 她想他不會如此殘忍,如此無情,她到底跟了他一個多月,她到底做了他的女人。

然而喬蒼無動於衷,他比她曾遇到過的,那些臉上總充滿了邪惡,發指,瘋狂,好色表情的男人 , 還要更陰,更毒,更狠,他不看她,一絲眼神都不留戀。

他何曾留戀過她。

王世雄說得不錯,她自己辯駁得也不錯,那一夜僅僅是一場意外,一場不在任何人計劃中,真實也不會發生的意外。

意外永遠是不被擱在心上的,再美好,再動容 , 也是被排斥的。

成就不了更好的結果,也動容不了誰的心腸。

還不是她自己落落深陷。

她不甘心 , 瘋狂掙紮擺動,哭喊著要求給自己一點時間 , 片刻就好。喬蒼吸完指尖殘存的半支煙 , 他揮動左手,馬仔停下,絮絮失去慣力 , 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她下巴磕在沙發 , 溢出一片紅腫 , 卻顧不上疼痛,在青白交接層層疊加的雪花裏 , 試圖看清他冷漠疏離的臉孔。

“蒼哥 , 你想怎麽安排我,送去紅燈區,還是無聲無息做掉。”

喬蒼半身前傾,雙肘置於膝蓋 , 掌心十指交握,豎在薄唇間 , 清淺綿長的呼吸傳來,絮絮心如刀絞。

她竟一丁點都沒有融化他,看透他的心 , 奪走他的情,她這般滿身風雨 , 這般身不由己,這般倉皇懦弱,她最大的勇敢與瘋狂 , 就是邁出勾引喬蒼的一步 , 做了一場刻骨銘心的美夢。

她心心念念醒不來,舍不得,狠不了,他卻釋懷如此簡單,不,他不需要遺忘,他根本沒有投入給予過。

她得到的不過是一副不情不願的肉體皮囊。

她匍匐在地上,試圖摸一摸他的衣衫,她指尖觸及他筆挺冰涼的褲角 , 還來不及握住,便被他躲避抽離。

一絲溫度都未曾挽留。

“蒼哥,求你信我,我沒有想要害你,即使你不進來,我也不會真的灑進去!我會終止的,我一定會的!”

奔兒頭見她承認了,氣得臉發綠,“蒼哥對你這麽好,你竟然背地裏聯合外人幹這勾當?你他媽真是欠操的臭婊子!”

奔兒頭說著話擡腿就是一腳,踹在絮絮胸口,她哪裏吃得住這力氣,痛得臉色煞白 , 朝後面躺倒,馬仔粗魯扶起 , 雙手擰到身後,按住她肩膀 , 抓緊頭發 , 像對待囚犯那般。

喬蒼自始至終不語,他覆而拿起煙盒,還想再抽出一根 , 可裏面空了,他晃了晃 , 只有空殼兜起簌簌的風聲。

他輕描淡寫回應 , “已經不重要。”

絮絮的臉扭曲到一起,她的辯駁是那般蒼白無力 , “還有什麽是重要。我就不能一時糊塗嗎 , 我就不能回頭是岸嗎,我只是一個女子,我抗爭不過那些可怕的逼迫我的黑手。蒼哥,你感覺不到嗎?刀架在我脖子上 , 我也說服不了自己對我愛的男人下手,你救過我啊!”

他冷笑,眉目涼薄至極 , “那不是一出欺騙的戲嗎。”

絮絮哭著搖頭,“戲裏的演員,沒有你 , 你是誤入的,你是真的對我好過。”

喬蒼心口微動 , 奔兒頭下意識緊盯他神情,長久以來不間斷的自誡,自律 , 自制 , 使他不論心底如何波動,面容都淡如止水,奔兒頭咳了聲,算作信號,征詢他還留不留,喬蒼聽到他提示,毫不仁慈別過頭,再不肯多言,奔兒頭立馬明白 , 吼了嗓子帶走,別汙了空氣。

絮絮深知大勢已去,她閉上眼睛,任由馬仔將她拎起,大力推搡出公寓,她依依不舍回頭看向這扇門,裏面有她這輩子最溫柔,最美好的時光,那是一條美麗而迷人的軌跡,蜿蜒陡峭,曲折悠長 , 世上再神奇的筆,也畫不出它的樣子。

它可以幻化出無數形狀 , 而絮絮握住的,是它變後的一把匕首 , 刺入任何地方 , 留下深深的不可磨滅的印記,可喬蒼手中的,僅僅是它變身的一把沙 , 微風拂過,他便揚了 , 忘了 , 丟了。

水尚且有痕,沙卻風過了無聲。

她嗤笑 , 未來某一天 , 是否會出現那樣一個女人,想象不出她的模樣,她的笑靨,但她無聲無息改寫他的風月 , 融化他的冷漠,解開他的心鎖 , 讓他也如同紅塵中癡癡癲癲的瘋子,愛不得,恨不得 , 求不得,棄不得 , 銷魂蝕骨,衣帶漸寬,輾轉反覆 , 徹夜難眠。

會吧。

可惜這女人不是她 , 她得不到他的通融和原諒。

她未曾扼住他情愛的咽喉,如何討得半點忍讓。

奔兒頭帶走絮絮後,天色越來越沈,從陽光明媚,到黃昏西沈,到月色初上,再到萬籟俱寂。

喬蒼遲遲沒有入睡,他睡不著,仿佛有一股非常淺的力量 , 在輕輕拉扯他,面前不斷浮現閃過絮絮臨走時哀戚而懇求的臉孔,她那樣溫軟,那樣懦弱,那樣膽怯,他根本不願把她和道上骯臟的人聯系到一起,可事實不由他力排眾議扮演一個失去了視覺的瞎子,盲目的相信這個女子,她的確不如他所看到那般美好,簡單,純凈 , 可憐。

他獨自一人守著空蕩冷清的房屋,喝酒抽煙到淩晨。

滿身酒氣 , 滿口煙氣,疲倦不堪。

三點的鐘聲響過 , 他仍毫無困意 , 神智在煙酒的腐蝕下反而更加清明,到了不可控制不可自禁的地步,他煩躁轉身 , 拉開門出去,直奔絮絮被帶去的廠房。

途中經過一片茂盛的蘆葦蕩 , 隱隱有不知名的灰色鷗鳥盤旋飛過 , 嘶鳴展翅,其中一只倉皇無措 , 失去方向俯沖而下 , 砸在擋風玻璃上,外面夜露很重,掉落的羽毛沾染水珠黏在上面,拂去道旁刺目的霓虹光圈 , 他開得飛快,疾馳在中央大道上 , 很快便抵達目的地。

這是漳州最偏僻的近郊,農村住戶很多,院落鱗次櫛比 , 橫排而列,穿過白樺林 , 穿過第二弄堂,穿過暗無天日的矮山坡,便是廢棄多年藏汙納垢的化肥廠樓。

此時的奔兒頭恨得齜牙咧嘴 , 雖說絮絮不是他安排的 , 卻是他動了惻隱之心說服喬蒼把她捎上車的,也是他哄喬蒼喝下催情劑,極力撮合他成就花好月圓,才攤上這算計,屈辱是他招的,麻煩是他惹的,他自然義憤填膺,火冒三丈。

手下馬仔問,“奔兒哥 , 人怎麽解決?畢竟是蒼哥的馬子,好歹這層關系擺著,是送出漳州還是…”

馬仔欲言又止,這事兒不好定論,見面三分情,何況還睡過,辦不好得罪了蒼哥,沒必要捅婁子,奔兒頭是他鐵子,他拿了主意,底下人照辦,出事兒他兜著。

奔兒頭咬牙切齒 , 盯著關押絮絮的陳舊木屋,“哥幾個輪了 , 這妞兒雖說身材幹癟點,長相不賴 , 肥水不流外人田 , 你們先解解饞,明兒耗一天,入夜賣到紅燈區 , 和老鴇子打聲招呼,蒼哥這邊送去的 , 讓她以後好好關照 , 多安排客人。”

很明顯關照不是褒義,是要折磨她 , 壓迫她 , 給她苦頭吃,馬仔心領神會,“得嘞,有您話就行 , 您請好吧。”

他剛要轉身去辦,一簇刺目的白色車燈從幾十米開外的蘆葦蕩穿堂而過 , 直奔這邊疾馳駛來,一個急剎車停穩,刮起烈烈勁風 , 撲面呼嘯。喬蒼推門走下,一身布滿褶皺煙氣的黑衣 , 在月色下寒光凜冽,閃爍出驚心動魄的鋒芒,奔兒頭看清是他登時一楞 , “蒼哥,您怎麽跟來了?”

他頓了頓 , 有些明白,“您不放心,還是舍不得,改主意了?”

喬蒼不回答,沈默掀開木屋外垂擺的一扇竹簾,穩步邁入,奔兒頭說打算搞她,搞完了送去當低等妓女,給客人洗腳,專門伺候那些外來務工 , 錢少還苦,累也累死她,咱就別節外生枝,攤一條人命了。

喬蒼立在空地皺眉抽煙,一側緊閉的門扉,裏頭響聲微動,似乎是女人在哭,也似乎是窸窸窣窣脫衣,他慢條斯理就著快要抽完的煙頭續了第二支,一邊扔在墻根任由它自生自滅,一邊讓馬仔等下。

馬仔問您還有別的安排?

喬蒼凝視地面投射的人影 , 淡淡開口,“別難為她。”

奔兒頭和馬仔對視一眼 , 後者哎了聲,將緊挨的第二重木門推開 , 裏面光束比外面還要更昏暗 , 近乎漆黑,借著後山樹林稀疏的月色,以及兩顆懸吊在房梁上的蠟燭照明 , 蠟燭很粗,很長 , 除了燒焦的燈芯 , 通體橘色,蠟油滴答流淌墜下 , 他們三個人之外屋子裏還有四個 , 都是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漢,在碼頭守倉庫的,體魄格外強壯,看一眼都發怵 , 十分鎮得住場,他們打著赤膊 , 下面一條黑色西褲,皮帶早已解開,兩手提著褲腰 , 褲鏈也拉開了,似乎準備大幹一場 , 被臨時制止,正在待命。

而纖細瘦弱萬念俱灰的絮絮躺在破敗的土磚堆砌的單人床上,衣衫盡褪五花大綁 , 捆在麻繩裏 , 從肩膀開始,以交叉的形狀穿梭至腳踝,往中間收攏,緊密的蜷縮式捆綁,很痛苦窒息的姿勢,不過雙乳和私密暴露在繩索之外,完全敞開,方便施暴玩弄。

不知誰在她奶子上潑了酒水,嬌嫩的肚臍被煙頭燙傷 , 留下一連串猙獰幽深的小孔,這一幕傻子都看得明白,折磨一個女人最直接的方式就是玩得她生不如死,精疲力竭。

她胸脯鼓起,拼力喘息,眼底滿是絕望,由於不斷求饒,哭喊,嗓子已經沙啞發不出聲音,她起初不可置信喬蒼會出現,她以為直到死去的一日 , 都沒有機會再看他一眼,見最後一面 , 本就濃烈止不住的眼淚,更是因他而波濤洶湧。

喬蒼從她赤裸的身軀上收回視線 , 一口接一口吸煙 , 奔兒頭也不催促,站在旁邊靜靜等,狹小的屋子裏 , 足足八個人,卻鴉雀無聲。

許久後 , 他終於沈聲說 , “放人。”

此時的喬蒼,剛剛二十歲 , 意氣風發 , 驕傲自負,比十幾年後的他,少了一份理智,多了一份沖動 , 他偶爾會動容,偶爾會猶豫 , 還未曾不可一世,冷靜到驚駭,殺戮不眨眼。

奔兒頭意料之中 , 又情理之外,他小聲提醒 , “蒼哥,道上也有規矩底線,您把她留下 , 外人看出女人有可能會成為您的軟肋 , 以後接二連三的麻煩事兒還多,您對付不過來。”

喬蒼食指和中指不著痕跡發力,燃燒的煙折斷,煙絲粉碎,從高空墜落,當最後一片脫離指尖,深埋泥土,他看了一眼悲慘的絮絮,什麽也沒說 , 默許他們繼續。

奔兒頭使眼色,“把這娘們兒嘴封上,別讓她喊軟了蒼哥的心。也別玩兒死了,留半條命,死在紅燈區就和咱沒關系了。”

馬仔點頭,那扇木門隨即關合,外面人再也聽不到裏面嗚嗚的哭泣,以及那撕心裂肺崩潰至極抓撓木頭的刺響。

奔兒頭跟出屋子,不遠處月色之下,喬蒼長身玉立,風華翩翩 , 奔兒頭難得看他為了點私事,為了一個女人 , 如此消弭沈默,他到底也是漏夜橫跨了大半個漳州市從住處趕到郊外 , 他迎上去試探問 , “蒼哥,你是不是挺喜歡這小娘們?”

喬蒼靠著車頭,撣了撣煙灰,灰燼飄拂 , 被空氣碾碎,屍骨無存 , 他凝眸看遠山如黛 , 深藍似墨,“談不上。我們這樣的人 , 刀尖舔血謀生 , 不混到塔尖上,都沒資格動兒女情長的念頭。”

嗆鼻的煙霧使奔兒頭沒忍住咳嗽幾聲,他伸手想奪過,喬蒼自己先失了味道 , 扔掉踩滅,他拉開車門 , 身後木屋忽然爆發出一聲床鋪坍塌的轟隆響,接著窗子上出現交疊的一團黑影,馬仔壓著絮絮抵在墻壁幹 , 影子二度反射到地面,落入喬蒼眼底 , 他動作一頓,心底像被什麽重物堵住,他握拳閉了閉眼睛 , 最終彎腰坐進去 , 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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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蒼番外 20 公子世無雙

絮絮被送到紅燈區接客的第三日,老鴇子忽然聯絡奔兒頭,告訴他那丫頭跑了,跟著一個客人,似乎往北走了。

奔兒頭一楞,對這個結果出乎意料,“看清楚是什麽人了嗎。”

倒不是對絮絮有想法,而是擔心接走她的不是什麽善茬,在背地裏生事,老鴇子說聽口音像西北的,過來倒賣東西 , 點了絮絮的臺,她送來時下面不是有傷嘛 , 那男的也不計較,只說喝點酒 , 我就安排了 , 等早晨我去收錢,屋裏沒人了。

奔兒頭齜牙咧嘴琢磨,舉目無親腹背受敵的絮絮在如此崩潰絕境中 , 為自己謀一條相對好些的生路也無可厚非,伺候一個男人 , 總比伺候一群男人 , 甚至數不清的男人強太多,只要對方不是什麽道上的蛇頭 , 鬼怪 , 絮絮無法利用他在漳州對喬蒼報覆就行。

女人倘若愛極生恨,也是無可想象的恐怖。

老鴇子詢問要不要派人抓回來,奔兒頭估摸喬蒼也不會斬盡殺絕,他說算了 , 任她走吧。

果然喬蒼聽到絮絮逃跑的消息,什麽都沒有說 , 更不曾吩咐去追,只是沈默點燃一支煙,起身走向露臺 , 面朝這座城市燈火闌珊的十字路口,人海如潮 , 車流不息,片刻後視線中一扇扇窗子,一盞盞昏黃的燭火 , 在不斷熄滅 , 燃盡,變成一團漆黑,融於這月色,這深夜,這一望無垠的蒼穹之下。

他在吞雲吐霧時回憶,絮絮究竟姓甚名誰,她長了怎樣一副容貌,她喜歡什麽厭惡什麽,她從何而來 , 他發覺自己對這些一無所知,仿佛做了一場飄渺的紅塵夢,開始得很糊塗,很荒唐,終結得也很倉促,很平靜。

他這輩子第一個女人,給他留下的故事竟如此空白,他沒有試圖握住過屬於她的顏色,她更像是他在百般折磨中性欲的發洩,救贖,一具未曾激起他心底半點波瀾的玩偶。

他失神之際 , 炙熱的煙頭越來越短,無聲無息燙了他手指 , 他不著痕跡蹙眉,飛快扔掉 , 皮膚仍燙出一塊圓圓的疤痕 , 他凝視這塊疤,將絮絮從腦海徹底分離。

此時的喬蒼野心勃勃,壯志淩雲 , 一顆心腸為權勢,為錢財 , 為前途 , 而打磨得越來越硬,越冷 , 越沈 , 越陰,他眼中只有這宏圖霸業,只有這大好河山,他以為這一生都不會有誰傷得了他 , 打得贏他,只有他自己 , 而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十六年後的深圳,等待他的是怎樣一段糾葛的風月 , 怎樣一個歹毒而誘惑的女子,毀滅他的理智 , 攪亂他半生沈寂。

豎日清晨,常府管家致電漳州,讓喬蒼即刻趕回珠海議事 , 他來不及詢問 , 對方便終止這通電話。

喬蒼一向不打無準備之仗,出手便要十拿九穩,否則就按兵不動,剛子對他篡位取而代之抱著極大敵意,不過王維懂得良禽擇木而棲,在喬蒼把持整個福建事務後,主動投入麾下,保全自己往後的榮華與勢力,王維一直在廈門為常秉堯做事 , 廈門港的條子盤查貨物很嚴,生意來往不多,大多時日他都留常秉堯身邊聽命,對常府的風吹草動了如執掌,喬蒼也是為這一點才接納他,徹底和王維的宿敵剛子撕破臉,否則他根本不會卷入這場內訌是非中。

喬蒼換好衣裳,收拾了行李,離開公寓不久,王維的電話便及時打了過來。

“蒼哥。”

喬蒼將箱子隨手交給馬仔,調低聽筒音量 , 保鏢拉開車門,他坐穩搖下車窗 , 眼神朝四周梭巡,觀察是否有埋伏 , 有跟蹤 , “什麽情況。”

“詳細不知,不過是好事。”

喬蒼意味深長瞇眼,“新的安排。”

王維說差不多 , 常爺有很大想法打算拉攏您,做一筆長久的投資 , 不過這一次他很謹慎 , 連我都沒問出什麽。

投資。

黑白兩路的商人都是奸詐圓滑索求回報,黑道的更貪 , 不會無緣無故動這個念頭 , 喬蒼波濤暗湧的目光從窗外倒退的景物中收回,淡淡嗯了聲。

航班降落珠海是六個半小時後,下午三點整。本↘書↘首↘發↘追↘書

王維派出的一隊保鏢在機場大廳等候,見喬蒼走出通道 , 立刻迎上前接過行李,為他點了一支煙 , “蒼哥,您辛苦。原本常爺安排在酒店給您接風,又想到您不喜熱鬧 , 改回了家中,夫人帶著小姐去打牌 , 只有常爺自己,您不必拘束。”

喬蒼一言不發,豎起衣領遮掩唇鼻 , 只露出一雙幽深犀利的眼眸 ,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極快,風衣下擺在烈烈風聲中揚起,拋出一道瀟灑利落的弧度,將他挺拔欣長的身軀襯托更加風姿綽約,他彎腰邁入車內,直奔幾十公裏外的常府。

抵達朱門外時,天色臨近晦暗,夕陽西沈 , 兩盞燈籠在黃昏晚霞中搖曳,時隱時現,時明時暗,他丟掉口中還剩一多半的香煙,朝躬身迎入的管家點了下頭,“有勞。”

管家受寵若驚,鞠躬更恭敬,“喬先生說笑,您是常爺的貴客,我怎敢怠慢。您不嫌棄我笨嘴拙舌,惹您不痛快就好。”

喬蒼跟在他身後 , 穿梭一條鳥語花香冗長蜿蜒的回廊,繞過一池楊柳依依清澈見底的湖泊 , 站在傭人進出侍奉絡繹往來的廳堂外住腳。

紫紅色的檀香木,寬大的梧桐古榕 , 交纏錯落 , 斑駁盈盈,光束透過罅隙垂下,籠罩一條條波紋 , 波紋的一端映在喬蒼臉孔,虛化細弱了他眉目 , 另一端覆蓋在屋檐 , 如一葉扁舟,劃開悠久的歲月長河。

他凝眸打量 , 門扉懸掛的匾額似乎更改過 , 安樂居換成碧水庭,倒是詩意風雅,常秉堯和大多粗魯猖獗的土匪頭子不同,大字不識一個 , 成日打打殺殺,張口便是汙言穢語 , 他卻是非常有內涵,懂格調的男人,這副皮囊若不露骨 , 誰也看不透他竟是執掌廣東江湖半壁江山雙手染血的黑幫大鱷。

他哪裏像,喬蒼初見他那一日 , 都覺得自己看錯,也覺得外界傳錯,他會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嗎。

他那般慈眉善目 , 那般和氣溫厚 , 他無時無刻都在腕間纏繞一串佛珠,喬蒼看著他的模樣,明白這世上最恐怖最危險的人,從不會在面容暴露自己的猙獰毒辣,而是工於心計,善於隱藏,當所有人失去戒備,失去猜忌,失去攻擊 , 他便吐出修長尖厲的獠牙,咬住對方喉管,吸幹血液。

喬蒼此後不擇手段的攀爬與冷血殘暴的掠奪,常秉堯功不可沒,他在喬蒼的世界中堆砌了一條路,在世俗眼中,它是歧途,罪惡滔天不可饒恕,而在世俗之外,在世人眼中,它又那麽金光璀璨 , 富麗堂皇,誰也逃不出它的誘惑 , 它的光彩。

這一刻他腦海閃現許多念頭,其中一個 , 令他一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他要擁有自己的江山 , 自己的帝國,自己的組織,而不是寄人籬下 , 與人為奴。

他現在缺少的不是魄力,而是資本 , 他剛站穩腳跟 , 需要靠山依托,需要大把資金 , 需要勢力來打通政界和商界的脈絡 , 常秉堯無疑是最好的鋪路石,他必須不露痕跡,不動聲色,隱藏自己的野心 , 自己的貪婪,自己的反叛 , 將常氏一族的勢力和人脈網牢牢控制,駕馭,偷梁換柱到自己名下 , 再一點點抽身,最終吞並瓦解 , 這條路非常漫長,而且荊棘叢生,也許十年 , 也許二十年 , 也許更久,做馬仔的喬蒼不敢奢望,而此時已成為數千人幫派中首席堂主的喬蒼,貪婪索取之心逐漸浮出水面,撕去偽裝,曝露真容。

管家通稟後出來請他進門,喬蒼踏入石檻,迎著碩大的白色吊燈徑直走向正中央擺放的方桌,他彎腰喊常爺 , 常秉堯正在抽一袋旱煙,是江浙新來的煙絲,味道很好,他沈浸其中,一時忘了讓他落座,喬蒼維持這個姿勢等候,屈身一動不動。

常秉堯是故意晾著他,為稍後的打算作鋪墊,他吞吐煙霧間側目打量,喬蒼的定力,智謀 , 身手,城府 , 言談,眼力 , 幾乎所有令常秉堯看重的 , 求賢若渴的,他都無一遺漏具備,而且極其出色 , 他尋覓良久,哪裏肯輕易放過。

在萬籟俱寂之時 , 恰好傭人從廳堂外進入上酒 , 一壇沒開封的,從地窖中剛取出的頂級杜康 , 紅絨布的瓶塞啟開時 , 發出砰地彈射空氣的悶響,常秉堯借此回神,他大笑伸手,示意喬蒼入座 , “阿蒼,到了自己家何必拘束 , 我不讓你坐,你還準備站到天黑嗎。”

喬蒼淺笑不語,從容不迫坐在他對面 , 按住傭人斟酒的手,“我來。”

傭人躬身退下 , 喬蒼拂開精致細小的酒杯,換了兩只容量極深的陶瓷大碗,咕咚咕咚斟滿 , 常秉堯凝視源源不斷註入的水流 , “漳州最近有什麽大事,值得我一聽的,你說說。”

喬蒼放下酒壇,“萬爺下周末四十八歲壽宴,在漳州的會賓樓包場,據說光臨的官宦商賈不少,都很有頭臉,凡是在福建有一席之地,都不會駁他面子。”

“這事我清楚 , 我昨日傍晚收到了請柬。”常秉堯輕描淡寫,並不放在心上,“如你所說,大喜日子不好駁他顏面,可我若去了,漳州的勢力,我豈不是心甘情願屈居他之下。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事,我不能做。”

他詭異微妙的腔調諱莫如深一語雙關,似是在拋磚引玉,喬蒼聽得明白,他主動詢問常爺想要如何。

常秉堯長嘆一聲 , 將酒碗內杜康一飲而盡,忽然用力一推 , 不動聲色推到喬蒼面前,緊挨他手旁的空處 , 這樣突如其來 , 後者心底一沈,拿不準意圖,沈默抿唇。

他意味深長說 , “我膝下無子,只有一女 , 又年幼無知 , 恐怕不適合替我出面,樹敵萬爺這樣的人物 , 對我不利 , 得不償失,我也很頭疼,如果這時能出現一個可成大器破頗得我賞識的後輩,我收做義子 , 以後的場面上替我出頭,實在兩全其美。”

喬蒼恍然頓悟 , 常秉堯借著此事在暗示自己,王維說的投資就是這一件,常家沒有男丁 , 義子就是半個當家人,勢力自然要傾斜 , 平步青雲指日可待,算不上大喜,可也利大於弊 , 常秉堯瞧得上眼的 , 眾所周知唯有喬蒼這一個,基本明擺著要把這繡球拋給他,看他接不接,不接,他如何被扶持起來,也會如何原路倒塌,而接了,再想脫離掌控,絕非易事。

果然是老狐貍出洞 , 騷氣沖天,既想要栽培他又怕竹籃打水,用這個法子拴牢,這塊姜實在辣得很。

喬蒼沒得選擇,他一旦倒了,常秉堯只手遮天的世道,他根本不會再站起,唯有現在就穩穩的,直直的,才能來日方長有用武之地。

他一聲不響,蓄滿那只空碗 , 從椅子上起身,繞到另一側 , 常秉堯對他一氣呵成的動作視若無睹,沒有開口阻攔 , 更沒有流露絲毫表情 , 只是兀自端坐,眉眼含笑,任由喬蒼單膝下跪 , 捧起酒碗過頭頂,“何以解憂 , 唯有杜康 , 我對義父的赤膽忠心,都在這碗酒中 , 以後為您排憂解難 , 打點江山。”

常秉堯定了數秒,臉孔倏而綻放出一絲極其強烈滿意的笑容,“阿蒼,我沒有在這事上強求為難你 , 對嗎。”

“義父看得起我,我萬死不辭。”

這一聲聲義父 , 將常秉堯喊得心花怒放,眉開眼笑,他親自將喬蒼攙扶起 , 接過那碗酒,毫不猶豫幹掉 , “我從前抱怨,為何自己沒能延續香火,就這一個女兒 , 再也沒有所出 , 如果老天是為了讓我等到你,我便什麽抱怨都沒有了,我自己的骨血都未必能讓我這樣喜歡,義子也是子,只要你忠貞仁孝,我的萬貫家產,到時候都是你的。”

讓遠在廣東的常秉堯擱置在心上的壽宴,自然是整個福建省的盛事,萬爺入行比他還早 , 也略微年長幾歲,常秉堯三十歲才混黑道,之前一直半黑不白做買賣糊口,真正跳入這泥潭也是走投無路,萬爺卻一早看透這裏的行情門道,深知江湖是一塊尚未被人耕耘的肥肉,第一口吃螃蟹,十分受敬重,捧著敬著混到今天,縱然現在常秉堯地位更勝一籌,這三分薄面勢必也要給足 , 南省霸主常年戰火紛飛,你爭我奪 , 幾大幫派廝殺得雙眼赤紅,競爭與樹威的緣故在 , 常秉堯不好親自出頭賀壽 , 這時候派出自己的義子,不失禮數也顯然隆重穩妥。

喬蒼在常府小住了幾日,期間未曾和大太太與常錦舟碰面 , 他在西廂房,而她們住在後院的南房 , 壽宴當天一早 , 他啟程從珠海趕回漳州,奔兒頭準備了兩箱金貴賀禮 , 清單一早陳列遞上去 , 萬府收到後,馬仔登門給了回信,態度非常客氣歡喜,奔兒頭拿不準喬蒼心思 , 沒有告知是否赴宴。

等喬蒼抵達時,正是日落傍晚 , 壽宴將要開始的時辰。

穿過這趟人潮擁擠商販櫛比的街道,抵達一處巷子口,巷子寬兩米 , 幽深不見底,往常這邊僻靜 , 極少有車輛行人經過,此時卻水洩不通,隔著虛無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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