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下意識的便接住了他伸過來的右手，掌心契合的貼上，輕輕握住。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慕少艾。]

Strange Stranger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慕少艾。”停了停，那人又微笑著補充道，“新來的心臟外科醫生。”

朱痕沒說話。他的註意力剛剛從那張臉上的古怪刺青轉移出來，此刻已經直接落到了那只正在對自己示好的右手上。他在意的並不是那只手在光線下看起來真的很白，而是在無名指上居然有一個用藍墨水畫上的粗糙的戒指，上面認真的點綴上了五個瓣的大花，周圍還特意畫了幾條輻射線代表光芒萬丈。老實說，一個奔三的上班男人帶著這樣的痕跡到處走顯得傻裏傻氣，但也正因為這份寬容豁達，面前這個陌生人便陡然有了濃郁的人情味。

註意到朱痕目光的落點，慕少艾聳了聳肩，自自然然的笑道：“你知道，家裏有小孩總是會比較麻煩……”

這麽說是他的孩子幹的。一開始還以為是女朋友——最近的女孩子不是都挺熱衷於返老還童一派天真無邪麽？不過他看起來並不像是一個已經結婚生子的人。一個已婚男人——一個被嘮叨的女人以及整天哭鬧的邋遢小鬼套牢以後的男人，是不會仍然保持著那份銳氣和清朗的。可看看那只典型的少爺手，顯然一直被伺候得舒舒服服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除了菩薩一樣的女人，朱痕想象不出還有什麽別的可能性。

“蠻好看的。”朱痕松開手，意思性的笑了笑。百分之六十的善意揶揄，百分之三十的禮節性寒喧，再加上百分之十的真心誠意，在臉上揉成了交友必備的友善隨和。就因為這一句虛偽到後來回想起來都忍不住要自抽的客套話，慕少艾聽在耳朵裏，驚訝之餘直覺此人有點意思，兩個人的一段孽緣也就此埋下禍根。

“好看？？”他懷疑的把手舉到自己眼前，翻來覆去的看：“為我自己著想，或許我該抽時間好好教他畫畫。”

不喜歡就拒絕好了，幹嗎要放任小孩子的任性？但是轉念一想，突然又覺得有這樣一個不怎麽正常的老爸，他家小孩應該會很幸福。

“他（或者是她？）幾歲了？”朱痕有些感興趣的問道，一邊順著他的步子向醫院餐廳走去。

“九歲。”身邊的人專註的看著前面，隨意的答道，“具備一切此年齡段小男孩該有的優點和缺點。”

“……”很難想象。朱痕向來不喜歡小孩，搞不清他們應該有哪些優點。腦海裏信手拈來的都是電視劇中被誇張過無數倍的場面，要麽是邋遢至極的可怕小鬼，要麽是滑頭油嘴的破壞之王。

“下次有機會過來跟他玩吧。”慕少艾驀地偏過臉，對他笑瞇瞇的說道。朱痕不自覺的一怔，當下心想雖然是一個院的同事，但也沒那麽容易能將交情加深到可以彼此拜訪的地步。再說自己對陪小孩子玩這種事從來沒興趣……不過……

不過，有這樣一個父親，那孩子應該會是很與眾不同的吧？

不管是與眾不同的討厭或是與眾不同的可愛，都有親眼見一見的價值。如果不幸是前者，無非也就是再次堅定自己永不娶妻生子的決心；如果僥幸是後者，那麽只能說明這世界還是有美好之處，雖然不是自己家的，好歹也算是長點見識。就好像吃一粒湯圓，在咬下去之前你根本看不出那裏面到底是什麽餡，如果咬一口覺得好吃，以後不妨常常光顧；如果難吃，大不了再也不碰就對了。

朱痕想得很周全，然而大家都知道凡事想得越好就越容易出意外，正如好端端的湯圓就算不咬也會自動流出餡來，令人措手不及。當天下午他下班回到家，剛剛開始給自己做簡單的晚飯，門鈴就一疊聲的爆響起來。他有些詫異的放下菜刀去開門，門口站的是陌生的小孩，有栗子色柔軟的頭發和甜美的笑靨，看上去極乖巧的樣子。

“你好。”那孩子大大方方的開口道，“對不起打擾了，我想借一點點東西。”

朱痕反應了一兩秒鐘然後把孩子讓進門。被人上門問借東西在他是第一次，因為這座公寓裏的人沒有互相交往的習慣，疏離的人際關系使得他們寧願關掉煤氣花費二十分鐘下樓一趟去買一包凈重50克的味精，而不願意敲開隔壁的門客客氣氣的說上幾句滋潤人心的話。是新搬來的住戶麽？朱痕一邊回身關門一邊開始思考，這孩子微笑的樣子有點像一個人，是像誰呢……？

“要借什麽？”他說，伸手摸摸孩子的腦袋。

“呃……如果方便的話，”孩子似乎有些猶豫的停了停，隨即吸一口氣，快速的數道：“鹽，醋，醬油，味精，糖，鍋鏟，菜刀，砧板……”

朱痕面無表情的聽著，漸漸的便沒耐性，心想這是“一點點東西”嗎，不如直接喊人來把這座廚房搬走算了。越想越覺得離譜的厲害，這算是什麽呢？電視臺新策劃的整人節目？另一種方式的救濟請求？或者根本就是神經病鄰居的一次惡作劇？他等那孩子一口氣說完，蹲下身，皺起眉頭微微笑著對他說，“借你東西沒問題，不過，要讓你的爸爸媽媽親自過來一趟。”

不管是惡作劇還是真的就那麽一窮二白，這樣的家長也真是夠得上人間極品的級別了。

孩子猶豫起來，細細的眉尖蹙成一團，聲音也小了許多：“可是，少艾正在睡覺……”

少艾？少艾？！聽起來似乎……朱痕的眉角抽搐了一下，試探性的伸手在左眼下方指了指，做出一個詢問的表情。早晨的記憶到現在已經褪色大半，對這個名字的直覺反應除了臉上的刺青和手指上的戒指之外，就只剩下一片明晃晃亮堂堂的白。

孩子肯定的點頭，明亮濕潤的眼睛裏有驚喜的神情：“你認識他？”

這就是為什麽那種莫名其妙的令人後背發涼的熟悉感產生出來的原因嗎……朱痕徹底無力。“剛認識的。”他簡單的答道，眉頭因為困惑的關系絞得更緊了一些：“那可以等他睡醒再過來借東西啊，……還是算了。你在這裏吃了再回去吧。”

“我是沒什麽關系啦，但少艾醒過來沒有晚飯吃的話，肯定又會念叨我……”

朱痕在瞠目結舌的同時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某種嚴重混亂的狀態：“……你是說，你給他做飯？”

“是啊。”孩子回答的理所當然，“他很喜歡吃我煮的東西呢。”

朱痕難以置信的大聲起來，“你老爸居然讓你做飯，然後他自己睡的天昏地暗就等著醒過來張嘴就吃？！你老媽呢？她沒意見？”

孩子用看神經病的眼光瞥了他一眼，莫名其妙的說你說什麽啊，什麽老爸老媽，誰是我老爸？

“慕……不是嗎？”無力的答了一句，朱痕直覺腦袋裏被塞了一大團糨糊。

孩子十分同情的看著他：“當然不是。”隨即特意加重了語氣補充道：“他要真是我老爸，我非活活氣死不可。”

朱痕無言的扶住額頭冷靜了幾秒鐘，隨即一言不發的抄起小孩給他扔到沙發裏坐好，自己關進廚房裏一頓鍋鏟翻飛。等他端著晚飯出來，那小家夥已經非常識趣的爬到餐桌旁的椅子上，像所有乖小孩那樣坐得端端正正規規矩矩，剛洗過的手放在腿上，指尖下的布料隱隱透出微濕的印記。深色的小小圓點，像被小貓爪子輕輕的拍過。

的確是很乖巧的小家夥。朱痕一邊想，一邊托著腮不動聲色的看著他愉快的吃相。只要這樣一個小孩在你面前乖乖一坐，仰起臉用天真無邪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瞪著你，嘴唇旁邊再掛上一絲怯生生的笑意——別說是在無名指上畫奇醜的墨水戒指，就算他突發奇想要在你的肚皮上塗烏龜，恐怕你也會無比順從的躺下——有什麽大不了的呢，反正可以洗掉。

看了一會兒他想起慕少艾，於是站起來翻箱倒櫃找出一個便當盒，仔細的洗過，然後拿勺子隨便撥了些飯菜盛在裏面。正在扣盒蓋的時候，一直很乖的坐在對面的小家夥突然開口道：“餵！”他本能的擡頭，看到那小屁孩笑得一臉陽光燦爛，嘴角沾的醬汁活象一抹俏皮的胡子，銀亮的大叉子在指間危險的旋轉著。

“告訴你哦，少艾是個天使。”那孩子微笑著，慢悠悠的卻又是無比認真的說道。

天天壓榨童工還能得到這樣的評價，朱痕除了在心中抽搐一番之外，沒有別的感想。

“……所以，只有用最好吃的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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