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翹不解地看著江城衍， 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二木？”她擺擺手，“江城衍， 你能不能別把對他的日常敵意帶到案子裏， 這不專業， 也不是你應該有的做派。”

江城衍冷著一張臉， 他雙手環在胸前，“恰恰因為專業， 我才會有這樣的懷疑。”

他挑眉，“任何涉案人員都能作為懷疑對象，怎麽林炔就不行？”

許翹聞言，火氣也上來了。

“我知道你上學那會就看二木不順眼。要是你真的覺得他有嫌疑，那就把真憑實據擺出來！”

針尖對麥芒的話一出口， 許翹整個人氣得臉色發白。

這還是她同江城衍認識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吵出火氣來。

“你要證據是吧。”江城衍緊攥著她的手腕， 拉著她到一處電腦前，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他點開內網平臺，輸入林炔的身份證號碼。

江城衍的動作很熟練，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三兩下， 林炔的相關案底信息彈了出來。

許翹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你查他？”

她指著屏幕上的信息，“這兩條都是二木作為案件受害人的，這不恰恰說明， 他並不具備搞事情的能力。”

“不具備？”江城衍就著許翹的手按了鼠標， 具體案件詳情彈了出來，“看來你還是不夠了解他。”

許翹定睛看著網頁， 心底像是有什麽被打翻了，五味陳雜。

當年B市滅門慘案後，張嵐帶著許翹搬到A市。

她們搬後兩個月左右，林炔報過一次警，說他被人毆打，搶奪錢財。

打他的人是幾個慣犯小混混，專門小胡同裏堵人搶錢。

他們都是一些游手好閑的人，年紀不大，有幾個卻是三進宮、四進宮的老司機了。

因為涉案金額不大，百十來塊錢，還有年紀小的未成年，一群人為非作歹，多說就算得上違反治安管理處罰條例，進去關個三五天，轉頭出來還是為非作歹，就連當地警方的人也是頗為頭疼。

“張嵐如果搬A市的時候帶上二木，他也不會吃這些苦了。”許翹不願再去回憶當年的慘案，忙不疊又點開第二條。

這次的信息更為詳實，時間在上一次報案後的半年，涉案人還是之前搶錢的那幾個，只是這次他們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判決的原因是：異地、團夥、入室搶劫未成年並構成人身傷害。

江城衍說：“那年林炔14歲，福利院周休，他請假去給雙親掃墓。剛出了福利院沒多久就被那群小混混給堵了，他說自己身上沒錢，但是父母死前在農村老家有些餘錢，要帶著那些小混混去取，那群小混混就跟著他回了農村老家，進門後，林炔還真給了他們每個人五百塊錢，那群人小混混拿了錢本來想走，林炔言語激怒了他們，被他們打到骨折。他們前腳剛出門，林炔就報了警。警方趕過去馬上截住了要坐客車返城的小混混，人贓俱獲，傷情鑒定也很及時，最後判處團夥入室搶劫。”

“這些案件詳情經過，平臺上並未記錄，你查得如此詳細，可真沒少廢功夫！”許翹不無譏諷的地問，“是不是當初你在FOX遇到我，也這樣查過一遭。”

江城衍雙手插在褲兜裏，緊緊攥成了拳頭，面上淡然地看著許翹，擲地有聲道，“林炔是一個能夠憑借一己之力，把這群小混混送進監獄十年的人。”

許翹垂下頭，雙手揉著太陽穴，有些頭疼，“他當時也是為了自保……”

“保護自己的手段和方法有很多種，林炔前前後後大半年查閱大量的案例資料和犯罪心理學書籍。我合理懷疑，他是有預謀的報覆。”江城衍擡起手腕看了看表，沈吟片刻說道，“介於你和林炔的姐弟關系，這次陳依依的案件，你申請回避吧。”

許翹聞言，站起身，昂首同江城衍對視，一句話不說轉身出了門。

張嵐當年辦理了領養林炔的手續，她和林炔的確就是戶籍關系上的姐弟，作為案件負責人的江城衍，一旦對林炔提出合理懷疑，那不用江城衍說，她也要回避案件相關。

吵架歸吵架，當許翹冷靜下來，再去思考案情，她承認江城衍對林炔的懷疑不無道理。

只是……江城衍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任由她胡鬧的人，他變得有擔當，他的肩膀上扛著一樁又一樁大案，她不應該在案件緊急的時候，讓私人的事情去拖後腿，和江城衍爭執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偏離了教官上課時候一再強調的，中立人原則。

不夠客觀，不夠理智。

她不得不承認，回避是對的，因為換了是她來主導這次的案件，站在她的立場上，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在現有情況下去懷疑林炔的，這是她的錯，她犯了一名警察，最不應該犯的低級錯誤。

和江城衍重逢，讓她一度天真的以為，時間對他們格外寬容，並沒有因為長久的分別在彼此心裏留下不可逾越的鴻溝，可惜，她又錯了，隨著年齡的成長，每個人都變了。

許翹自嘲地笑笑，這麽多年過去了，原來真正活在回憶裏的走不出來的人，原來只有她。

她應該正視如今她和江城衍的關系——上下級的同事、一個熟悉的老朋友。

許翹收起思緒，聯絡了岳蓉蓉，確定她已經安頓好，這才收拾好東西，離開了市局。

許翹走後，江城衍拿起日記本又細細端詳了片刻。

直到楊拓敲門進來，才擡起頭，“老大，許師妹走了，我看她好像挺落寞的。你們吵架了啊？”

“宋依依極有可能是按照許師妹的樣子整容的，這時候把許師妹從案件裏摘出來，是對她的保護，她沒道理生氣啊，是不是老大你又兇人家了，對女孩子和我們這些糙老爺們能一樣嗎？要不，我去安慰安慰許師妹？”

“時間不早了，審宋兵兵。”江城衍說完，推開了審訊室的房門，進去前又撇了楊拓一眼，“許翹是X警學院畢業的。”

“那和老大你是校友啊。”楊拓一頭霧水，不知江城衍為什麽會提這麽一嘴。

“嗯。”江城衍頷首，“比我小一級，我才是他師兄。”

楊拓：……

許翹坐上出租車，下意識就說了江城衍家的地址。

張嵐在A市那套老房子如今岳蓉蓉住著，她回不去。

潛伏時期的房子也不能住，除了江城衍家還真是無處可去。

可兩個人已經吵翻了，許翹又是個倔強的脾氣，她覺得再住在江城衍這，不太合適。

簡單把剛買的衣服什麽的收拾好，她就開始翻租房網站。

許翹是個行動派，看到不錯的房子，就預約了第二天去看房。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隨手打開電視，電視上放著什麽節目，也不甚在意。

思緒早就飄遠，初二那年，張嵐收養了林炔，把林炔接到A市來。

手續都辦完後，林炔來到A市的時候，骨折的傷已經好了。

一直到高三以前，林炔都是住校的，只有每個周末才會回來待一天。

一直到了高三，也就是許翹和江城衍轟轟烈烈跨校“熱戀”的那年，他才重新走讀。

當時跟張嵐說的理由是，為了好好覆習高考。

張嵐還一直拿林炔來指桑罵槐，說人家怎麽刻苦努力，偏偏許翹這個不爭氣的，快要高考了還不務正業，每天就跑健身房。

許翹高中時候唯一的閨蜜，就總是拿林炔和江城衍比較，開玩笑似的地問她，更喜歡誰。

她住院時候，那群小護士也會問，江隊長和林老師，哪一款她更青睞。

仔細想來，拋開江城衍不說，這些年，她一直拿林炔當弟弟看的，她以為林炔也如此。

正想著，許翹的手機想了，拿過來一看，竟然是林炔的電話。

許翹：……

“許許，我剛路過市局看到燈都亮著，你們在加班嗎？”

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像個乖小孩，這不就是姐弟之間的親情嗎？除了他長大了，不肯在許許後面加一個姐字，許翹真的沒有感覺到林炔對她有什麽特殊想法。

兩個人雖然從小一起長大，但是來到A市以後，接觸的其實也不算多。

細究起來，還沒她和江城衍廝混的時間長。

“沒。”許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我已經到家了。”

“是城衍哥那嗎？”

許翹“嗯”了一聲。

林炔知道許翹忙起來，吃飯什麽的就對付，索性說，“我今天加班，給學生批改作業，到現在還沒吃東西，要不要一起吃點宵夜，我打包給你送過去？”

吃什麽許翹無所謂，但知道了那些成年舊事以後，她還真有些話想當面問問林炔。

索性就答應了下來，不多時，林炔就按響了江城衍家的門鈴。

林炔手裏拎著兩個便當盒，身上穿著一件牛角扣大衣，白襯衫略有些褶皺，眼鏡框後，是他那雙笑起來有溫度的眼睛，一開口是幹凈清澈的嗓音：“許許。”

許翹剛才忙著整理自己的東西，還沒來得及給林炔發地址，他是怎麽找到江城衍家來的？

她也沒問，把林炔讓了進門，打開江城衍家的鞋櫃，這才尷尬地發現，江城衍家裏只有一雙男士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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